《全朝堂都在劝我专心搞农业》梵音若梦

165、第165章 婚前协议 两人拟《约

　　逃婚的事，就这么散了。
　　沈甜柚跟着太子回了京。那张改建图她收下了，卷好，用布包上，塞进了随身的包袱；歪瓜也吃了，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她终于承认这瓜除了长得难看，确实有点甜。
　　婚期还是腊月十八，一天没改。
　　这回她没话说了。
　　但没话说，不等于就这么嫁了。
　　回京的路上，她坐在马车里，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看着外头的田。田里的稻已经收过了，只剩一茬一茬的桩子，桩子上盖着一层薄霜。她看着那些桩子，忽然想起一件事——皇庄那三百亩，她走了五天，这五天里，没人替她记墒情。
　　她把手收回来，帘子放下。
　　不行。
　　她管过三百多号人，签过的契不算少：租佃的契、雇工的契、借粮的契、买渠水的契。哪一份契上不是一条一条写清楚的？写不清楚，日后就要吵；吵起来，耽误的是地里的活。
　　嫁人也一样。
　　第二天一早，她揣着一沓纸进了东宫。
　　那沓纸是她自己裁的。裁得不太齐，边上还有毛。纸上的字也是她自己写的，写得密，字号不大，行距压得紧，一共三页，每一页的末尾都留了一个空——那是留给画押的地方。
　　东宫菜圃里，太子正蹲着。
　　他跟前摆着几根木条，一堆干草，还有一只散了架的鸡窝。三只母鸡围在他脚边转，转一圈，歪头看一眼，再转一圈。
　　"沈大人！"他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泥，"你来了？"
　　沈甜柚没跟他寒暄。
　　她径直走到石桌边，坐下，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很响。
　　太子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走过来。
　　"殿下，"沈甜柚说，"臣拟了份协议，您看看。"
　　"协议？"太子低头看了看那沓纸，"什么协议？"
　　"婚前协议。"
　　她说得很正，"臣要跟殿下约法三章。殿下要是不同意，这婚臣就不结了。"
　　太子把嘴闭了一下，又张开。
　　没有笑，也没有急着说"行"。
　　他拉开对面的凳子，坐下来，把两只手放在膝上："沈大人请说。"
　　沈甜柚翻开第一页。
　　"第一条，"她念，"臣每月要有十日回皇庄独居。这十日里，殿下不能来找臣。臣要安安静静地种地、做试验。"
　　念完，她补了一句："皇庄那三百亩是臣的命根子，臣不能撒手不管。"
　　太子想了想，点头："行。本宫同意。"
　　答应得太快，快得沈甜柚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本来准备了三套说法，怕他不肯。第一套讲道理，第二套讲太后，第三套是"那这门亲事就算了"。结果第一套还没用上，对面就应了。
　　"殿下就这么答应了？"
　　"本宫知道沈大人放不下那三百亩。"太子说，"每月十日，本宫不打扰你。"
　　沈甜柚刚要往下翻，他又开口："不过——"
　　"臣就知道有不过。"
　　太子笑了笑："这十日里，沈大人得给本宫留个信。让本宫知道你在哪儿，在做什么。本宫不来找你，可本宫得知道你好好的。"
　　沈甜柚没多想："行。臣每日给殿下留一封信。"
　　"每封写什么？"
　　"写今天做了什么。"她说得理所当然，"哪天翻地，哪天灌水，哪天测土，哪天谁的苗出了事。"
　　太子"哦"了一声，又问："那要是这十日里没什么事呢？"
　　"没什么事就写没什么事。"沈甜柚说，"写上'今日无事'四个字，也算。"
　　太子点头，把这一条记下了。
　　她翻开第二页。
　　"第二条，子女姓氏。"
　　念到这儿，她的声音慢了一点。
　　"臣与殿下成婚后，子女可姓李，也可姓沈。若生两个，一个姓李，一个姓沈；若只生一个，由臣与殿下商议决定。殿下不能单方面做主。"
　　太子没有马上答。
　　他把手从膝上拿下来，放到桌上，十根手指互相搭了一下。
　　这一条，比第一条重。
　　梁国的规矩，皇家子嗣随父姓。别说随母姓，就是提一句，都要被人记上一笔。他要是应了这一条，日后宗室那些老王爷，又得递折子。
　　沈甜柚也没有催。
　　她把那页纸往前推了推，推到他面前，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上。
　　她知道自己这一条提得重。
　　可她不能不提。
　　沈家到她这一辈，只剩她一个人。她爹娘去得早，坟在城外那一片坡上，年年是她一个人去扫。她那些农书，是她爹留下的；她那点种地的本事，也是她爹教的。要是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孩子姓李，那沈家这一支，在她这一辈上就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连个念想都没有。
　　太子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有一只鸡"咯"了一声，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本宫想过了。"他终于开口。
　　沈甜柚抬起头。
　　"行。"太子说，"本宫同意。"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过本宫有个条件。"
　　"殿下说。"
　　"不管孩子姓什么，"太子说，"都得跟着沈大人学种地。"
　　沈甜柚看着他。
　　看了有两息，她低下头，笑了。那笑不是给太子的，是给自己那阵紧绷。
　　"这个自然。"她说，"臣的孩子，不学种地学什么。"
　　她翻开第三页，翻得比前两页快，语气也轻了。
　　"第三条，吵架不过夜。臣与殿下若是拌了嘴，当天必须和好。谁要是赌气不理人，就罚谁去通宵测土。"
　　"测土？"
　　"对。"她把纸往上抬了抬，"臣的试验田里，有几十个地块要测。测酸碱——抓一把土，搁在碗里，倒一点醋，看起不起泡；再抓一把，倒一点石灰水，也看起不起泡。起了泡的是酸，起了泡的是碱。都得记下来，记在一本簿子上。"
　　她说得极熟，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头在桌上点，像在划地块。
　　"一宿要测二十个地块，一个地块测两回，一回记一笔。测完了，天也亮了。"
　　太子听着，笑出了声。
　　"这惩罚……倒是别致。"
　　"别致吧？"沈甜柚扬了扬下巴，"殿下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改。"
　　"不改。"太子摇头，"本宫觉得挺好。"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本宫要是犯了规矩，通宵测土，"他问，"那沈大人呢？你犯了规矩，也去测土？"
　　"臣犯了规矩，臣也去。"
　　她说得极正，"臣以身作则。"
　　太子看着她那副样子，忍着笑，把笔拿了起来。
　　"行。本宫签。"
　　笔尖落到纸上，正要写，又停住。
　　"沈大人，本宫也有个条件。"
　　沈甜柚的眼睛眯了一下："殿下请说。"
　　太子提笔，在协议末尾那处空白上，添了一行字。
　　写得很慢。写完，他把纸转过去。
　　沈甜柚低头看。
　　那行字是："每年腊月，沈大人须陪本宫回宫过年，不得以农事为由推脱。"
　　她看着那行字，嘴撇了一下。
　　"殿下这是怕臣过年也躲在地里？"
　　"本宫怕。"太子答得毫不含糊。
　　沈甜柚瞪了他一眼。
　　瞪完，她也没反对，把笔接过来，在自己名字那一处，端端正正写下了"沈甜柚"三个字。字写得方，横平竖直，像在契上画押。
　　写完了，她把笔递给太子。
　　太子接过，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又在那三个字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圈。
　　"这是什么？"
　　"本宫的印。"他说，"本宫没有私印，先拿这个顶着。"
　　沈甜柚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圈，忍了半天，没忍住，笑了。
　　"殿下这印，也太不像样了。"
　　"下回刻一个。"太子说得很认真。
　　两人各执一份。
　　沈甜柚把自己那份折好，塞回怀里，起身要走。
　　"沈大人，"太子叫住她，"这份协议，本宫想呈给父皇过目。"
　　她停住了。
　　"呈给陛下？"
　　"对。"太子把纸拿起来，理了理边角，"本宫与沈大人的婚事，是父皇下的旨。这份协议，也该让父皇知道。"
　　他顿了顿，把话说全："免得日后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说本宫与沈大人私底下立约，不合规矩。"
　　沈甜柚想了想。
　　这话有道理。她做农官这些年，最怕的就是"不合规矩"四个字——不合规矩的渠不能挖，不合规矩的种不能试，不合规矩的地界争起来没完。凡是能摆到明面上的事，摆到明面上，就少一半麻烦。
　　"行。"她点头，"殿下呈吧。"
　　第二天，太子带着那份纸进了宫。
　　御书房里，皇帝正在批折子。
　　他批得不快。一份折子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看到要紧的地方，用朱笔在旁边点一下，然后才落批。案上堆着三摞，两摞是看过一半的，一摞是新的。
　　听见脚步，他把笔搁下。
　　"承稷来了。"他说，"什么事？"
　　太子把纸呈上。
　　他没有先说"儿臣有事禀报"，也没有先说"儿臣惶恐"。他把纸放在案上，往皇帝那边推了推，然后退后半步站好。
　　"父皇，儿臣与沈大人立了一份约。请父皇过目。"
　　皇帝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纸裁得不齐，字写得密。他先把纸拿远了一点，又拿近了一点。
　　"这是谁写的？"
　　"沈大人。"
　　"字倒是立得住。"皇帝说了一句，然后从头念，"每月十日独居……子女可姓沈……吵架不过夜，罚通宵测土……"
　　念到"测土"那一条，他停了下来。
　　"通宵测土，"他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这是什么罚法？"
　　太子在旁边答："沈大人说，她试验田里有几十个地块要测酸碱，抓一把土搁碗里，倒醋看起不起泡。谁犯了规矩，就扛着锄头去测一宿。"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笑完了，他把笔在指尖上转了半圈。
　　"这沈甜柚，"他说，"倒是会想。"
　　太子没有接话。
　　皇帝把纸放回案上，用手指头按住边角，压平。
　　"这三条，朕都看见了。"他说，"第一条，朕准。第二条……"
　　他停了停。
　　"第二条，朕也准。"
　　太子抬了一下头。
　　"沈家到她这一辈，只剩一个人。"皇帝说，"朕知道。这一条她要是不提，朕倒要看轻她。"
　　太子没有再说别的，只把腰弯下去："谢父皇。"
　　"先别谢。"皇帝把朱笔拿起来，"朕还要添一条。"
　　他提笔，在纸末那处空白上写。
　　写完了，吹了吹，把纸递回来。
　　"拿去给沈爱卿看看。"
　　太子接过纸，低头看。
　　末尾那一行朱字，写得比他父皇平日批复要松快些："加条：每年给朕种两亩甜瓜。"
　　太子看着那行字，把眼睛抬起来。
　　"父皇……甜瓜？"
　　皇帝把朱笔搁回笔架，靠到椅背上。
　　"朕听说，沈爱卿在皇庄种过一种西域来的甜瓜。"他慢慢地说，"又甜，又脆，皮薄，能整个咬着吃。"
　　"朕早就想尝尝了。"
　　他说完，看了太子一眼："你们成婚后，每年给朕种两亩。不许偷懒。"
　　太子张了张嘴。
　　他想说"父皇，两亩地不是小数目"，也想说"儿臣还没跟她商量"。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弯下腰："儿臣遵旨。"
　　回东宫，他让人把沈甜柚请来。
　　她来得很快。进院子的时候，头上还沾着一点草屑。
　　"陛下批了？"
　　"批了。"太子把纸递过去。
　　沈甜柚接过，先看自己那三条，看了一遍，都还在。再看末尾。
　　看到那一行朱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头在纸上停住了。
　　"每年给陛下种两亩甜瓜。"
　　她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念完，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陛下这是……"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把臣当瓜农了？"
　　太子忍着笑："父皇说，早就想尝尝你种的西域甜瓜。"
　　沈甜柚把纸重新看了一遍。
　　她看得很慢。看到朱字那一笔的收尾，看到"不许偷懒"那四个字——这四个字，倒不像皇帝批折子的口气，像她爹当年训她。
　　看完了，她把纸放下。
　　"行吧。"她忽然笑了，"种就种。"
　　"反正臣本来就要种瓜，多种两亩也不算什么。"
　　说到这儿，她忽然把纸拿起来，抖了一下："殿下，这协议可是陛下批过的。"
　　"嗯。"
　　"殿下以后要是犯了规矩，"她把纸折起来，"臣可是要告到陛下那里去的。"
　　太子的手摆得飞快："本宫不敢。本宫一定守规矩。"
　　"一定？"
　　"一定。"
　　沈甜柚点了点头，把纸收进怀里，转身要走。
　　"沈大人，等一下。"
　　她回过头。
　　太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
　　那布包不大，包得也糙，用的是东宫最普通的那种粗布。他把布包放到她手里，手缩回去，又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放。
　　"本宫让人做了个东西。"他说，"你收着。"
　　沈甜柚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牌。
　　不大，巴掌的三分之一，厚，掂着有分量。正面刻着几个字："东宫农庄通行令"。字刻得不算精细，边角有点毛，看得出是匠人赶出来的。
　　她把铜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持此令者，可随时出入东宫，无需通报。"
　　沈甜柚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然后她抬起头。
　　太子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自己衣襟上蹭了一下："本宫想着，沈大人以后要常来东宫种地，总通报太麻烦。"
　　"有了这个，"他指了指那枚铜牌，"你随时都能来。"
　　沈甜柚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铜牌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那铜牌在她掌心，先是凉的，攥久了，也就热了。
　　"多谢殿下。"她说。声音不高。
　　太子咧嘴笑了："不客气。沈大人以后就是东宫的人了，本宫总得给你行个方便。"
　　"什么东宫的人？"她瞪过去，"臣还没过门呢。"
　　"是是是。"太子连忙改口，"沈大人还没过门。本宫说错了。"
　　沈甜柚"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东宫大门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牌。
　　看了两眼，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这孩子，"她轻声自语，"倒是越来越会办事了。"
　　东宫菜圃里，那三只母鸡已经蹲到墙角去了，一只挨一只，把头埋在翅膀底下。
　　太子蹲在菜圃边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朝屋里喊："福安！"
　　福安颠颠地跑出来："殿下。"
　　"把本宫那份协议拿来。"
　　"拿来做什么？"
　　"本宫要裱起来。"太子说得很认真，"挂在床头。"
　　福安的脚下一慢："裱起来？"
　　"对。"太子点了点头，"这可是本宫跟沈大人的约法三章。"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得好好收着。"
　　福安忍着笑，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走出去两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殿下还蹲在那儿，蹲在一堆没搭完的鸡窝木条中间，两只手搁在膝上，看着宫门那个方向，脸上那点笑还没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