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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难忆归途 ...

  •   混乱的思绪被悄无声息地厘回正位,无处可依的意识只得茫然地落回肉身——周身除了脑中徘徊不去的沉痛,只剩受伤之处还泛着一层浅且合理的不适。
      云怀仙没能对这不适的真实与否产生怀疑,只认为自己这一觉睡了很久。

      灰眸恢复沉寂。

      云怀仙看向角落里的安一隅,“师弟,我昏迷了多久?”

      安一隅脱口而出,精确道:“十三日六时七刻。”

      饶是有所准备,这答案也仍让云怀仙一愣。
      竟然已过去了足足小半个月。

      “那个弟子,如何了?”

      “虽事出有因,但虐杀同门,手段残忍。”

      众人朝门外看去。

      楚既昀未完全走进门来,只是靠在框边。他师承玄枢,又与此事密切相关,审问之时正在殿中,知晓全程。
      此刻他脸色微沉,看着云怀仙继续道:“他被生生剥离已被其吞噬的邪魔,最后被罚关入天水牢服刑——三十年。”

      剥离已经融入血肉灵魂的邪魔,痛感已无异于神魂撕裂。而天水牢三十年这样重的刑罚,更是往往只会用来对付邪修。
      云怀仙皱眉,“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既昀沉默。
      复述惨败的经历与他而言无疑是一种耻辱,更何况是在最敬仰的表兄的注视之下。

      但这沉默也只持续了片刻。
      否则他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我们误入了一个山洞。里面有一只因凡人怨气而生的邪魔。它在灵气充足滋养多年,又没有敌,”楚既昀一顿——他察觉到了来自兄长的视线。
      掩在身侧的指节被一点点收紧,楚既昀停下“辩解”,只道:“是我们技不如人。”

      “那个死掉的是陈风,陈家之人。遇到那邪魔之时也是他先贸然出手,受到的攻击也最多,眼看要被吞噬……”
      “他推了那弟子一把,趁着对方被邪魔拖入洞隙,陈风自己跑了出去。。”
      “但没跑出去多远,那弟子就反噬了邪魔,从洞隙里爬了出来。”
      “他挑断陈风手足,割了舌头……折磨至死。”
      楚既昀重新抬起头,看向云怀仙。
      “接下来,便如云师兄所见。”

      劫龙凝眉:“夺灵境为何会有邪魔?”

      十天前,宗主堂。

      “夺灵境内怎会有邪魔?”

      这个问题落下,少年的俯首跪地、宛若静止的身影终于一动。
      他抬起头来。那一双圆眼已然恹恹,眼角还挂着血。
      只见头顶的长老们围成一个圈,坐得那样高,高得他看不清他们的脸。

      无形的威压一重,少年被压得再次低下了头。

      更多的温热从颤抖的嘴中渗出,地上累起一滩粘连的鲜红。即便如此,刚刚无论问什么都死一般静默的小山,这次这次却执着地张开了口——

      “那是一个凡人。”

      少年此刻的声音此刻沙哑得已经不再像个少年了,带着已然垂暮却寻根无果似的苍然。
      “一个凡人。妻儿重病。药石无医。走投无路……只能随众人来找寻所谓‘仙境’。他们说……那里面有可治百病的仙药。真是可笑……”
      先不论秘境里的妖兽,就算是真有所谓仙药,也多半会让一个凡人爆体而亡。

      “但他真的寻到了‘仙境’。”
      “可惜。”
      “也永远被守门阵永远留在‘仙境’了。”

      小山忽地轻轻笑了起来,尽管身上的威压越来越重,尽管脊骨近乎碎裂,尽管溢满齿缝的鲜血挂上那颗尖牙,尽管他能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那金光亮起的时候,他还以为,是仙人显迹,他还跪……”

      ……

      少年彻底没了动静,似乎是死了。

      玄枢冷眼,将视线投向一直在动用私刑的长老。

      身上的威压骤然一松。

      小山没死。

      但他仍未抬起头来,也无法抬起头来。

      他只能趴在地上,只能在血水中喃喃:“他还……跪……阵落的灵光……求……仙师……赐自己仙药……”

      他们离得那样近。
      凡人能看见仙师,可能被仙门委任布守境大阵的仙师,会看不到对方吗?

      云山。

      楚既昀师承玄枢,又与此事密切相关,当日在殿内。听他简述完审问经过,发问的劫龙却陷入了沉默,转而将视线投向了大师兄。
      这满屋修士,曾真正在凡尘之中滚过一遭的只有两人。

      “三个时辰,他只回答了那个问题。即便师尊问他有何缘由,”楚既昀看着那双灰眸,头一次向这位并不喜欢的师兄请教:“云师兄。一个心存死志的人,能撑过天水牢三十年吗?”

      可这问题的答案云怀仙并不知晓。
      他从未存过死志。

      众人离开。

      楚昭彻忽地回头,拱手,对身后的劫云一笑:“恭喜师妹,心境又有所进境,恐怕不久便能赶上师兄我了。”

      劫龙却未像往常一样邀他比试。
      她抬脚走过,只留下一句:“到时候不再是剑尊门下第一人,你真的会恭喜吗?”

      太虚宗,天水牢。

      近乎粘稠的寒气在岩壁上盘桓不去,千万根冰冷的玄链从地底长出,一路延伸至漫天雾气之中。

      这里万水逆流回天,且终年不息。
      多么撼人的景象。

      但那轻轻的“雨滴”打到一个普通修士身上,每一滴都可痛如凌迟。

      天水牢。水可回天,人能悔过。

      玄衣青年手撑一把朱伞,在万水逆流中穿行而过。一颗颗水滴从地面中冒出,又晃晃荡荡地扭走,避开了朱伞下的空间。

      云怀仙在距那少年一臂之处停下脚步,没将其罩于伞下——万水之刑,短暂的停止反而会使受刑者更痛苦。

      小山仍是跪着的,身体被两根从肩胛出穿过玄链吊起,两臂也被挂在两侧。
      他耷拉着脑袋,似乎连有人在身前站定都无所察觉,看上去是真的死了。

      可云怀仙不认为他死了。
      “你当时心存活志,所以我才救你。”
      。
      也许是因为这熟悉的声音,也许是被这句话触动。那具尸体般的身体终于一动。可浑身的玄链太重,他只能缓缓、缓缓地抬起头。

      看到身前熟悉的玄衣,小山扬起一个笑,这个笑于他濒死之像来说太过违和,却依旧能正好露出那颗虎牙。他声量微弱,只撑了一口气音,也仍低低笑道:
      “云师兄也是,仙门之人啊……”

      “你也是。”

      “我不是,云师兄,我是个凡人。”

      “……”

      “我爹娘在凡间有个食肆……”
      “我学做菜学得很快……”
      “我应该在凡间,在爹娘的食肆当厨子。爹娘……已经老了,我不在,没有人帮他们。”

      “……”

      “师兄。”
      那比常人圆些的眼让他看起来比常人更。
      “我怎么到了这里呢?”

      云怀仙执伞而立,还是没能回答上这个问题。
      但去去请情也需要缘由。
      “输了大比后,你去了哪里?”

      小山没直接回答,他眸色空空,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之中,“我被他毁了左手还能位列第十,他要杀了我。”

      “他是谁?”

      “陈平——仙门陈家的陈……初入太虚,他与我同住一屋。“

      同住一屋,看来对方是外门弟子。
      “现在的外门弟子之中,没有人能杀得了你。”

      “是啊师兄。”小山几乎喃喃道。。

      见对方说完一句话便又陷入了沉默,云怀仙等待片刻无果,正要继续开口,小山却忽地又笑了起来。这笑不再只停留于皮肉,而是浑身的血肉淋漓都在颤抖。

      “可谁让我只是一个‘凡人’。”

      强撑的笑意也就越快湮灭。

      “陈平说他有一法器,可以根据我的血肉找到我凡间爹娘的位置……我怎能不信?”

      “又怎敢不信?”

      “一开始只是让为他做些事,将资源通通交给他,后来……”
      小山未再直接说下去,又沉默良久,尔后直接道:“要杀我那天,他威胁我——我不死,死的就是我的爹娘……”
      “师兄。”
      “我怎敢不信?”

      “……”

      “我杀了他……明明杀的是恨得咬牙切齿的仇人,可解气的也只有那么一瞬,”少年语速加快,声音也颤抖起来,“在凡间,我只帮着杀过鸡,那是我第一次杀人。但这第一次,我就翻了死人的乾坤袋——他没有法器。”

      那声音一顿,又重回死寂。

      “法器在陈风手里。”

      “他找到我,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时找到我,不是为了一个他也不在意的陈平复仇。”
      “他手里拎着那个法器,一晃、一晃……他让我跪下来,告诉我——自己缺一条会用剑的狗……”

      云怀仙握住伞柄,沉默良久,才道:“事出有因,我会去求请掌门。为你减刑。”

      闻言,小山先是一顿,而后努力再撑起了些脑袋,视线隔着一层雨雾,看向那双沉寂的灰眸,“师兄不也自生难保?”

      这句话似乎用完了少年所有力气,语落,他便又垂下了头。

      “啪哒”。
      一滴滚了血的掉到了地上。

      天水牢。象征着悔过的水滴需永无止境地飞回空中,而颤抖着划出眼眶的泪,又该落往何处?

      “太虚宗的长老来接我们那天,和我一路的那些小孩一直在哭。”

      “我没有哭,我要记回家的路。”
      “可是太虚宗好远好远。”

      “师兄。”

      “我已经不记得回家的路了。”

      太虚宗主峰。

      玄枢扶额,无奈的看着自己轻看着长大的青年。

      “弟子入道百年之时,您说师尊不允许弟子收您的礼,所以许我一个承诺。”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开口求人了呢。”

      云怀仙闻言未语,只沉默地望着他。

      玄枢一叹,“十五年。待他服刑十五年,我将他放来,此后再过十五年,他就还是我太虚宗弟子。”

      云怀仙仍旧无言,仍旧看着他,似乎对这个结果不算满意。

      玄枢再一叹。
      “他有该走的路。若找不到自己的道,在这仙途,少的又岂只十五年。”

      云怀仙一顿,灰眸中透出一丝茫然。

      “死的那个,是陈家家主独子。莫说十五年,就连三十年都已是宽容。况且,这十五年,天水牢于他说不定更为安全。”

      “怀仙,莫要强求。”

      云怀仙沉默。

      将要请辞之时,他又问道:“您可知师尊何在?”

      “不知。”

      是云怀仙意料之中的答案,但他心中仍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落寞。
      “弟子,”

      “但剑尊昨日来找过我。”

      灰眸一亮。

      玄枢自案前起身,行至云怀仙面前,抬起双手,下一瞬,一柄质朴的古剑便出现在他掌中。

      灰眸一颤,指骨骤然收束。
      这是师尊的无名剑——
      人人皆知苍云剑尊,但天下见过剑尊的剑的人却屈指可数。
      百年间,连云怀仙也只见过师尊拔过两次无名,一次予他新生,一次救下苍生。

      此剑无名,世人却以为它名无名。
      无名剑无鞘无灵,看起来比太虚宗发的剑还要普通,仿佛不过一柄随处可见的凡剑。

      “剑尊说,你也到了该自己去看看这天地的时候了。”

      “嗡——”脑中轰然一响。
      什么?
      云怀仙看着玄枢,灰眸微颤。

      不,不可能。
      于是他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毕竟他也曾完全失聪过。

      不可能。
      这一切可能不过幻境,一个心像生异之人的幻境。

      可玄枢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么清晰,“剑尊说,这剑赐予你。”

      “……”

      “怀仙,接过吧。”

      云怀仙垂眸,抬起双手——
      掌心一重。

      无鞘的剑,凉得割人。

      “好了。”

      云怀仙捧着剑,未有多言。
      “弟子告退。”

      玄枢立在原地,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许是因为手中多拿了柄剑,云怀仙往日里沉稳的脚步此刻却显得有些过于沉重。
      这孩子跟着剑尊,不知是福是祸。
      尊师重道,勤勉异常,资质也算尚佳,却不得剑尊的半句指点。
      最重要的是,入道百年,对这世间的体悟却稀薄得如刚入仙门的稚子。
      这样下去,若有一天这孩子真的离了剑尊,在如今这修真界,不过死路一条。

      高大的堂门之下,茫茫一片青蓝里,那一抹玄色不过一点将洇散的墨。

      趁着对方明显还没想起来自己能御剑,玄枢半玩笑半宽慰地道:“剑尊他特地嘱咐让你来找我时才给你,说不定是心中不舍,想让你多留一会儿呢?”

      玄枢脚步一顿,还是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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