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朝堂都在劝我专心搞农业》梵音若梦

164、第164章 逃婚记 甜柚躲农庄

　　妇德考核那一刀，把沈甜柚的名声砍出了京城。
　　茶馆里说书的添油加醋，说她一脚踏进暖阁，猪还没牵到跟前就先吓瘫了；说她接过刀，手腕一抖，那猪连哼都没哼，直接躺平；还有说她杀完把刀一放，问了一句"还要不要开膛"。这些话一句比一句离谱，可茶客们听得高兴，反倒没人肯替她辩一句。
　　宗室里那几位老王妃，从此再不敢提"妇德"两个字。有人问起，只摆摆手说"罢了罢了"。王崇文也消停了，折子不递了，见了人绕着走，礼部衙门的门槛这才清静下来。
　　满城都在替这门亲事高兴。
　　只有一个人不高兴。
　　沈甜柚这几日，饭吃得少，觉睡得浅，连辣椒苗都浇错了两回水。
　　婚期定在腊月十八。
　　满打满算，还有十天。
　　东宫那边已经动起来了。福安隔一天就来一趟，来了便眉飞色舞地报：正殿刷了三遍漆，头一遍是底，第二遍是色，第三遍是亮；屋檐上的瓦片全换了新的，说是旧的有裂纹，冬天雪压上去要漏水；廊下添了两盏灯，一入夜就点着，照得院里跟白天一样。
　　"还有，"福安说，"殿下让人在院里搭了个架子，说日后沈大人要晒东西，得有个地方。"
　　沈甜柚坐在小凳上，手里捏着一根辣椒秆，听着听着，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福安。"她打断他。
　　"哎，沈大人您说。"
　　"你回去告诉你家殿下，"她把辣椒秆放下，"臣……臣还没想好。"
　　福安脸上的笑一下收住了："沈大人，您不是答应了吗？"
　　"臣是答应了。"沈甜柚说得有点急，"可臣……"
　　她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屋子小，两圈就把地砖踩了个遍。转到第三圈，她停住，转过身，两只手往下一摊："臣一个农官，嫁进东宫，天天对着那些宫墙瓦片，臣的田怎么办？"
　　福安张了张嘴。
　　"臣的辣椒苗怎么办？"她接着说，"臣的试验田谁管？"
　　福安挠了挠头："这个……殿下说了，东宫有菜圃，沈大人可以接着种。"
　　"东宫那菜圃才多大？"沈甜柚的声音一下高了，"臣在皇庄有三百亩试验田！"
　　她一样一样地数，数得极快，像在报账："东头五十亩是稻，分四块，一块是本地种，一块是南边引来的，一块在试旱，一块在试早熟；西头三十亩是麦；南坡那一片是辣椒，一共十七个品系，最要紧的那三个品系是去年才育出来的，性子还不稳，今年得再看一年；后山脚下种的是紫珠草，那东西娇，隔三天要去看一回，水多了烂根，水少了枯叶。"
　　她说到这儿，喘了口气："殿下说菜圃。菜圃能种几棵辣椒？"
　　福安答不上来。
　　他站了一会儿，只好拱了拱手，说回去如实禀报。
　　太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福安原以为殿下会急，会说"那本宫去把她接回来"。可太子只是坐在那儿，把手里的茶盏转了半圈，又转回来，最后说了一句："本宫知道了。"
　　福安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殿下还坐着，眼睛落在案上那张摊开的纸上。
　　第二天天没亮，沈甜柚就走了。
　　她收拾得极简：几件换洗衣裳，一床薄被，一个布包。布包里放三样东西——一小袋辣椒种，是用油纸包了两层的那种，最要紧的三个品系都在里头；一张地契；还有半块硬饼，路上吃的。
　　她从后门出去的。走的时候，院里还黑着，只有灶房那边透出一点光。她没有回头，沿着墙根走了百来步，才拐上那条往南的小路。
　　往南二十多里，有一处农庄。
　　那农庄是她前几年置下的。地方偏，夹在两座矮坡中间，坡上尽是碎石，种不了什么好庄稼，所以地价贱。她买下来，原是想做个备用——万一皇庄那边的地出了事，总得有个退处。
　　这几年农庄一直荒着，只留了几个老佃户看管：一个姓周的老汉，带着儿子和儿媳，种着几亩口粮田，顺带替她看着房子。
　　沈甜柚到的时候，天刚亮。周老汉正在院里劈柴，见她背着包袱进门，斧子都停在半空。
　　"东家？"
　　"周伯。"沈甜柚把包袱往地上一放，"我住几天。"
　　周老汉没问为什么。他只把斧子放下，去灶上烧水，又让儿媳收拾出一间土房。收拾完了，他站在门口，憋了半天，才问了一句："东家，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沈甜柚说，"就是躲一躲。"
　　周老汉"哦"了一声，没再问。
　　农庄不大。三间土房，一个菜园子，一口井，篱笆是拿树枝编的，编得稀，鸡能钻出去。菜园子里种着白菜、萝卜、葱，还有几畦周老汉自己吃的豆角。
　　沈甜柚住下来，一住两天。
　　白天她在菜园子里忙：给白菜培土，把萝卜间的苗拔稀，顺手把篱笆补了两处。她做这些的时候，手上很稳，心里却乱。
　　晚上她坐在灯下发呆。
　　灯是油灯，芯子剪得短，光晕一小团，照不亮半间屋子。她就坐在那一小团光里，看着桌上那张摊开的地契——皇庄那三百亩的图，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她知道这样躲着不是办法。
　　躲得了一日，躲不了十日。腊月十八就在那儿摆着，一天一天地近。
　　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太子。
　　她怕的不是嫁人。她怕的是嫁进去之后，那三百亩地就跟她没关系了——她连什么时候该灌水、什么时候该放水都听不到消息。田是不等人的，错一天，一季就废了。
　　第三天傍晚，她蹲在菜园子里给白菜浇水。
　　水是从井里提的，一桶一桶提到畦边，再用瓢一勺一勺地泼。她泼得慢，泼得匀，泼到第三畦，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刨。
　　她回头。
　　菜园子东边的篱笆外头，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颜色是洗得发白的那种土黄；头上扣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低；手里握着一把锄头，正一下一下地刨着篱笆外的那块空地。
　　刨得很不像样。锄头下去没个准头，一锄深一锄浅，刨出来的土堆得乱七八糟。那人还刨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下来就拿手把土拨拉两下，像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沈甜柚盯着那背影看了三息。
　　那肩背的宽窄，那坐下去的姿势，那拨土时手指头的样子——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殿下？"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的锄头停在半空。
　　停了有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他抬起头，把草帽往后一推，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黑了一层，是晒出来的，鼻梁上还脱了一点皮。下巴上有两道浅浅的泥印，像是拿手背擦汗擦的。
　　正是太子李承稷。
　　他穿着一身短打，袖子挽到肘上，脚上一双布鞋，鞋面上糊满了泥，鞋帮都看不出本色了。他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草，草根上带着土，土还往下掉。
　　活脱脱一个下地的后生。
　　"沈……沈大人。"他干笑两声，"好巧啊。"
　　沈甜柚站起身，把瓢放在桶沿上，抱着胳膊看他："殿下，您怎么找到这儿的？"
　　"本宫……"太子把草往地上一放，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本宫问了你皇庄的老佃户。他说你在这儿有个农庄。"
　　"老佃户就说了？"
　　"本宫问了三回。"太子答得老实，"头两回他不肯说。第三回本宫跟他说，本宫不是来抓人的，本宫是来送东西的。他就说了。"
　　沈甜柚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来看看？"她把胳膊放下，"殿下穿成这样，是来种地的？"
　　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有点不好意思，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本宫想着，沈大人喜欢种地，本宫穿成这样，沈大人看着亲切些。"
　　"亲切？"沈甜柚扫了一眼他身上那身粗布，"殿下，您这身是跟谁借的？"
　　"周伯的。"太子说，"本宫给了他银子，他还不肯要。"
　　沈甜柚愣了一下，回头往院里看了一眼。周老汉正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她转回来，声音缓了些："殿下，您堂堂储君，穿成这样蹲在菜园子外头刨地，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都不要紧。"太子站起身，把锄头靠在篱笆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拍完，他看着她，神色认真起来，"沈大人，本宫知道你在躲本宫。"
　　沈甜柚没有说话。
　　"本宫想问问你，"他说，"为什么？"
　　她低下头，盯着脚边那桶水。水面晃了一下，映着天边的光。
　　"殿下，"她开口，声音不高，"臣嫁进东宫，就不能种地了。"
　　"谁说的？"太子急了，往前半步，"东宫有菜圃，本宫可以让人把菜圃扩大——"
　　"菜圃再大，能有皇庄的试验田大？"她抬起头，把话截住，"臣在皇庄种了三百亩。稻子、麦子、辣椒、紫珠草，还有几十种试到一半的新东西。有的试了两年，眼看要成了；有的今年才下种，成不成还不知道。"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些："这些东西，不是搬到哪儿都能活的。土不一样，水不一样，日头也不一样。臣要是走了，谁来看？"
　　太子站在篱笆外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卷纸。
　　那纸卷得不太齐，边上有些毛，看得出被人揣了不止一日。
　　"沈大人，"他把纸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沈甜柚接过，展开。
　　是一张图纸。
　　画得不算好，线条有点歪，可标注得极细。
　　她一眼就看到了最上头那一间——东宫正殿，被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两个字："温室"。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可种反季蔬菜。"
　　她愣了一下，往下看。
　　东宫书房被圈了，旁边写"粮仓"，小字是"可储新粮，防潮，下设隔板"。
　　原本的花园，画成了一片一片的方格子，写着"试验田"，小字"可种新作物，分区，便于对照"。
　　连太子自己的书房也改了用途，标注是"农书阅览室"，后头跟着四个字："农书都搬来。"
　　图纸的最下方，画着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画了一排一排的田垄，横平竖直，画得比别处都仔细。田垄上标着："辣椒区"、"水稻区"、"麦子区"、"草药区"。四个区大小不同，辣椒区最大。
　　院子的角上，画了一间小屋子，标注"农具房"。屋子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写着"晒场"。
　　沈甜柚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到"农具房"那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头停住了。
　　她在那三个字上按了一下，又往上移，回到"温室"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太子站在篱笆外头，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最后捏住了草帽的边。
　　"本宫知道，"他开口，声音有点紧，"沈大人舍不得皇庄的试验田。"
　　沈甜柚没有抬头。
　　"本宫就想，"他接着说，"把东宫也改成一个农庄。寝殿改成温室，书房改成粮仓，花园改成试验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本宫想过了，温室朝南，冬天能晒着日头；粮仓在背阴那面，不返潮；试验田分四块，中间留一条道，好走。"
　　"沈大人嫁过来，"他的声音低了些，"还是可以种地。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沈甜柚捏着图纸的两角，那纸在她手里轻轻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
　　太子的脸被夕阳照着，晒黑的那一层里透着红。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紧张，也有别的东西——像是一个交了卷的学生，等着先生落笔。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哑，"您……您真的愿意？"
　　"愿意。"他答得很快，答完又慢下来，"本宫愿意。"
　　"东宫是储君住的地方。"她说，"改成农庄，人家要说话的。"
　　"让他们说。"太子把草帽往头上一扣，扣得歪了，"本宫连入赘都不怕，还怕他们说？"
　　沈甜柚"噗"地笑了一声。
　　笑完，她低下头，把图纸重新看了一遍，看得比刚才慢。看到"农书阅览室"那行小字，她又笑了一下。
　　太子站在篱笆外，紧张地搓着手，搓了两下觉得不妥，又把手放下，放下又抬起来，一副等判决的样子。
　　"殿下。"她忽然开口。
　　太子一个激灵："在！"
　　沈甜柚抬起头，看着他："臣饿了。"
　　太子愣了半息，随即反应过来，咧开嘴笑了："本宫……本宫带了吃的！"
　　他转身就往坡下跑。
　　坡下停着一辆板车，车很旧，轮子上糊着泥，车板上垫了一层草。他从车上翻出一个布包，抱着跑上来，跑得急了，一脚踩进沟里，晃了一下才站住。
　　布包放到地上，解开。
　　里面是几个瓜。
　　那瓜长得实在难看。有的圆，有的扁，有的半边鼓半边塌；皮色也不匀，一块深一块浅，还有两个带着疤。最大的那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
　　"这是本宫在东宫菜圃里种的。"太子有点不好意思，把最大的那个捧起来，"虽然长得不好看，但本宫尝过，挺甜的。"
　　沈甜柚接过去，掂了掂，又看了看。
　　她把瓜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嚼。嚼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殿下。"
　　"啊？"
　　"这瓜，"她把嘴里的咽下去，"甜度不够。"
　　太子的脸一下垮了："啊？本宫明明尝过，挺甜的……"
　　"您尝的是哪一个？"
　　"就……就那个圆的。"
　　"这个不是圆的。"
　　太子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个，又看了看地上剩下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甜柚又咬了一口，慢慢嚼。
　　嚼完，她抬起头，笑了："不过，还能吃。"
　　"真的？"
　　"真的。"她把瓜递过去一半，"您自己尝尝。皮厚，肉倒是脆；甜不够，水头还足。这瓜的毛病不在种，在肥——八成是底肥下得晚了。"
　　太子接过那半块，咬了一口，学着她的样子嚼了嚼，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是。本宫下肥下晚了。"
　　"殿下还知道自己下晚了？"
　　"本宫……本宫是猜的。"
　　沈甜柚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把笑收住，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太子蹲在菜园子边上，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啃那歪瓜，自己也咬了一口，嚼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填得有点胀。
　　"沈大人。"他忽然说。
　　"嗯？"
　　"本宫以后，会努力种出更甜的瓜。"
　　沈甜柚啃着瓜，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那臣等着。"
　　说完，她抬起头，往那辆板车上看了一眼："殿下，您这车，是从东宫一路推来的？"
　　"嗯。"太子答得理所当然，"本宫不会赶车。"
　　"推了多远？"
　　"二十多里。"他想了想，"推了大半日。中间歇了四回。"
　　沈甜柚把瓜放下，看着他："殿下，您脚上那双鞋，是周伯的？"
　　"嗯。"
　　"那您自己的鞋呢？"
　　"本宫的鞋，"太子低头看了看脚，"在坡下头。走了一半，鞋底磨穿了，本宫就换了周伯的。"
　　沈甜柚没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篱笆那边，把篱笆门拉开。
　　"进来吧。"她说，"臣给您倒碗水。"
　　太子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地上的瓜一个个捡起来，抱在怀里，跟着她进了院子。
　　周老汉站在门口，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赶紧把身子让开。
　　夕阳从坡那头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落在院里的土上。菜园子里，那几畦白菜在晚风里晃了两下，晃得齐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