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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稻草 ...

  •   这场泪几乎没有持续,绝望和悲痛在似乎在一瞬之间就被重新收起。
      抹干泪迹的灰眸麻木至极,云怀仙的脸上只剩下未能分得他注意的血色。

      楚门,天壑。
      楚既昀游历至此,特来拜访父母。
      普一进门,母亲就习惯问道:“你表,家主近来都在家中,你要不要去拜访?”
      楚既昀抬头看向窗外。楚家太大了,大得大视线抛了很远才看到那高峰,还有高峰之上独立的殿宇。
      他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不用了。”
      家住竟然近来都在家中自然,那必定是有重要之事。
      二百多年过去,楚既昀眉宇之间的傲气没被完全消磨,却也沉捻近了眼底。当年被师长捧在手心中长大的少年也不免走向成熟。不过这未必不是好事。
      他早就不是那个心高气傲,只知道追着厉害的兄长跑的人了。

      而那座高峰之上的高堂比过去更高了,连不远处那座参天巨峰也能堂中之人被尽收眼底。也比过去更冷了,空荡荡地只摆了那么一张桌子。索性那个唯一的怕冷之人已经不在了。
      楚昭彻执笔于桌前,垂眸案中,眉目间乍一看有了楚羲的影子——是神非形。
      人人都惊叹于剑尊的舍身救世,但只有极少的少数隐约感知到一些真相之人,才会不可避免地被那副场景所震慑之时,同时又不可避免地从魂肉深处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师尊魂飞魄散,师兄死无全尸,而他自己则是一出生就注定要陷入这谜局之中。
      这二百多年,楚昭彻从未停止过寻找真相,也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探到了一丝那个计划的边沿。
      他不知道那个计划到底是如何发展的,却明白为了苍穹,一定曾有无数人受尽生死不得的折磨。

      楚昭彻和其它尚且被蒙在鼓中之人不同,他知道这场莫名的屠杀中到底有多少位“传说”被斩——
      看来有人逃出生天,又从地狱中爬出来,誓要捅破这苍穹。他为天才之名受制百年,差点如同母亲一般搭上一生,如今又苦苦追寻,为的不是复仇,而是一个真相。那个人显然比他知道更多真相,而对方要让苍穹彻底塌陷,肯定少不了“家”中那位。

      执笔的手在感受到阵气动荡时一滞,一滴墨点滴落。楚昭彻抬起眸,看向那座参天巨峰。
      果然来了。
      对方绝对是不能轻易匹敌的存在。而他对这样一个人近乎完全陌生,虽然准备“万全”,可对上未知的存在,即便是楚昭彻,也从来没有完全一说。
      但他还是放下了笔。时隔两百多年,尽管这次不再有至亲之人在身侧,他也再次做出了如当年擅离楚家般鲁莽的决定。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叛逃,楚昭彻自以为放弃了一切,什么家族什么真相统统都抛在了脑后,自己的人生从此海阔天高,毕竟谁让他从入道的那一刻起,就成了此间最受瞩目的天才?谁让他是天才?
      自负的天才。
      天地劫后,楚昭彻恍然发觉,自己其实根本逃不开这一切,关于楚家的被他抛弃了,而他所剩的不关于楚家的一切,又都从这天地劫结束,无数人喜极而泣的那一刻轰然巨变。那这个天才还剩什么呢?
      他逃得开吗?
      他真的逃开过吗?
      他能抛得下楚家,能抛下这世间所有的与自己有关的过往吗?
      那他楚昭彻其人又能依何而存?
      单靠一个所谓天才之名?
      ……
      他又怎能不去追寻那个颠覆了自己的世界的真相。

      于是在最后一个至亲之人也离开之时,楚昭彻便也彻底地回来了。

      那这次呢,这一次他能得到这苦苦追寻半生的真相吗?

      楚昭彻进入之时,“客人”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空旷的殿内立着一道覆面黑影,一道视线透过玄色的面具落到楚昭彻身上。而他就静静地站在这一片空无之中,似乎是在专程等着什么人。
      楚昭彻有一瞬间的晃神——明明只是身形有些相似,看到这身影的一瞬,他却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大师兄。
      怎么可能?
      毕竟就算大师兄没如传言般身死道消于那场大战之中,两百多年过去,对方也早该因心像生异而亡了。

      来者开口,“这里的人,何在?”
      此人好像很多年都没开口说过话,语速很慢,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股奇怪的嘶哑。
      楚昭彻没准备骗这样一个莫测的人,至少在此时不会。他如实开口:“老君已经死了。”
      那人似乎是愣了一瞬。
      “什么时候,为何而死?”
      不知是太急切还是第一句话让对方熟练了一些,这次他再开口的速度都快了很多。
      楚昭彻心中推演,只让对方等了须臾,便如实相告:“老君修为停滞多年,寿命已尽。十年前便已仙逝了。”

      不知道这句话让对方想到了什么,楚昭彻见他似乎是怔住了,立在那儿,像一道静默的枯影。

      兀地,这道影动了,以楚昭彻也难以捕捉的速度消失在原地。
      一道金波猛然荡开。

      楚昭彻回过头,面对被他亲自所设的万阵拦住的人。
      目光深处藏着决绝。
      “前辈,楚某,”

      “楚昭彻。”那人太急了,没能等楚昭彻问出那些困了百年的问题。
      墨色的面具上法印转动,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于楚昭彻而言陌生了二百多年的称呼——

      “师弟。”

      他真的很急,急到没再动用不熟练的口,而是直接动用灵神传话到楚昭彻识海中。
      楚昭彻瞳孔不可置信地震颤着。
      他推演过千千万万种情况,脑海之中有无数种应对之策。可他从未想到过这样的场景。

      怎么可能?

      “咔。”面具彻底一松,露出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放我走。”

      太虚。
      大阵还记得云怀仙,可太虚苍山禁制上却未刻有他的通行令。
      云怀仙祭出长剑。

      “咚——”
      上一次这钟声传遍太虚还是天地劫之时。此次这钟声虽只响了一声,但所有弟子在钟声响起的一刻便都停下了自己原本的动作,也有一些未听讲习的新弟子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周围的人一样仰头看向钟声传来的地方——元尊闭关后便被彻底封住的苍山。
      下一刻,属于掌门人的声音也传遍太虚,言简意赅:“近日,勿在苍山附近逗留。”
      没有预警也没有告诫,想必是哪位大能在苍山附近练法,误触了阵法。这些弟子又纷纷都松了口气,重新投身与自己的大道之中了。

      安一隅看向来人,这位许久不见的师兄此刻看上去竟有些狼狈,好像赶了一场对他来说也极为匆忙的路。
      “二师兄。”安一隅道。
      这二百一十三年,前五十年安一隅踏遍凡间,刚开始是和同门,后来便是自己一个人,助天地劫后的人间重建。后来他又执掌太虚百年,虽外形未发生改变,可如今哪怕是不认识他的人,如今再看到安一隅这副少年模样,也不会再认为他真的是一个长不大的少年了。
      若非面前的人是楚昭彻,若非他也曾窥探到过一丝真相,也绝对不会答应对方的要求。
      安一隅面露肃色,问道:“那人到底是谁?”

      云怀仙早已踏破最后一道禁制,却没能等来一道攻击,也没有看见任何一个属于其它人类的气息。
      苍山的每一处地方,神识能直接测探到的、神识受限的地方都被他一寸寸亲自寻过。
      一无所获——就如同在楚家时一样,楚家老君死了,元尊呢?
      云怀仙眸色一凝。那灰眸之中有血色,也有恐惧。
      元尊绝对不能在被他找到之前就死。
      云怀仙闭上眼,神识蔓延开覆盖至整个苍山,无论有没有限制。终于,他睁开眼,身影消失,又出现在一片空地。
      眼前似乎只是一片普通的草地。风吹过,长而干的草叶抚过剑柄。但云怀仙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此处的灵气流动之象,他好像感受过。
      云怀仙伸出手,隐匿的法阵得以显形。
      他知道在哪儿感受过了。
      二百多年前,有人曾带他去过一个“绝对安全之地”。那时见过的那个法阵,如今却出现在了这个苍山。

      看来这位正道巨擎看来极其爱惜自己的生命。

      云怀仙凝神,将所有心神压回有关那个扇阵的遥远记忆之中。
      但这之间相隔的时间对别人来说或许只有两百多年,对云怀仙来说却远远不止。
      他他耗费了一些时间。
      终于,几道剑芒飞出,在阵上游走而过。
      阵芒如记忆中般闪现。

      云怀仙没等它完全显现,便握剑冲了进去。

      地上坐着一个人,背影高大,却好像有些佝偻。
      闯入的云怀仙此时却停住了脚步。
      从未有人说过元尊是白发。可那道背影确是满头华发,不是如师尊那般的白,而是花白。
      那满头花白的背影只有一丝佝偻,但却也掩盖不了垂垂老矣的现实。
      云怀仙面无表情,一步一步走到那背影身前。
      那双爬满皱纹的眼中还凝结着不甘。
      可他已经死了。
      带着天地间只有自己知道的真相,死在云怀仙爬出炼狱的前几日。只剩下一具不甘的空壳——
      连残魂都早已散尽。

      可这里有人比他更不甘。比这积沉了千年的不甘还要不甘。

      云怀仙垂下眼,一错不错地盯着这具垂垂老矣的尸体,一动不动,好像变成了站立着的另一具尸体,只有握剑的手在不可控的颤抖。
      或许说他早就在二百多年前死去,又在无尽的炼狱中一次又一次死去,本来就早就成了一具死尸,固执地守着那个自己不敢不去相信的妄念——师尊还活着。于是他又拖着一副残躯爬出炼狱,一个一个血刃仇人,可这最最重要的一个,最有可能让他找到师尊的一个——却死了。

      凭什么?
      云怀仙麻木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啪。”一滴泪划过颤抖的唇。

      凭什么?
      云怀仙的手剧烈颤抖着,长剑看起来就要从他的掌中滑落。
      可它没有。

      凭什么?
      云怀仙举起剑。
      那座尸体尚且端坐着,没有一丝腐败,灵神已散,血液却都还在皮下流动着。足见它的主人为了自己死后仍能威仪长存花了多少心思。
      直到——
      “啪。”
      一颗花白的头飞了出去。
      “噗——”
      那血液,被封存在体内维持着可笑假象的血液,终于如泉般喷涌而出。

      云怀仙的身体因挥剑而踉跄了一步。
      ——可明明这于他而言是比呼吸还简单的动作。

      凭什么?
      他站稳,再次举起了剑——

      凭什么?
      “啊……”痛苦的沙哑的愤怒的声音从喉间溢出,和利刃贯穿皮肉的声音一同在这空间响起。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能这么轻易地去死?!!!
      “啊啊……”

      “当啷——”
      那把普普通通的剑终于在这毫无章法的挥砍中彻底断裂了。
      那尸体也早已看不出是一具尸体了。
      云怀仙看着手上这把残剑,似乎有些呆愣,可面上的泪,积攒了太久太久的泪水依旧不息的从这张茫然的脸上滚落。

      凭什么。
      云怀仙抬头。
      这里片空间内抬头看不到太阳。
      于是他挪动了腿。
      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黑色的影立于深丛之中。
      即便身着玄衣,也没能掩盖他满身的血污。高高的草在风中摇晃,划过他的指,却擦不净血。
      他的头微微仰起,远远看去,像是在享受秋日的暖阳。

      感受不到。
      云怀仙脸上的泪痕未干。
      达到一定修为后会感受到的那来自九重天上的危险,可他感受不到。怎么都感受不到。
      难道邪魔恶鬼不得飞升?
      李升没有说过……
      他要废了如今的邪魔道,再来一次吗?
      那就这样去做吧。
      灰眸麻木地直视着高悬于空的太阳。
      哪怕他付出了别人永远无法想象的代价才走到今天这步。
      哪怕可能要再耗费几千年。
      哪怕可能其实在这途中就会身死。
      就这样去做吧。
      灰眸麻木地直视着高悬于空的太阳。
      伴着正午的阳光,他一步一步,行尸走肉般离开这个地方。
      草叶摩擦的擦擦身不绝于耳,高而密的草从被开辟出一道染血的轨迹。
      染血的轨迹在某处忽地一断。
      那如死的灰眸中终于升腾起一丝碎光。
      李升?

      “九重天之上和凡间并非全然隔绝……师尊和师姐担心我,每次得到了什么宝贵之物,只要我能用得上,都会传下来给我。”

      灰眸震颤着,如同看到了那最后的一根稻草。

      李升已经身死魂灭。
      但这世间,还有一个来自大断层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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