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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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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昨日维州城郊刚下过一场大雨,虽上午出了大太阳,但山间的小路上还存了些积水。段尘两手各抓一只山鸡,脚下一滑,不留神间踩进了山路石阶旁的小水洼中。她停下来稳了稳步子,见天色不早,只得一路小跑着下山。水洼中激起的涟漪圈圈散开,又悄然恢复宁静。
“崔老板——”
紧赶慢赶,所幸在天彻底黑透前进了城,段尘停在“城北酒肆”门前吆喝了一声,将手中的两只山鸡放进门边的竹篓中。见酒肆内已然上坐的食客们纷纷抬起头,露出灿然一笑,接上一句——
“你们吃,你们吃。”
不一会儿,从后厨中跌跌撞撞跑出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姑娘,将手中端着的一盘泡椒凤爪稳稳放在酒肆纵深处的食客桌上,转向门口而来。
“小圆子,你娘呢?”
“我娘在后厨掌勺呢,李大厨家中有事告了假,人手不够,我娘就亲自下手了。”小圆子在围裙两侧抹干手心的汗,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与往日数量一致的铜板递给段尘,“阿姐,这是今天的。”
水桶边,段尘匆匆洗净手上的血渍,随后接过小圆子递来的铜板,在心中数了数,捡出几个多余的,重新放到圆子手心。
“今天只打了两只山鸡,到手的野兔跑了。”段尘撇了撇嘴。
“跑了?怎么可能,阿姐的箭术我那日可见过的,一箭双雕对你来说小菜一碟,野兔跑得再快,还能快过你的箭?”
“别提了,你看。”段尘扒开额间的碎发,朝小圆子指了指头上的包。
“我马上回来。”小圆子飞奔进了后厨,从中端出一小瓶香油,用食指蘸取少许,涂在段尘额上。
“嘶——”
“阿姐你别担心,从前我跟隔壁的虎子打架,不小心挨了一拳,我娘给我涂了香油,第二天肿包就消了一半。不过阿姐你——不像是会跟人干架的性格。”
“嗯?”段尘直起头,接过小圆子手中的香油瓶。
“认识这么久,从来没见你跟人红过脸,肯定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就动手。除非——除非那人就是欠揍。”
“小圆子,上菜——”后厨中传出崔老板的吆喝声。
“来了。”
“小——圆——子——”
“来了来了。”小圆子提高了声调,而后转过头来低声说,“阿姐你别走,我去去就回。唉,我娘又该唠叨我了。”
“一定要等我回来啊!”小圆子在酒肆内的桌椅板凳间穿梭着,时不时回过头来看向门外,在确认段尘没有离开后,才安心钻进后厨。
酒肆外,段尘眼中流露出一份难以察觉的羡慕。她从衣襟中掏出一方粗糙的麻布,小心包裹躺在手心的钱币,卷了一层又一层,再过些日子,藏在雷华寺铺盖下的匣子就能装满了,到那时候,她就辞别雷华寺众人归家去。家在何处她尚不知,但总会找到的。
小圆子扶着门框,拍了拍段尘的肩,在一旁气喘吁吁。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段尘眼中重新流露出一片温和,言语间带了几分幽默,“最后一箭我本是志在必得,怎料——天将横祸,不仅被树上掉下来的梨子砸伤了头,还被砸歪了手中的箭。”
小圆子笑弯了腰。
“不过,香樟树上怎么会结梨?”
“树上有人。”
“故意的!”
“他用半睁的眼向树下看时,很像挑衅。”
“答应我,如果再见,一定要揍他。”
段尘笑了,“我要走了。”她看着小圆子有些落寞的神情,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这句——“也许几天之后,我就不会再来了。”
“小——圆——子。”后厨中再次传来崔老板的吆喝声,还带着些怒气。
小圆子没有理会。
段尘拍拍她的背,道:“虽然,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那便……做个游侠,行侠仗义走四方。”小圆子努力让自己高兴起来,“也许某一天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吧?”
段尘揉了揉小圆子的脸,向维州城外走去。
“糖葫芦——糖葫芦——”
“烧饼——刚出炉的烧饼——”
维州城门边,小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小爷,来一串?”
景仰摆摆手,低头朝维州城内走去。
“姑娘,来一串吧。”小贩忙转向另一边,道。
段尘抬起头,看着挡在面前的糖堆,摸了摸塞在腰间的钱币,沉默着绕开了。淡淡的檀香氤氲在她四周,逐渐被城门间来来去去的各路人马冲散。其中一缕被不远处一人手上的梨香引去,也在无意间勾住了这人的思绪。
景仰停下脚步,眼神倚这缕失散檀香的指引而去——神色冷却柔,嘴角紧绷但微微上扬,颇具骨感的侧脸与眉宇间的舒展揉在一起,混合成一种清冽的倔强。是她。
“让一让,让一让。”
迎面而来一驾马车,在人群之中撕开一道口子的同时,也截断了他与她本就微弱的联结。沿街一商贩见他仍杵在原地,好心拉了一把,景仰这才缓过神来,侧过身连连道谢。
马车驶离城门后,挤在街边的人群逐渐朝路中央涌去,点点亮起的灯光、叫卖声、食肆飘出的菜香味杂糅在夜幕下,景仰环顾四周,再也不见那人踪影。
城南打铁铺中,烧红的铁条刚触及火炉外的第一口空气,大锤落下的刹那,铁花飞溅,转瞬即逝。手握小锤和长钳的阿成见景仰低头走进门,不禁有些诧异。
“今天你不是休息吗?怎么不在外面多玩会儿?”
站在阿成对面的老汉回头一看,忙把手中的大锤递给景仰,三步并成两步就往外跑。
“你先打着,我闹肚子得去趟茅房。”
“师父你慢点,给你去对面铺子抓点药?”阿成问。
“先别管我,回来再说。”
话音刚落,景仰抡起大锤,接连朝暗红的铁条上砸了三下。
“陈衡?”
景仰直起身子,停下手中的大锤,依然低着头。
“有心事?”
“没什么。”
两人的铁锤在一片“叮叮当当”中相继落下抬起,铁条忽明忽暗的光影一次次落在景仰的瞳孔中。有几个瞬间,他恍若能看见自己的心跳。
“哥,哪一种香料跟寺庙的香火气一个味道?”
“啊?”
阿成示意景仰停下手中的动作,用长钳夹住铁条放进火炉中继续锻烧。随手倒了两杯茶,端起其中一杯抿了一口。
“檀香?”
“对对,之前听我娘提起过,总忘,那……”景仰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又放回心里转了好几圈,良久,才又问出一句——
“真有人喜欢檀香吗?”
“当然了。”
“那都是些什么人?”
“我猜,修行的师傅们,还有些……喜静的长辈。”
这些答案都不是景仰想要的,他喝下一大口茶,企图用冷水浇灭内心深处的焦躁,阿成却将话锋一转——
“你喜欢?”
“我……”景仰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觉得挺特别。”
火炉里不时发出“滋啦”的声响,跳动的火苗围在铁条四周,前仆后继。二人就这么沉默着。五杯白水下肚后,景仰走到铁砧边,重新拿起大锤。
“当——”
雷华寺的晚钟按时响起,段尘脚掌轻点,快步穿梭于山间树林中,没多久便登了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