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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冷艳正义小记者⑨ Overt ...
汐织从埼玉县采访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整理完录音已经将近七点。窗外的天色像是被人用一支饱蘸夜色的笔一层一层涂抹过,从铅灰渐变成墨蓝,然后又往更深处沉了沉。
这次采访的对象是当地自治体的一位前职员。那个人因为拒绝在虚假决算书上签字而被降职,最终被迫辞职。
汐织是在翻阅三年前的旧报纸时注意到他的。
那份地方版报纸中有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新闻,说某职员因“工作不力”被调离岗位,连名字都只出现了一次。当时版面上方还登着一则超市的促销广告,两相比照之下,那条人事异动就像是排版时无意间填进去的边角料。
汐织敏锐地觉得这或许是个突破口,这条几乎看不见的线头下面或许藏着什么东西。于是她顺着它一路追查,调阅了之后几年的议会记录和预算审议材料,最终发现所谓“工作不力”的背后,是一笔去向不明的补助金。
对方在电话里犹豫了整整四个月,每次都说“我再想想”,然后挂断。汐织没有催他,只是每隔两周发一封邮件,措辞一次比一次克制,生怕哪一句语气太重就会把人推远。
邮件写到第四封的时候,她几乎已经不抱希望了。直到上周,那个人终于松口说:“那就见一面吧”。
当天下午,汐织和他约在了大宫站附近的一家老旧的吃茶店里。店面藏在一条窄巷的二楼,楼梯又陡又窄,扶手被磨得发亮。招牌上的字已经褪成了模糊的轮廓,只剩几个笔画的影子还勉强可辨。
推开门时,门铃的“叮当”声很沉闷,像是嗓子哑了的老人勉强打了个招呼。店里弥漫着陈年烟草和咖啡豆混合的味道,深红色的皮沙发坐下去会轻微下陷,像是承载过太多人的秘密。
两人聊了三个小时,桌上的混合咖啡续了两次。
续杯的时候老板娘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把空杯收走,连托盘都不曾发出多余的声响。
这或许就只是老店才有的默契,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对方带来的内部文件铺满了整张桌子,纸页边缘卷曲,回形针生锈,在纸上留下了一圈圈淡褐色的印痕。他说话的时候压着嗓子,时不时抬头往周围扫一眼,紧张得像一只随时准备飞走的鸟。店里没什么客人,但他还是把声音压得极低,有些句子要凑近了才能听清。
汐织没有当着他的面用录音笔,而是从包里抽出笔记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吃茶店柔和的背景音乐里细碎而稳定。
写到一半时笔芯用完了,她换笔芯的动作很轻,自始至终都没有打断他的话。
回程的湘南新宿线上,汐织靠着车窗,耳机里反复播放她刚才用手机偷录的录音。
窗外的景色在暮色中缓缓流过,埼玉到东京之间的住宅区亮起了一扇又一扇暖黄色的窗,像是有人沿着铁轨一盏一盏地点起了灯。行道树的叶子在晚风中微微摆动,背面在余晖中泛着浅金色的光。
耳机里的声音忽远忽近,偶尔有些字句会被电车驶过的轰鸣声盖住。她闭上眼睛,反复倒回那几段模糊的地方,试图从语气和断句里猜出被淹没的内容。
回到报社后,汐织把录音整理成文字,逐字逐句地敲进电脑。做完完后又对照着文件做了初步的时间线梳理,把关键节点用红笔在打印稿上圈了出来。
等忙完这一轮抬起头时,办公区已经没什么人了。隔壁工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屏保图案在桌面上飘来飘去,主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汐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正准备去茶水间泡杯咖啡提提神,桌上的座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熟悉的号码——NTV的制作人山本。
“澄宫小姐,冒昧打扰。今晚的《深层报道》临时缺一位评论员,我们这边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了,想请问您有没有时间赶来救个场。”
“什么选题?”
“食品安全追溯体系。厚生劳动省和农水省今天联合发布了一份新的调查报告,指出国内食品流通环节的追溯覆盖率目前只有六成左右,大量中小型企业根本没有接入系统。为此我们准备了一个八分钟的特辑,但缺一位能从社会层面深入点评的嘉宾。想着您之前做过食品标签的案子,对这个方向应该会熟悉。”
汐织捏着话筒,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手里还攥着刚整理完的采访稿。
今晚的原定计划是把那位前职员的证词和文件做进一步的交叉验证,但这件事明天也可以做。至于农水省那份报告,下午在回程的电车上她恰好看到过新闻快讯。当时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概要,记了几个关键数字,但她直觉这个方向值得做点什么。
“可以,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汐织说着,手已经去够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挂断电话后,汐织去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早上化的淡妆还在,只是口红在一天的奔波后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她从包里翻出那支路过车站前药妆店时随手买的豆沙色唇膏,低饱和的灰调裸粉玫瑰色,不算张扬的色调但意外地上镜。对着镜子仔细描过唇线时,注意到自己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灰色,是她连续几天熬夜的痕迹,不过演播厅的灯光打下来应该看不太出来。
她把西装外套叠好塞进包里,又用发夹把左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发夹是不显眼的黑色,但能让这张脸在镜头里显得更干净一些。身上这件深蓝色衬衫是上次做节目后买的,领型简洁利落,在镜头前也不会显得暗沉。现在回去换衣服已经来不及了,况且上镜前造型师还会再做些细微调整,她便没准备再特意绕路。
出门时经过办公区,村井从工位上抬起头。他面前摊着一份没写完的稿子,桌角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留着一圈深褐色的渍痕。
“这么晚还有采访?”
“嗯,NTV的节目,临时救场。”
“又是电视台?汐织,你最近去NTV的次数快赶上回自己家了。”村井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不过说实话,你来我们报社这么久了,我一直很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她拉上皮包拉链,侧脸对着他。
“你和樱井翔,真的从没遇见过?”
汐织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抬起眼看了他一瞬。
村井正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脸上是一副闲闲的表情,像是随口一问,可眼神里分明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不觉得很巧吗?同一个学校出来的,又在同一个行业,跑的方向还经常重合。结果在同一个电视台进进出出快一年,居然一次都没碰上。”村井晃了晃椅子,鞋尖在地板上轻轻一点,“按概率论来说,你们早该在某条走廊里撞个正着了。”
“是吗?”汐织把包挂在肩上,语气淡淡的,“可惜了就是这么不凑巧,时间上错开了。”
“好吧。”村井耸了耸肩,然后重新拿起笔低下头,在汐织转身前,他头也没抬地又补了一句:“今晚加油。”
汐织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快步走出了办公区。
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她经过时正好听见铝罐落下的声响,“咣当”一下,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
NTV大楼的夜间照明一如既往地亮。那是一种不暖也不柔,像是被人刻意设计过的灯光,不带任何暧昧的余地,把每一条走廊照得没有死角。
在这种灯光下,所有人的脸都像是被漂洗过,所有表情都无处藏身。
汐织在前台换好访客证,别在衬衫领口。值夜班的保安大叔认得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手里的遥控器还在切换着频道,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汐织乘电梯上了六楼,门打开的瞬间,录制前的忙碌气息扑面而来。技术员推着摄像机从侧廊经过,对讲机里传出导播沙哑的催促声,声音被电流压缩得有些失真。有人在化妆间门口喊“还有十五分钟”,有人抱着厚厚一沓打印稿小跑着穿过走廊,纸页在跑动中哗啦作响。
这是属于深夜电视台的独特节奏。
山本制作人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攥着台本和一支圆珠笔,看见汐织便快步迎了上来。
他们已经合作过好几次了,山本说话语速很快,但做事一向靠谱,从不会让嘉宾临场时措手不及。
“澄宫小姐,这边请。很抱歉今天时间实在有点赶,台本还在做最后调整,您可以先看资料——”
汐织接过他递来的文件夹,边走边翻。纸页还带着刚打印出来的温度,边角微微发烫。
这份农水省的报告有四十多页,节目组把关键部分摘了出来,用荧光笔做了标注。汐织快速扫过提炼的重点:追溯覆盖率低于预期、中小型企业合规成本过高、消费者端的知情权保障不足、多个环节存在信息断点……
汐织挑了挑眉,这里提到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制度的薄弱处,尖锐得甚至有些不太像NTV一贯的作风。不过这对她来说不是坏事,于是也就没有多提。
“这显然不只是技术问题。”汐织抬起头对山本制作人说出自己的看法,脚下的步子没有要放慢的意思,“追溯覆盖率低的根本原因是成本分配。大企业有能力自建追溯系统,但中小企业根本没有那个预算,也不会将资金花在这上面。如果政府不给予补贴,这些企业就只能停留在口头承诺的阶段,而一旦追溯链条中有一个环节断裂,整条链条就形同虚设。”
“是的,我们这期特辑的核心就是这个方向。”山本推开化妆间的门,侧身让她进去,“您先化妆,开录前五分钟我会把调整后的台本送过来。对了,今天主持人可能会临时追加一个提问环节,因为和下一条新闻的关联度太高,编导想串起来,所以到时候还要麻烦您随机应变了。”
“没问题。”
化妆师还是之前给汐织画过妆的那位,扎着利落的马尾,手法很稳。粉扑在脸上轻轻按压,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一边给汐织补粉底,一边开启了惯常的闲聊模式。
“澄宫小姐最近来得挺勤呢,上个月也是录了两期吧。”
“嗯,三期。”汐织配合地抬起下巴。
“对对对,是三期。我记得有一期录得挺晚,我走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化妆师熟练地换了一柄刷子,在汐织眼皮上扫了一层打底的眼影,“不知道澄宫小姐有没有注意到,你每次来都会经过《NEWS ZERO》的演播厅呢。”
“是吗?”汐织说。
她知道,但在这个场合,假装不知道更合常理。
“是啊。那边月曜日的主播——樱井主播,上次还跟我打听过你呢。”
汐织没有动,只是看着镜子里化妆师的动作。粉刷在她脸颊上轻轻画圈,触感像猫的尾巴扫过皮肤。
“他说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是问我那个常来录节目的记者是不是叫澄宫。我说是啊,您认识她?他说不算认识,但是看过你写的报道。”化妆师放下粉刷,拿起眼线笔凑近端详,“然后他又问你是不是庆应毕业的,我说我不清楚,要不您自己去问她本人?结果他笑了笑说算了,说是不想特意打扰。”
“这样。”
“啊,他还说你写文章的切入角度很特别,总是出人意料。嗯……原话具体怎么说的我记不太清了,但大意是这样。”化妆师让汐织往上看,轻轻描完最后一笔眼线,“澄宫小姐,你是不是还没见过樱井主播本人?”
“嗯,没有见过。”
“那你们还挺有意思的,明明都在同一层楼,也互相知道对方,就是没那个机会碰上。”化妆师把工具收进化妆箱,金属物件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她站在汐织身后,双手搭着她的肩膀,对着镜子端详了最后一遍,“好了,灯光下会很好看的,加油哦!”
录制进行得很顺利。
汐织坐在嘉宾席上,面前是弧形的长桌,桌上放着一瓶赞助商提供的包装完好的矿泉水。几台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在她正前方依次亮起,摄影师做了个手势示意“准备好了”,然后退回了机位后面。
直播正式开始。
主持人抛出第一个问题时,汐织趁机稍微调整了一下面前的话筒角度。这支临时调配借用的话筒架有点松,她旋了一圈才卡紧,然后抬起头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在演播厅里。从追溯覆盖率的数字讲起,把农水省那四十页报告的核心提炼成观众能听懂的几句话,过程像是在把一块厚重的石头慢慢琢成可以握在手里的小物件。
然后她开始用亲自调查过的案例来佐证,像是那家她曾经暗访过的食品加工厂,因为追溯系统的缺失,导致一批过期原料被改标后重新流入市场,最终在消费者出现集体食物中毒之后,卫生部门才追查到源头。
“如果追溯系统能覆盖到那家工厂,那些人不至于住进医院。”汐织的声音平稳,节奏不急不缓,“追溯系统的目的不是为了让政府好写报告,而是为了在事故发生时能以最快速度找到源头,切断扩散。现在的问题在于,很多人把它当成了事后追责的工具,却忘了它本质上是事前预防的最后一道防线。当防线被当成摆设的时候,出事也只是时间问题。”
主持人追问:“那您认为导致追溯覆盖率低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成本。更准确地说,是成本分配的不合理。”汐织略作停顿,直视镜头,“大企业有专门的品控部门和足够多的预算来做追溯系统,但中小企业的利润空间本来就薄,如果要他们自费做全链条追溯,等于变相增加了准入门槛。而政府在过去几年对这方面的补贴,就我个人能查到的数据显示它一直在缩减。”
她翻了一页资料,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偏差,然后继续说道:“我的观点是,与其等出事之后再花更多的钱去追查和赔偿,不如现在就把钱花在预防上。这不仅是经济问题,也是底线问题。”
主持人转向镜头,为这一段特辑做了收束。他用沉稳的声线重复了汐织最后的那句话,然后说道:"感谢澄宫小姐的评论。"
录影灯熄灭时,汐织轻轻呼了口气。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评论了,可这次后背还是有微微的汗意。
山本制作人从副控室走出来,隔着玻璃窗朝她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快步走进演播厅。
“辛苦了,效果比预期好。特别是最后的表述,非常有力道。”山本低头看了看台本后又抬头,“对了,还有件事想和您商量。下个月我们准备做一个关于食品安全追溯体系的后续调查,需要记者去各县实地走访,如果您有兴趣——”
“可以。”汐织说,“我的采访排期下周能空出来。”
“太好了,那我回头把详细计划发您。”
等一切结束后,汐织从化妆间取回自己的包时已经过了九点。走廊里的灯光暗了一半,大部分工作人员已经下班了,只剩下夜间值班的几个人。机房方向传来有节奏的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汐织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高跟鞋踩在灰色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偶尔踩到地板接缝处才会发出一声轻响。
她经过了那扇看过许多次的门。
磨砂玻璃上的《NEWS ZERO》标志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微微反光,银色边缘被顶灯照出一条细窄的亮线。门虚掩着,从缝里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在暗下来的走廊里格外显眼。
汐织的步子没有停,但她的视线条件反射地往门缝里扫了一眼。
演播厅里主播台上的灯还亮着,照亮了台后那一小片区域。
樱井翔就坐在那里,他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随意地卷到了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锁骨线条在领口若隐若现。
桌上摊着好几份报纸和打印文件,纸张的边缘有的卷了起来,有的被红笔密密麻麻地划注过。他正低着头在纸上圈划着什么,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而密的沙沙声。
他的侧脸被台灯的光勾出深浅分明的线条,从颧骨到下颌的那道弧线,在现实中看要比电视上更利落一些。此刻他眉间微微拧着,像是在跟某个句子较劲。桌角放着一个已经见底的咖啡杯,旁边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荞麦面便当,塑料包装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泽,像是搁了很久还没来得及吃。
汐织的步子几乎看不出来的一滞,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就在她经过演播厅门口大约两三秒之后,走廊另一头传来两个人的声音。其中一个是对讲机里导播的声音,带着电流特有的轻微失真,正和另一个抱着文件夹的人边走边聊。
“……刚才《深层报道》的评论不错吧?那个记者最后说的那段,制作人临时决定加进月曜日的后续评论里。”
“那得先和樱井主播说一声,他现在还在演播厅加班,正好。”
“行,我去找他。对了,那个记者叫什么来着?”
“澄宫汐织,东京周刊社会部的。”
“啊,就是之前写教科书删改案那个?那篇报道我看过,写法很干净。”
“是她,横山春子手下的,听说人还挺年轻。”
“这样啊,那倒不意外了…”
声音从走廊那头渐渐飘过来,又随着脚步声渐渐飘远。
汐织按下下行按钮,指腹触碰到金属面板感到微微有些凉。按钮亮起一圈白色的光,电梯门在她面前打开,冷白色的灯光倾泻而出,照在她的鞋尖上。
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的缝隙里,汐织看见演播厅的门被工作人员推开了。
门扇向里打开,暖黄色的灯光洒在走廊的灰色地板上,像一条很窄很窄的桥梁,从门框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尖。
然后门合上了。
电梯开始下降,汐织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想起化妆师说的那句话——
“还挺有意思的”。
也许吧。
电梯门再次打开,一楼大厅的冷风从旋转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她的腿上。她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面不改色地走进了十月的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汐织照例在上班路上买了一份《朝日新闻》。
十月的东京,早晨的空气已经带上了几分凛冽的凉意,呼出的气息偶尔会在面前凝成淡淡的白雾。
电车站台上有人缩着脖子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遮住了大半表情。有人对着手心哈气,然后习惯性的搓了搓,仿佛这样能让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
自动贩卖机里热饮的红色标签在晨光里格外显眼,罐装热饮出现在行人手里的频率也肉眼可见地增加了。
汐织买了一罐热红茶,罐身的热度慢慢渗进掌心,让僵冷的手指渐渐缓过劲来。她靠在站台的柱子旁等车,隔着风衣也能感觉到后背柱子的冰凉。
翻开报纸,惯例先看社会版面,然后目光停在了一篇评论专栏上——标题是《追溯系统的瓶颈:成本与责任的错配》。
还未读几个字,电车进站了。
汐织把报纸折好,跟着人群挤进车厢。她靠在一侧车门边的扶手旁,重新展开报纸,就着车厢里明暗交替的光线继续往下读。扶手随着列车的启动微微晃动,她稳了稳手腕,把报纸举得高了一些。
文章从农水省那份报告出发,分析了追溯覆盖率低的三个结构性原因:政府补贴不足、中小企业合规成本过高以及消费者端的知情权意识薄弱。引用的数据和她的调研结果几乎严丝合缝地吻合,有几个数字连小数点后面的位数都是一样的。
然后在最后一段,笔锋一转——
“昨晚《深层报道》节目中,一位评论员指出,追溯系统不应是事后追责的工具,而应是事前预防的防线。这一观点,与笔者长久以来的思考不谋而合。笔者认为制度的建立从来不是为了满足报告的要求,而是为了在事故发生之前阻止它。如果我们只记得前者而忘记了后者,那么再完善的制度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书包带子擦过她的手臂。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视线重新落回那段话的开头。
窗外是早班电车驶过时特有的风鸣声,铁轨两旁的电缆线在灰蓝色的天空里微微晃动。远处一台起重机的吊臂正在缓缓旋转,长影扫过楼群,把一轮尚未完全褪尽的晨月框在钢铁的骨架之间。
汐织合上报纸时,电车刚好到站。车门打开时涌出一阵人潮,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背着书包的学生、提着购物袋的主妇,像一排水流从她身边涌过,卷起一阵混杂着汗水、洗衣粉和早晨咖啡的暖风。她侧身让过,等人流散尽才重新在窗边站定。
这个站点离汐织下车的站还有一段距离,她不着急,便靠着车厢壁从包里掏出笔记本。
昨夜录完节目后,她在回报社的路上又想了几个方向——关于追溯系统覆盖率的报道不能只停留在全国平均数据上,毕竟平均值是最会说谎的数字。她需要去地方上走一走,看看那些不在统计数据上的中小企业到底面对着怎样的现实。
汐织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静冈、茶业加工厂、中小规模、成本压力、政府补贴到位率。然后又在这一页的右上角画了个星号,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备注。
电车在东京早晨的轨道上平稳地穿行,窗外的街景从住宅区变成低矮的办公楼,又渐渐被高层商务区取代。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橘色的光芒,光斑在车窗外流动,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盒金色的颜料。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演播厅门缝里看到的那一幕——樱井翔一个人坐在主播台前,桌上摊着报纸和文件。那个画面和他平时在电视上精心打理过的形象很不一样,更像是一个正在和纸页鏖战的普通人,一个和她一样熬夜加班,便当放在手边却忘了吃的同行。
他手边那个没拆封的荞麦面便当,让她想起了自己常在报社吃的那些图方便买的便利店晚饭。总想着“再等一下”,等改完这段稿子、等打完这个电话、等整理完这份资料,结果等到终于打开的时候,只剩下口腔里挥之不去的腻味。
电车哐当哐当再次进站。汐织合上笔记本,在车门即将关闭的铃声中走出车厢。换乘通道里的风吹起她风衣的下摆,衣角翻动了一下又垂落。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未读邮件,大概是昨晚节目反馈发到了报社邮箱。
走进报社大楼时,前台值班的保安正在看早间新闻。
电视屏幕上是《NEWS ZERO》深夜版的重播,樱井翔正对着镜头分析当天报纸上关于食品安全追溯体系的头版报道。屏幕里的他穿着熨帖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被精心梳理过,和昨晚那个坐在台灯下的侧影判若两人。
保安看得入神,没有注意到汐织。汐织也没有停下脚步,她穿过大厅走向电梯,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声响。
NTV的演播厅里,樱井翔刚刚结束当天的直播准备会,面前摊着一叠新打印的资料,纸边还微微发热。
“翔君,今晚要做一个关于食品安全追溯体系的后续评论。”制作人把几页纸推到他面前,“昨天晚上《深层报道》特辑的录像你看过了吧?那个记者说的观点播出后反响还不错,不少观众打电话进来问能不能做更深入的解读,所以我们准备在后续评论里继续跟进。”
“嗯,看了。”樱井翔接过资料,目光快速扫过几行关键字,“她说得没错,但我认为还可以再往前推一步——预防的关键不只是扩大追溯覆盖率,还要建立起一个让企业愿意主动合规的激励机制。目前惩罚力度太弱,守规矩的企业和不守规矩的企业在成本上没有明显差距,我认为这是问题的根本。”
制作人眨眨眼,像是被樱井翔的切入点戳中了什么,“你这个观点,和昨天那个记者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只是角度不同而已,”樱井翔的目光仍然停留在资料上,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他那种习惯性的条理清晰,“她强调的是预防的重要性,我补充的是如何实现预防。本质上我们在说同一件事,即制度不应该只用来追责,更应该用来防患于未然,只是一个在说目的,一个在说手段。”
“行,这个方向也可以。”制作人闻言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口一提,“对了,那个记者你认识吗?听说她和你一样是庆应出身。”
“知道。”樱井翔说,没有抬头。
“不打算认识一下?总觉得你们会很合诶。”
樱井翔停下手里的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
“不用了。”他抬起眼,语气很淡。
制作人正低头翻台本,没有看见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恰好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等制作人合上笔记本拍了拍手站起来说“行,那就先这样准备,下午录播前的碰头会见”的时候,樱井翔手里的红笔已经重新落在纸上了。
他点了点头,视线又垂回资料上。但目光在同一个地方停了好一会儿没有移动。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在演播厅门缝里看见的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深蓝色衬衫,左手挎着包,步伐快而稳。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的声音其实很轻,不过还是被空旷的夜间走廊放大了,听起来像是某种细微而精准的节拍器。
她经过的时候,好像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大概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目光交错的瞬间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或许是因为夜深人静,那个瞬间的体感被拉得比实际长了许多。
他其实没有看清她的脸。门缝的角度太窄,走廊的光线也偏暗,他又是坐在背光的位置,但那个轮廓——深蓝色衬衫的肩线,包的弧线,头发别在耳后的干净轮廓,就这样和剪报上那张证件照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
她比上次看着又瘦了些,也比上节目的时候更安静了。
他收回思绪,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面前的材料上。但红笔再次落在纸面上时,笔尖在第一行字上又多停留了一刹那。
汐织整理完资料站起身的时候,才发现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远处新宿方向的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那些光点密得像倒扣在地面上的另一片星空。偶尔有飞机的航行灯在天际缓慢移动,红色和绿色的小点交替闪烁着。
她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脖子转动时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在窗边看着远处那些密密的灯火,她放空大脑发了一小会儿呆。
忽然的,汐织想起上周山本在电话里无意间提起的一件事。
“关于你上次那篇生活保护费的后续报道,我们资料室其实有一批厚生劳动省没公开过的内部讨论记录。之前樱井主播也做过这个方向的调查,是他从别的渠道挖来的。你要是有需要的话,哪天来台里的时候可以顺便去翻翻看。”
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那就去看看吧。
汐织这样想着,拎起包,关掉桌上的台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没有别人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在尽头发出幽暗而持久的光。
十月的夜风从车站一路灌到NTV大楼的门口,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从车站到大楼的那段路,两旁的行道树落了一地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风灌进领口的时候她缩了缩脖子,然后毫不犹豫地把风衣的领子立了起来。
汐织在大门前停了一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重新别到耳后,然后刷卡进门。磁卡在感应区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她迈步踏入。
NTV六楼的走廊里只亮着一半的灯,这个时间的光线比白天要柔和许多,把灰色地毯和米色墙壁染成一层淡淡的暖色。整层楼都像是被泡在了一杯温热的麦茶里,那种少有的安静让人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汐织沿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了资料室的门。
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新启用的灯管需要几秒钟才能完全亮起来。空气中有旧纸张和磁带盒塑料混合的气味,干燥而温和。几排金属架子整整齐齐地码着按年份和栏目归类的文件夹,每一排的标签都贴得工工整整,看得出是有人在定期打理。
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有一盏老旧的绿色台灯。灯罩是搪瓷的,边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内里。灯泡发出昏暗但温暖的光,照亮了桌面大约两平方尺的范围。
汐织找到标注着“厚生劳动省·生活保护制度”的那排架子,取下一份文件夹。文件夹脊上的编号是用黑色油性笔手写的,字迹干净利落,看得出写字的人手腕有力。
翻开来,第一页剪报就是她那篇关于生活保护费冒领报道的复印件。那些文字被整整齐齐地剪下来,用透明胶带贴在资料页最上层。标题旁边用红笔轻轻画了一个圈,力道适中,不深不浅,刚好能让视线自然地被引向那行字。圈旁边有几个铅笔写的小字,笔迹工整,既不潦草也不刻意地端正。
汐织把手指停在那几个字上,指腹轻轻擦过纸面上那道浅得几乎只剩触感的铅笔痕迹。日光灯在头顶嗡鸣,资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她翻到下一页,然后是下一页。
资料很厚,不止有剪报,还有打印出来的网页文章、手写的采访笔记、几张用拍立得拍下的区役所窗口照片。
网页文章墨迹已经有些褪色,纸张边角微微泛黄。手写的采访笔记字迹时疏时密,有些段落潦草,像是深夜匆忙写下的,笔尖比白天的时候更急切。那几张拍立得照片大概是因为拍摄当天光线不好,画面有些暗,但还是能看清窗口前排队的号码牌。
每一份材料都标注了日期和出处,有些旁边还贴了便签,便签上的字迹和剪报上的红笔字迹一致。
汐织越翻越慢。这些资料当然不是随手收集的,是需要有人系统地、耐心地、一点一点地追踪着这个案子的每一个分支。
从她的报道发端,到厚生劳动省的官方数据,再到各区役所的预算报告,甚至到全国同类案例的横向对比。可以说,整个文件夹里大约三分之一的材料,都和她当初追踪的方向有关。
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架子里。动作和平时一样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金属架子还是发出一声细微的回响,像极了被触碰后发出的低声应和。
汐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长条桌前站了一会儿。
绿色台灯的光打在面前的桌面上,照亮了木头纹理里细小的凹痕。那些凹痕深一块浅一块的,像是经历过许多年、许多个夜晚,许多双手,在这张桌上翻过很多页纸,留下来的这些无声的瞬间。
桌面一角有一处浅浅的圆印,大概是有人把热咖啡杯放在同一个位置放了太久,漆面被烫出了一道淡淡的弧度。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澄宫小姐?”
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点不确定的尾音,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
声音在空旷的资料室里格外清晰,被墙壁和书架反射后带上了些许轻薄的回音。
汐织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浅灰色衬衫,袖子被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干净利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指节自然地搭在文件夹脊上。走廊的日光灯从侧面斜照过来,在来人的鼻梁侧面投下一小片利落的阴影,把侧脸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是樱井翔。
汐织很容易就认出了那张脸。没有经过镜头柔化的现实里,他比电视上更瘦一些,下颌线条也更利落。此时他没打领带,头发也随意许多,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带着一种刚结束工作还没来得及整理自己的松弛感。
他站在门口,她站在书架旁。
资料室的日光灯把两人的影子一起投在了灰色的地板上。中间隔着一道空白的瓷砖,从这头走到那头,大约只要四步。但在安静的空气里,那个距离像是被无限拉长了。
整个资料室的时间都仿佛在那一瞬间停了下来。
汐织突然想起山本制作人曾说起过的“哪天”,村井开玩笑的“概率论”。
也许他是对的。
只是那个时刻,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安静,也都要准确。
不早,也不晚。
怎么说呢,虽然我更新的频率不是很高,但我的字数又恰好弥补了这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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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冷艳正义小记者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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