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怀仙》行嶂

10、第 10 章 茫茫

　　剑尊首徒、云山大师兄云怀仙，不顾宗门戒令一夜硬闯宗内数十个禁地，几乎将整个太虚宗及周边翻了个底朝天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宗门。
　　听说大师兄独闯禁地的时候，劫龙一骇，差点中了对面一计。
　　闯禁地不算大事。
　　但大师兄去闯禁地？
　　和楚昭彻入道逍遥，小师弟在宗门大典露脸有什么区别？

　　十三日后，云山。
　　劫龙平日里飞扬肆意的眉难得皱起，她注视着跪在师尊院前的云怀仙，忍不道：“大师兄不知道里面没人吗？”

　　身旁的人回：“知道。”

　　“旧伤未愈，大师兄跪那么多天真的没事？”

　　楚昭彻闻言瞥她一眼，又转过头，不急不缓：“修真之人，跪个千百天何妨？师妹，相信大师兄，别把他想得太脆弱。”

　　劫龙眉间愁绪未消，“宗主到底和大师兄说了什么？”

　　楚昭脸上好像总带着一层淡淡的笑意，可只需细看，就能发现其中盘桓不去的敷衍。闻言，也只是答道：“我怎么会知道？”

　　“啪嗒。”一颗雨滴在青石板晕开。

　　劫龙嗤笑一声。
　　“装得那么淡漠，倒是和你母亲有些相似。”
　　“也不知是谁十四岁参加宗门大比时怕拿不到魁首，紧张得做噩梦，半夜扯着大师兄袖子喊娘。”她看向楚昭彻，“到处认娘，你爹娘不爱你吗？”

　　楚昭彻闻言，神色未动，“不如师妹，自小便了无牵挂。”

　　两人相处几十年，似敌更是友，早些年听着刺耳，势要引起一场血战的话，如今已然诡异地成了生活的调剂。

　　两人都没再出声，见那道身影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对视一眼，便又各自离去了。

　　云怀仙仍跪在原地。
　　整整十三日。他寻了师尊十日无果，又跪在门前等了三日，依旧无果。就连识海中那块传音玉符都坏掉般暗淡无光。
　　此次离去不知能否再有归期，他只是想要在离开前再见师尊一面。
　　于是他又再等一场雨的时间。
　　直到最后一滴雨顺着发梢滴落。

　　云怀仙执剑起身，沉默地凝视着眼前的门。他只用轻轻一推，那扇门就会应声而开，曝露出一院空寂。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上前。

　　云怀仙转过身。再回首。又回头——不得不真正地离去了。

　　天水牢。

　　一道玄色身影潜入，手中未撑探监者用的护身朱伞，明显是不请自来。
　　只见他创过重重阵法机关，终于在一个囚犯身前站定。那少年被寒链挂起，头却死尸般垂着，让人为他那根偏细的脖颈担心。

　　云怀仙取下佩剑，蹲下身，将其置于小山身前。
　　剑鞘上残留着指尖带下的血。

　　“你那柄剑折了。”
　　无人回应。
　　“此剑品阶不高，但被磨砺百年，用着还算顺手。”
　　依旧是无人回应。

　　云怀仙起身，最后看了少年一眼。
　　“这柄剑，我留在这里。”

　　太虚宗，剑峰。

　　“林长老，拜托您了。”

　　剑峰峰主林凌，肩披素色麻衣，一支木簪挽发，腰间悬了一个小酒壶，极为随和的模样，任人难以想到，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饮月剑君。
　　她闻言一笑，道：“怀仙，你且放心吧，剑尊不在的时候，这剑骨奇才——”她凑过身，捏了捏云怀仙身侧林昭棠的脸，“便安心交予我。”

　　林昭棠抬起头，看向身侧的云怀仙，唤道：“大师兄。“

　　云怀仙垂眸看着她，叮嘱：“师妹，师尊不在的时候，你便跟着林长老。“

　　“师尊不要我了吗？“

　　云怀仙顿住，一时竟没能说出话来。

　　好在林凌及时弯下腰，抚上林昭棠的额发，“剑尊事忙，不是不要你了，”她直起身，召来周围弟子，“带昭棠去吃点东西吧。”

　　注视着二人平安离开，云怀仙才回过头，向林凌请辞离去。

　　看着青年远去的身影，林凌轻叹了一声，也拂袖离开了。

　　太虚宗，一无名深谷。

　　浅草和灌木占领了整个谷地，到了中心部位，无数根树高且细的树却兀地拔地而起，它们密密麻麻扭曲纠缠。远远望过去，如同深谷中立了株参天巨木。

　　云怀仙抬手覆上树干，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放下手，唤道：“师弟。”

　　无人应答。

　　“师弟。”

　　巨树依旧维持着它该有的沉寂。

　　推测到发生了什么，云怀仙下意识伸手拔剑，却摸了一空——他的剑已经送出去了。云怀仙收回手，没有选择召出识海中的无名剑，而是调动灵神，凝出了一道灵刃。
　　“嗤啦——”
　　灵刃划开树皮，留下一道深深的痕便消散开来。周围的树木沿着这条痕徐徐向外翻开，直到露出现在巨树中的安一隅。

　　安一隅入道几十年，仍旧是一副少年模样。偏偏总是神色阴郁，肤色更是惨白似鬼，此刻嵌在树中，甚至还睁着眼睛。若是有凡人经过，绝不会认为他什么在此修行的仙人，而是躲在深山中剥皮吃人的恶灵。

　　“师兄。”安一隅唤道，下一刻便从交错的树干中脱身，双手撑地，并成功地摔在了云怀仙身前的草地上。
　　他起身，拍了拍手，主动解释：“新研究的术法，生门从外封死了，想知道被困在里面多久会撑不住。”

　　云怀仙面无表情地提醒，“生门从里到外全被你全部封死。若再过几日，你自己就极有可能无法出来了。”

　　闻言，安一隅沉思了一瞬，低着头自顾自喃喃：“竟然能撑半月吗？”

　　“师弟。以后无论钻研什么术法，你至少得给自己留个后手。”

　　安一隅闻言一愣，抬起头，看向云怀仙。“师兄？”
　　大师兄这话无疑是让他自己小心。但过去几十年，对于自己的修行，手持自己命牌的大师兄一向是如今日这般在临界之时将他救出，几十年来从未让他自己小心，难道……
　　见安一隅那双平日里总耷拉着的眼睛忽地一睁。云怀仙太阳穴一跳，果然，下一瞬便听得对方道：“你要杀了我吗？”

　　小师弟的脑回路奇异依旧，云怀仙没过问，只解释：“我要下山历练。”

　　闻言，安一隅眼皮一松，又兀地瞪大。
　　“大师兄，”他声音微颤，认真无比：“你要死了？”

　　云怀仙沉默一瞬，这次终究是没能忍住发问：“为什么那么说？”

　　“除去前几日带弟子去夺灵境，我从未见过你离开过太虚宗周围。我曾想过，师兄你何时会离开这里，想来想去，答案也只有将死之时。”

　　“不过下山历练。”

　　闻言，安一隅未再做他想，眼皮又安心地耷拉了回去，手上却取出了一根玄色细针，“师兄，让我取你一滴血，做个命牌。”
　　他晃了晃手中针，诚恳道：“若你死了，我好给你收尸。”

　　云怀仙眼神略过那根长针，冷漠地拒绝：“不必。”

　　方一出谷，云怀仙便碰上劫龙与楚昭彻二人。

　　三人站定，劫龙首先开口：“大师兄，听说你要下山？”

　　云怀仙颔首。

　　“师兄准备何时归来？”楚昭彻问道。

　　云怀仙看着二人，沉默了一瞬，这才答道：“大抵……心有所悟之时。”

　　三人之间一时有些无言。

　　作为师兄，云怀仙觉得此刻似乎应该说些什么，吉言相付也好，箴言相嘱也罢。但他把话在心中滚了又滚，又被剔除掉自觉无用的部分，便只剩一句——
　　“师弟师妹，珍重。”

　　二人注视着云怀仙离去。

　　楚昭彻突然开口：“若是心无所悟呢？”

　　劫龙闻言一笑，“我们几人。平日好像就属你最敬重师兄，但实际上你才是最不信任他那个。”

　　楚昭彻没有否认。谷外寂静了两刻，才有人重新开了口。

　　“师兄行事果断，师妹，你何曾听他说过大抵？”

　　劫龙一怔。

　　“我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了。”
　　楚昭彻未驭术凌空，劫龙见他离开的方向与云怀仙的一致，虽知不可能，却也没放过这个调笑的机会：“你难道还要跟过去？这速度可不行。”

　　“楚家有事。”
　　这样说着，楚昭彻却脚步一顿，侧身回首。
　　“师妹。你说这天地，还能得几时太平？”

　　太虚宗，十万长阶。

　　十万长阶之上，不得凌空而行，需一步步走过，极为麻烦，极少有弟子会选择从这里进出·。
　　云怀仙此生也只走过三次这条路——一次是年少之时，苍云剑尊带着他御剑而过，一次是十日前，还有一次，便是此刻离开之时。
　　长阶上端修得恢弘，越往下脚下的石阶也变成最普通的凡石，最底端只立着一破败的门框，三截红木一撑，便是这天下第一宗的入口，亦是云怀仙的此行的出口。
　　玄衣青年停在最后一条石阶之上，回首回望——在大阵的作用下，此刻太虚宗以及藏着云山的十万岳，都已然掩在那云雾之中，令山下之人难以窥探。

　　他转身，抬脚便跨过了门框，也略过了那个靠在本就岌岌可危的门框上的人——此人一身流光锦衣，手握一柄流光玉扇，却是直接席地而坐，双目紧闭，看起来已然深陷一场好梦。

　　云怀仙刚走出百米远，那“熟睡”之人便刷地睁开眼睛，“云怀仙！”

　　闻言，云怀仙停下脚步。下一瞬欧阳便闪到了他身侧，“好啊你，别说你没看到我。”

　　云怀仙继续迈出了步子。

　　欧阳跟上，“我可是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苦等了你许久。”
　　云怀仙斜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会经过这里。”

　　“你不是要下山？待这这片地一百二十一年啊，第一次离开历练，不得正式一些，走个正门？”

　　云怀仙一顿，“你消息很灵通。”

　　“我好歹也是天机阁少主不是。”

　　“阁主远在千里之外，对太虚宗的事却了如指掌。”云怀仙已有所指。

　　“倒也不至于了如指掌。”
　　点到为止即可，欧阳不再多言，只摇开扇子缓缓晃了起来，又跟着云怀仙悠悠往前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话说你为何不御剑？”

　　注视着茫茫前路，云怀仙只道，“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