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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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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身体不适,需要休息。”妄斩尘太了解雪祭朝的性格,试图温声安抚她紧绷的神经:“先把这碗药喝了,能缓解腹痛。”
他把那碗药递给雪祭朝。
就在他倾身靠近的刹那,雪祭朝迅速抽出匕首,抵上了妄斩尘的脖颈!
她的动作狠厉而决绝,尽管手臂因疼痛和虚弱而瑟瑟颤栗。
“别动。”她的声音渗着寒意:“妄斩尘,你若敢泄露半个字……”
雪祭朝手腕用力,锋利的刀刃立刻在妄斩尘颈侧划开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我必亲手杀了你。”
雪祭朝盯着他,眼角微微发红。明明是上位者,她却觉得自己一败涂地。
妄斩尘明明已经被威胁性命,却一如既往的沉稳淡然,既没有后退,也没有去看颈边那把随时可能割断他喉咙的匕首。
他在书房抱起雪祭朝的那一刻,就已经预想到了她醒来会如此威胁,甚至连她会在何时刺出匕首都预想得分毫不差。
妄斩尘的目光静静落在雪祭朝的脸上,落在她那双脆弱无助却强行逼出杀意的眼眸深处。
温热的血液沿着脖颈缓缓流下。但他早已对疼痛麻木。
唯有无以复加的心疼,细细密密如针般扎满了妄斩尘的心脏。
他缓缓抬起手。这个动作让雪祭朝瞬间绷紧,匕首又逼近了一分,血线加深。
但妄斩尘没有去碰匕首,他只是将那碗药稳稳地端到了雪祭朝的唇边。
“殿下,如果您不放心,可以现在就杀了臣。趁热喝药吧,能缓解疼痛。”
仿佛那些流下的血不是他的。他用最平淡的陈述语气道:“殿下的手在抖,可以将匕首交给臣自己来。殿下要臣死,臣绝不违命。”
雪祭朝愣住了——妄斩尘眼里没有被她以刀相向的愤怒,只有一种快要将她溺毙的关切与了然。
他看穿了她所有的虚张声势。
雪祭朝与他僵持着。但他的耐心仿佛没有尽头,只是静静等待着她作出决定。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暖阁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红泥小炉上余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终于,雪祭朝持刀的手,力道一点点松懈下来。
一种她不愿承认的茫然涌上心头。如果连妄斩尘都不能信,那么这冰冷的深宫里,她还能信谁?杀了他又能如何?然后呢?
一声轻响,匕首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锦褥上。
几乎是在匕首脱手的同一时刻,雪祭朝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也泄了。
妄斩尘扶住了她因疼痛而颤抖的肩膀,将她半扶半抱起来,让她能靠在他的臂弯里,以相对舒服的姿势喝药。
“放松,殿下。”他用手臂稳稳承托着她的重量。
雪祭朝再也无力挣扎,也无心挣扎。巨大的情绪波动耗尽了她的心力,她只能依循本能,靠在这个唯一能抓住的支撑上。
温热的药汁入喉,带着辛辣的姜味与红糖的甜味,果真将腹中的绞痛驱散了些许。
妄斩尘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着她。一碗药见底,雪祭朝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的视线落在妄斩尘颈侧那抹刺眼的血线上。她本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只是别扭地移开了视线,长长的睫毛垂下,掩盖了所有情绪。
…………
雪祭朝指尖无意识地捻过奏章边缘,方才因回忆而翻涌的心绪,很快就收回于现实。
她抬眸,看向立在案前不远处、身姿挺拔如松的妄斩尘:“你是如何得到这封信的?”
妄斩尘汇报:“约一个半时辰前,臣依例核查吏部档案司丙字库房去年几笔边军粮草调拨的存疑账目。在翻阅一册与月州相邻的允州军械损耗记录时,此信夹在其中。存放位置隐蔽,但并非精心设置的机关,更像是匆忙间塞入,或故意让人‘偶然’发现。”
“丙字库房……”雪祭朝推测:“那是你能以核查东宫相关旧案为由正常出入,且不会过于引人注目的地方。因此,放信的人,对你的行动规律有所了解。信的内容你怎么看?”
妄斩尘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信中所言,直指殿下核心秘密,其威胁意味不言而喻。但有几个疑点:其一,若真有人掌握了把柄,为何不以此直接要挟,而是用这种半遮半掩、似是而非的方式传递信息?”
“其二,”妄斩尘继续分析:“信中内容似乎有意将调查方向引向已经倒台多年的官员。”
雪祭朝微微颔首,妄斩尘的怀疑与她不谋而合。
“其三,也是臣最在意的一点,”妄斩尘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这封信的笔迹虽刻意扭曲,但运笔的某些细微习惯,以及所用墨锭的气味,与臣近日暗中调查另一件事时接触到的痕迹,有隐约相似之处。”
“另一件事?”雪祭朝蹙眉。
妄斩尘略一沉吟:“殿下可还记得,前几日臣曾简要禀报,月州当地可能存在魔教活动的风声?臣奉命暗中留意,虽未得实证,但发现有几条看似无关的线索,隐隐指向朝中有人可能与地方势力存在非常规往来。其中一条模糊的线索,涉及兵部札侍郎。”
“札璋?往下说。”雪祭朝很清楚,那人是母后的远房表亲,兵部要员之一,分管部分允州防务与关卡稽查。
“只是风闻。”妄斩尘谨慎道:“但今日这封信的出现方式、内容指向,以及那隐约熟悉的痕迹,让臣不得不将两件事联系起来考虑。或许,这封信的目的,不仅仅是想恐吓殿下或者制造混乱,更深一层,是想离间。”
“离间。”雪祭朝轻笑着回味这个词,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她和妄斩尘的思路总是出奇的一致。
妄斩尘抬起头,目光坦然:“若臣因这封信对札侍郎乃至皇后娘娘产生疑心,进而暗中加大调查,又或是因有所保留而不敢尽言,便正中下怀。若殿下因这封信对身边人产生戒备,包括对臣,那东宫的根基便会动摇。”
雪祭朝沉默,指尖下意识摩挲案角藏着的那个布娃娃。离间计……确实是很可能的一招,尤其是针对她这样如履薄冰的储君。
妄斩尘道:“殿下请放心,臣会沿着这封信留下的蛛丝马迹,以及月州那条线索,继续深查。关于札侍郎那边……”
他看向雪祭朝,等待指示。
“札璋是母后的人,但并非不可查。你暗中留意即可,不要直接触碰,以免打草惊蛇,或真的落入离间之计。”雪祭朝叹了一声。
“臣明白。”妄斩尘领命,又补充道:“此外,依臣之见,这封信或许值得利用。”
“怎么说?”
“若投信者意在观察我们的反应,我们或可‘配合’一二。”妄斩尘简单举例说明。
“引蛇出洞?”雪祭朝领会其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可以。具体如何操作,你来拟定细案。”
“是。”
正事议定,书房内凝重的气氛却未散去。
雪祭朝的目光再次落在妄斩尘沉静的脸上。这个男人知晓她最深痛的秘密,为她在宫中挡下无数明枪暗箭。
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君臣。可如今,这关系倒也成了别人紧盯之处。
片刻后,她道:“退下吧。记住,无论查到什么,事无巨细,务必让我知晓。”
“遵命。”妄斩尘躬身一揖,退至书房外守候。
*
燕州别院,带着草木淡淡香气的暖风缭绕,让人难免生出几分困意。
窗外忽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夜鸟振翅的扑棱声。若非雪祭宥耳力过人,且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觉,几乎会将其忽略。
他走到窗边,并未完全推开,只是将窗扇掀起一条缝隙。一只尾羽带一抹暗金、比寻常信鸽更显神骏的金尾乌,安静地立在窗台。
这是慕容贵妃秘密驯养的信使,极通人性,速度奇快,且能辨识特定气息。
雪祭宥伸出手,那金尾乌轻盈地跳上他的手指,并抬起一只脚。纤细的金属脚环上,绑着一枚被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细小铜管。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插入铜管尾端不起眼的小孔,铜管里登时露一张卷得极紧的素白丝绢。金尾乌完成任务,用喙蹭了蹭雪祭宥的手指,旋即振翅,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浓黑夜色中。
雪祭宥展开了那张薄如蝉翼的丝绢。丝绢上的字迹娟秀有力,正是他母妃慕容寻雁的亲笔:
【近日宫中暗流渐涌,皇后以“为陛下万寿祈福、肃清宫闱”之名,暗中调动了几处看似不起眼的人事,其中涉及内务府采办、司礼监随堂,乃至看守西苑旧宫的一名老宦官。西苑荒僻,早无人问津,此调动看似寻常,然结合近日风声,恐非无的放矢。】
雪祭宥的目光停顿在此处。西苑……那是皇宫最荒废的角落,也是当年温贵妃企图谋害幼年雪祭朝的地方。皇后突然关注那里,是发现了温氏残党新的线索么?还是……
【另有一事,更为蹊跷。户部的一名暗桩回报,近半年来,有几笔通过南方数州盐引、茶引变换洗白的巨额银钱,最终流向难以追查,但其最初源头,隐约指向西南边境几个与江湖势力纠缠颇深的商号。这些商号明面上做正当生意,暗地里却与“密涅教”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
雪祭宥神色一凝。密涅教与皇后党有资金往来?皇后党为何要冒如此风险?
他不由想到了月州分坛那用人命炼药的勾当,以及那封指向札璋的密信。若皇后党真的与密涅教有染,那札璋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母妃提供的信息如同一块块拼图,渐渐与他手中已掌握的线索开始产生某种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