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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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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百年又百年。
邪魔界。
“少主,少主,前面是真的不能去啊。”随从一张脸都苦巴巴地皱到一起,向那少年苦苦哀求着。
少年不以为意,“不就是无尽炼狱?我三岁开始杀人,十岁炼成肉林尸海,那无尽炼狱对别人来说是炼狱,对我来说,可谓仙境啊。”
随从心中无言,面上却依旧只能谦卑地哀求道:“少主,那可不单单只,”
“怕什么,”少年打断他,“有父亲在,还能有什么危险?”
“少,”
“啧。”少年不耐烦地冷嗤,眼神冰冷且狠毒,“再拦着我,我就剁了你的手脚,挖了你的眼晴,丢进万魔窟里。”
闻言,随从动作一滞,牙齿咬得发紧,想自己好歹也是魔界一方霸主,如今却要受制于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儿。不再追随,眼睁睁看着少年挖了他一眼,转过身一步步向洞中走去,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洞口。
少年穿过一个个密密麻麻的洞,信步闲游之余又难免有些失望,这传说中的炼狱也不过如此,还是说自己还没到地方?
终于,豁然开朗,一个巨型坑洞出现在眼前。
空中确实残余着几道哀嚎,但显然不及传说中的半分恐怖。
什么炼狱,还不如自己的尸海。
少年抽出腰间长鞭,猛地一挥,雷霆般的声音炸响。
仅剩的几缕哀嚎猛然一抖,少年嘴角咧起一个残忍的笑。最后的一丝犹豫在这些颤抖中彻底散去,他拖着长鞭,悠悠漫步到洞底——那里躺着一柄剑。
少年拎起剑——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剑的残躯。
千尊百贵的魔界小少主显然是不会屈尊降贵地弯腰捡起一把残剑的,可谁让这显然曾是一把神兵——少年的瞳孔激动到发颤。即便不知这神兵为什么而被折断,可光是这材料就稀世罕见,更别提——
“神剑啊神剑,等父亲把你修好,我就改修剑道,”虽然他是邪魔道,但这世上哪一个慕强之人不推崇那位,“有你在手,我定能成为下一个苍云剑尊!”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幻梦。
“你说,要成为谁?”
少年一手握紧残剑,一手握紧了手中长鞭。
能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的显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转过身,看到的却是一个看不出修为的正道修士。一身玄衣,手中剑破得像是尸堆里刚捡的,除了一张出色的面庞,唯一的独特之处就是那双沉寂的灰眸。
正道修士怎么会在这里?
正思量着,那正道修士又再次发问:“你说,你想成为谁?”
看着那双如死的灰眸,少年嘴角再次咧开了一个残忍的笑——这修士想来就是被困在这炼狱的“恶鬼”了。
门外的随从终于意识到如果小少主出了事,自己会经历怎样的事。终究是亲眼目睹过的恐惧盖过了心中不平,战胜了只依附于传说存在的畏惧。
随从看着那悠悠的洞口,一咽口水,还是走了进去。
“别杀我,别杀我……”
长鞭碎成两段,死后仍被禁锢在其中折磨至今的残魂终于得以消散。少年匍匐在地,一把剑插在他的颈侧。
但他的泪水和求饶显然得不到对方的垂怜,那双灰眸依旧冷冷地注视着他。
“你这样的人,也敢玷污苍云剑尊之名。”
少年好像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急切道:“我,我父亲,我父亲是魔主。别杀我,别杀我……”
那沉寂的灰眸终于眸光一动,那人喃喃自语般道:“魔主……”
见状,少年抓上他的黑袍,顾不上沾了一手血污,急促道:“对对,魔主,我是父亲最疼爱的孩子,你不能杀了我!你不能!”
随从赶到之时,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少主——的一部分。
看到那个玄衣男人之时,他一瞬便后悔了。
他不应该进来的。
可还什么都没说出口,颈口便猛地一痛。
残躯落地的沉闷声音响起,从此此地的哀嚎余音又多了两道。
这空荡荡的炼狱,又只剩下一个活人了。
他拎着手上的东西,一步步走向重新落到地上的残剑。几道剑光狠狠碾过,那残剑碎得更彻底,再无能被修复半分的可能。
他转过身,一步步从这炼狱中离开。
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于这巨窟之时,那几道残存的哀嚎方才停止颤抖。
魔族鬼渊,万鬼哭嚎。
可这世上哪有鬼,在此的不过是一些被禁锢在此的残魂。
若真的有鬼,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畏惧死亡,更不会有那么多作恶而不怕恶鬼缠身之人了。
可是今天,这鬼渊之上,哭嚎的不只这些“恶鬼”。
“吾儿啊吾儿……”
石台中心的人掩面而泣,哭声凄惨至极,比那枉死的还有该死的亡魂还要泣血。好像周围的浮尸万具与他无关。
他没有去找弑子的凶手,因为那人在朝他而来。
单枪匹马,不自量力。
殿外的万鬼哀嚎兀地停止,魔主哭泣的声音也一顿。
一只黑靴踩上了仍在汩汩流动的血河。一颗球滚落,顺着这血河滚啊滚,粘满血污的头就那么滚落到悲恸泣哭者的身边。
魔主泣声一滞,来者没在踏上鬼渊之时就被万鬼啃食,也没有在踏上石台之时就被掏心而亡。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对手了。
魔主站起身来,身体未动,头颅却猛地转了过来,脸上哪有什么哪有什么哪怕一丝的悲痛。
最疼爱的孩子的头尚在脚边,他缓缓走过,没有给予一道视线。
每一个字被吐出口中之时,都带着无上的威压,“你是正道修士,还是邪魔道修?”独孤无败数千年,面对这样有趣的对手,他不介意让对方多活一会儿。了解对方生前,死后也能让他物尽其用一些。
“呜呜——啊——”周围散落的尸体中突然传来一阵哭嚎,这哀嚎真实到这具尸体好像还活着,活着正遭受死前的那场虐刑。可这些分明只是刚刚死去的,还没有被炼化的普通死尸而已。
魔主手一挥,万具残尸瞬间化为灰飞,包括他的孩子的头颅,眼前的玄衣青年却未动分毫。而他也终于正视起了这位对手。
一把巨刃出现在他手中,那些尚未散尽的残魂都猛地一抖,“已经很久没人能,”
没人等他把话讲完。
“碰——”空间都因这兵刃相接的声音震颤起来,爆开的灵流震起满地鲜血。一瞬之间、血雾弥散,只有一瞬,便又在这劲流中彻底消散。
一把破剑一却接住了魔刃,魔主终于面露肃色。
一个邪魔道修,却能用正道功法,这到底是什么人?
盯着那双灰眸,他竟觉得有些熟悉。
远处传来许多灵气波动——是飞速赶来的魔将。
来袭之人的时间不多了。
来者竟忽地消失于魔刃之下。余波打在殿壁上,千年玄石所制的壁顷刻间灰飞烟灭。
吞天灭地之力猛地袭向半空,成功击落那道突然出现的黑影。
活了千年,魔主自然不是个蠢货,他没有上前,万万道突出的尖刺将被击落在地的身影贯穿,地上又爬出无数“恶鬼”,玄色的石板渗出无数鲜血,此地眨眼之间变成一片地狱景象,又在一瞬之间将那道理应早已失去生机的玄色身影彻底淹没。
即便已经看不到来者的半分身影。
魔主仍举起手中之刃,欲降下最后一击。
可面对身前由自己召出的血海尸山,魔主竟有些陌生。
他虐杀过太多人了,因此面对这片因自己而起却莫名不再畏惧自己的炼狱之时,他动作却兀地有了一瞬间的僵滞。
这也是他作为第一个被选择的原因。
战场上,这一瞬间的停滞足以让人命丧黄泉。
世上鲜有人知,邪魔道魔主身体的命脉分散在全身足足十处。
但现在那十处命脉现在显然空空荡荡,明显已经没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刚从血海中爬出来的人,忽地想起来了这双眼睛在哪里见过,也一瞬间明了对方为何而来了。
看来对方现在不会杀了他。
“云怀仙!等等,我可以告……”
但他想错了。
“啪。”
那颗永远高高在上的头颅滚落到地上,就像他的孩子一样。
但还没有结束。魔主身体肉身被毁,可灵魂的却没有随着肉身死去而消散。
这些苟延残窜数千年的生命,总是狡猾至极的。
可那道将要逃窜的魂魄此刻被剑尖死死钉在躯体之上,剑尖一勾,那魂魄又被一丝丝勾离,神魂破裂的痛苦响彻灵魂。
完整的魂魄彻底变为一缕缕,尖叫声不绝于耳,但落入唯一的听者意识之中,那惨历的哀嚎声又被完全吞没了。
一只尚且满是血污的手伸向那缕魂魄,将不需要的部分撕下。空中一道焰火燃起,那些部分彻底消散在血色火光之中。
剩下的残魂再不可能恢复,只能毫无意识地嚎叫,浴血的指节一勾,将其收起。
一切发生得太快,尸体中的筋脉还在汩汩流动着。
云怀仙没有犹豫,毕竟这件事对他来说也不算陌生。
魔主的尸体连同着脑袋一齐消失在原地。
殿外的灵力波动终于由远及近,没被尊主杀掉的魔将将要赶到,却见那魔殿之中兀地燃起一道参天之火。
看着那猛烈燃烧的冷焰,几人不再往前,甚至有人控制不住地往后撤了几步。
不知谁的轻笑泻出唇齿。
片刻之后,这些拼命赶来的人更是又通通拼了命地疾驰离去了。
参天烈焰中走出一道玄色身影,血色的焰没烧掉一屋一瓦,却燃尽了被困在殿中的那片尸山血海,散尽了仍被桎梏于此的残魂,也烧尽了云怀仙满身的血污。
几百年前,邪魔道修戏苦海陈绞曾有这样一个疑惑——无尽的折磨能将一个修行已久的正道修士变为一个弱小的邪魔道吗?
于是无尽炼狱中给一个无名的修士带去了无尽的折磨。
再近一些的两百年前,有一个人心中也有了这样一个疑惑,一个心像生异的修士,又是否能以心魔入道。
于是这天地间,有了唯一一个修炼正道一百余年,心像生异,又以心魔入邪魔道的修士。
不,不能用“于是”,那太过残忍。
毕竟没人能想象那是怎样的折磨。
待这血焰完全燃尽,那些该解脱不该解脱的都终于散尽之时,那道血海中走出的身影早已彻底离开了鬼渊,离开了邪魔域。
重返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