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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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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仰起身,两步上前按下贼人肩头。
“救——命——啊——”
恒元客栈外,过路人纷纷驻足。
“拿出来。”
“你这人有病吧,拿什么拿……啊——疼疼疼。”
店主闻声而来,泛着油光的脸上堆满了笑,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客栈门外——
“二位客官若有私怨要了,还请移步。”
景仰仍不松手。
“结账。”
“娘亲,钱……钱袋不见了。”小儿怯生生地答话,目光瞥向贼人。
“我交——我交我交……那也得小爷您先把我松开不是?”
景仰将手一松,贼人伸手在衣襟中摸索,一抬头,瞧见了门外人群中的一处空当,不由得放慢了手中的动作。
还没等他跑出两步,便再次被身后的年轻男子擒住,霎时,右肩传来“咔嚓”一声,一条胳膊已脱了臼。
贼人面色狰狞,另一只手立刻从衣襟中掏出一个钱袋。
景仰夺过钱袋向后一伸,小儿就手接过。
“谢谢大哥哥。”
“不用谢,举手之劳。”
说着,景仰抬头看了眼四周默不作声的食客们,提着贼人的后衣领便把人带了出去。
“求小爷高抬贵手,我保证以后手脚干净,再也不乱摸他人财物,”贼人皱着脸,回头看向景仰。
“当真?”
“千真万确。你这像鬼魂似的跟了我一路,几次三番坏我的好事……碰上你算我倒霉,不干了,没意思。”
贼人说话间,景仰将手一抬,悄然把那条脱臼的右臂复了位。
“你叫什么名字?”
“怎么,想寻仇?”
“啧啧啧,小人之心。”
贼人慢慢转了转已经复原的右臂,面露喜色。
“你这人倔得没边,有意思。交个朋友,我叫周小六。“
景仰抬手朝周小六伸出的右掌上拍了一下,扬声答道:“陈衡。”
二人一同走到王家巷口,在告示板前停下了脚步。周小六将正对着的一张“募兵告示”念出了声——
“维州州令王有告……”
“王雍。”景仰纠正道。
“维州州令王雍告四方白生……”
景仰挠挠头,“咳咳,百姓。”
“维州州令王雍告四方百姓……算了,你识字多,你念吧。”周小六指着一大张募兵告示看向景仰。
景仰走近两步,打眼一扫,见中间都是些官家的套话,便只念了最后一句——
“招募有志之士,从军守境,安邦兴国。”
“就这些?”周小六瞪大了眼。
“是啊,官府的人写起文章来,总喜欢把同一个意思的话翻来覆去地说。其实吧,这告示的意思也就七个字。”
“哪……哪七个?”周小六的视线在告示上来来回回地扫,愣是没找到一点线索。
“招兵,不怕死的来。”景仰走到告示牌边,双手环抱于胸前,“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从军报国?”
“不瞒你说,我周小六从小便视景铸将军为大章朝唯一的英雄,想当年他三战三捷,把穹庐人打得那叫一个溃不成军,若我能追随景大将军……”背起说书人的话,赵小六倒是口若悬河。
“那要抓紧了,据我所知,离固州募兵结束还有五日。从这里赶到固州,少说也要……三日?”景仰放下双手,拍拍周小六的肩。
“这——这上面明明写的‘拾’啊。”
“维州招的兵不归景铸管。”
“你懂得多,我信你。”说罢,周小六掉头就往维州城门走,边走边冲景仰摆手,“陈兄,有缘再会!”
“哎,等等。”景仰叫住周小六,从不远处的树旁牵来一匹马,把缰绳递到周小六手中,“这马我新买的,跑得快。”说着,将周小六往马鞍处推了推。
周小六看着手中的缰绳,呆呆怔在原地,回过神来便要行个大礼,被景仰一手托住。
“此恩小六尚无以为报,来日,陈兄若用得上我,小六定万死不辞。”
送走周小六,景仰重新回到王家巷口的告示栏前看着那张募兵告示,想起方才周小六谈及父亲的话,暗暗叹了口气。不过,半年后他便要踏入军营,终有一日,他会超越景铸的功绩,成为人人称颂的大英雄。
“公子,公——子——”
这声音虽小,却还是结结实实跌到了景仰耳中,像是在叫他一样。
待景仰不经意间回过头去,看到巷口弓着身子的刘叔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被刘叔一把拉进巷中。
“公子,家主特地嘱咐,在外……”
“在外要行事稳重不可鲁莽,凡事三思而后行,不可暴露身份,处事低调不可张扬,把在家里的傲气收一收。若在外闯下大祸,看我怎么收拾你。”
景仰面无表情说了这么一大段后,将双手搭在刘叔肩上故作深沉,“景仰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若不严加管教,哪日恃宠而骄,指不定闯下什么滔天大祸……刘叔,我都快十六了,我爹还拿这一套教训我,一个字都没改过。没劲,没劲啊。”景仰低下头,转身踢了踢砖缝中的小石子,忽然停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
还没等刘叔开口作答,景仰垂下目光,轻叹了一口气。
“我爹娘让你跟踪我。”
“没有没有,公子可别多想,老奴我是碰巧路过,碰巧路过。”刘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悄悄抬眼看了看景仰的神色,低下头,慌慌张张从衣袖中摸出一张字条。
“老奴最近身子不好,好在有夫人与家主垂怜,准了老奴的假。临行前,夫人交给我一张字条,说若是恰好遇见公子,还请公子帮她了个愿。这……这不巧了吗,恰好今日在此处遇见公子。”
景仰接过字条,点点头,将字条攥进手心。
“公子身上可还有银两?要是不够,老奴这还有些……”
“不必,我前些日子……”景仰想起自己刚离家时不知金钱为何物,以至挥霍无度,待他抵达维州地界已是囊中羞涩。恰好维州城南的打铁铺招学徒,他足足做了两个月,小臂上落下三道疤,手里才有现在这些余钱。
想到这,景仰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没什么。刘叔你——别告诉他们,还有。”景仰顿了顿,“注意身体。”
“多……多谢公子。”
刘叔走出一段路后,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着景仰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悄声道:“公子真是长大了。”说着,拉起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启程回府复命。
“老板,给我来三个梨,两个苹果。”景仰在一处水果摊前停了下来,伸着脖子往回看,一直到看不见刘叔的背影才扭过头来。
“得嘞。我今日家中有事正要收摊,你来的刚好。”摊主将捡好的水果递给景仰,“小兄弟,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你家人,方才那人可是你爹?”
“我爹要是这么慈眉善目可就好了。”景仰拿出一个布袋接过水果,把钱递给摊主后,提着袋子便朝城门方向走去。
出了城,景仰将布袋系紧,挽着袋上的长绳在手腕间转了三圈,两阶一跨上了东林山。
东林山距维州城不远,山顶有座雷华寺,寺中的修行者皆是女师傅。先前景仰听城南打铁铺的师傅提到过,雷华寺虽只是个小庙却灵得很,因而维州百姓都愿前去供奉,算是这周边香火最旺的地方。他虽常来东林山赏落日,但都只上到半山腰的枫云亭,从未上过山顶,平日里更是无意于这些神佛之事。若不是母亲的那张还愿字条,他恐怕直到离开维州也不会到雷华寺一次。
根据母亲的嘱咐,景仰在雷华寺的正殿里磕了三个响头,边嗑边学着母亲的样子在心中感念上天的庇佑。大殿内充斥着浓重的香火气,说来也是奇怪,这香似乎有种安神催眠的功效,没待多久倒是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了。他站起身,走到正殿外,对于寺庙中的一切都颇有新奇之感。看到好些人聚在偏殿处,便也凑了过去。
“我跟你说,这雷华寺的签要多灵有多灵,几个月前我险些倾家荡产,来求了一签,叫我‘静候佳音’,没过多久,你猜怎么着?起死回生了。”
“真有这么神?”
“那当然,还有人不远千里前来求签呢。”
前面这两人抽了签,喜笑颜开地走了。景仰上前一步,半信半疑地从中随意拿了一个,等出了雷华寺才悠悠打开,只见上面写着——
“兵败身死,不得善终。”
纸条虽小,可上面的八个字却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不得动弹。恰是正午时分,他只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愣是将一身火气淋了个透。
良久,他将纸签揉成一团,扔进了燃着香火的炉鼎中,口中喃喃着“不可信,不可信”,失了魂似的往山下走。经过一片香樟林时,已是哈欠连天脚步散乱,便寻了棵冠大荫浓的老树,在枝杈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景仰只觉怀中少了东西,勉强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发现原本攥在手心的梨果没了踪影。天色已近傍晚,本就视线不佳,林间又起了风,扰得这树上的香樟叶随风乱舞。他抬起头,拨开手边枝叶向下一看——
风停了。
树下那人提着一弯弓转身就走。
“哎。”
景仰翻身两跃到了树下,却被迎面而来的风沙迷了眼。
“砰。”
他回头一看,掉落树下的那颗梨被一支箭牢牢钉在自己方才躺过的地方。
再转过身去,树下提弓的女子已不见踪影。
他又一次爬上树,将枝杈上的箭取下,丝毫不顾再一次滚落在地上的梨果。下一阵风起时,他闻到了那支箭上若有若无的香火味。
从香樟林再往下走,没几步就到了半山腰的枫云亭。夕阳烧红了天,景仰独自一人站在亭中,静静望着远处逐渐被暮色笼罩的碧山。
阵阵暖风拂过,拂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