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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冷艳正义小记者⑧ サクラ咲ケ ...

  •   2006年,秋。

      汐织记得那天正好是星期六。

      倒不是因为她对日期有多敏感,纯粹只是因为那天下午她在报社的茶水间里,听见刚来实习没几天的后辈田村,对着悬挂在天花板角落的那台老旧电视机发出了一声短促而真实的惊呼:
      “啊,是樱井翔先生。”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正弯腰从自动贩卖机里取罐装咖啡的汐织手指微微一顿。铝罐冰凉的触感贴在掌心,她直起身,视线越过茶水间里那摞堆了快半年的过期杂志,落在电视屏幕上。

      屏幕里是新闻节目的直播现场,正到了现场连线环节。镜头框着一条她叫不出名字的街道,路边是挂着暖帘的面包店和摆着花桶的花店。十月的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泛白,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晚夏最后一抹燥热,连画面都带着那种午后特有的慵懒质感。

      樱井翔就站在街角,浅灰色POLO衫的领口因为别着领夹麦克风而微微敞开,左手正轻按着耳麦听导播的转接,腕上那条白色表带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醒目。在汐织看来,06年的电视画质实在算不上高清,但奈何那张脸的辨识度实在太高,高到哪怕隔着满是灰尘的屏幕,也能让人一眼认出。

      “澄宫桑!”后辈田村猛地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听说你和樱井先生都是庆应生?按照庆应那种从幼稚舍一路升上来的贵族学制,你们应该是青梅竹马吧?”

      汐织失笑,食指曲起来,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田村凑过来的额头。力道不大,但田村还是夸张地“啊”了一声,捂住脑门往后缩了半步,表情委屈得像只被突然戳了肚皮的猫。

      “少看点电视剧,哪来这么多青梅竹马。”汐织拉开咖啡罐的拉环,铝片发出清脆的一声“噗呲”,“我是大学进的庆应。”

      “诶?”田村瞪圆了眼睛,眉毛拧成一团,看上去相当不可置信,“我记得澄宫桑上次上节目的时候说过自己是庆应经济学部的呢,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还以为你们从小就认识呢,毕竟那种贵族学校,大家不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从幼稚舍到大学,十几年都在同一个圈子里,怎么想都应该——”

      “你自己都说了,‘那种’是从幼稚舍直升上来的内部生。”汐织瞥了一眼电视机,罐口轻轻贴在唇边,声音不咸不淡,“我是外部考进去的,走的不是一条路。入学的时候,人家内部生的小团体早就成型了,哪有那么容易挤进去。”

      汐织说得轻描淡写,但田村还是捕捉到了那语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像是一个习惯了站在圈子边缘的人,对圈子中心的风景报以客观的观察。

      “原来如此。”田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那双眼睛里八卦的火苗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不过就算不是青梅竹马,庆应的校友圈子也不大吧?我听说经济学部一个年级也就几百人,你们真的完全不认识吗?”

      田村掰着手指数,越数越觉得自己有理有据,“你看,同一个学部,同一个圈子,现在又都在做新闻……这不就是最近电视剧里很流行的那种‘校园里擦肩而过,毕业后顶峰相见’的剧情吗?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你哪来那么多电视剧看?”汐织喝了一口咖啡,没接话茬,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话不是这么说,澄宫桑,你之前在节目上被主持人问到过吧,‘为什么选择做记者’,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田村学着汐织的语气,故意把嗓音压得低低的,还装模作样地挺直了背,“‘因为想用自己的眼睛,确认这个世界的真相。’——多帅气啊!我当时在电视机前都被震住了,手里的薯片都差点忘了吃!”

      “我说过这句话?”

      “说过说过,我还记了笔记呢。”田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便签本,纸页边角已经卷得不成样子,就这样哗啦哗啦翻了几页,“你看,我把你每次上节目的金句都记下来了。这一页是第三次节目,你说‘新闻不是给人答案,而是给人提问的勇气’。这一页是第五次,你说‘如果连记者都不敢追问,那普通人就更不敢了’。还有这一页——”

      “好了好了。”汐织伸手把田村的便签本合上,白皙的耳尖泛着薄薄的粉色,像是被自己的话烫了一下。她还不太习惯被人这样一字一句地记住自己说过的话,“这种东西不用记。”

      “当然要记!这都是我学习的重要素材!”田村把便签本护在胸前,像护着什么宝贝,“你还没回答我呢,澄宫桑你和樱井主播到底认不认识啊?”

      汐织将手里喝空的咖啡罐随手丢进分类垃圾桶,铝罐撞在桶底发出一声轻响。她转身走到水槽边洗手,秋天的自来水已经带着一丝凉意,哗哗地冲在指缝间。她抖了抖手上的水珠,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慢慢地擦干每一根手指。
      “不认识。”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抱歉,令你失望了,我们只是同校生而已。”

      “不会吧?樱井主播那么有名,在学校的时候应该是风云人物吧?我听说他在庆应的时候就已经上过好几次杂志了,那种人走在校园里怎么可能不被注意到?再说,光是那张脸就够引人注目了!”

      “是风云人物没错,”汐织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靠在料理台边,视线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甚至毕业论文还拿过学部奖,我记得毕业典礼上他还作为学生代表致辞了,那天礼堂里久违地都坐满了人。”

      “哇。”田村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星星来,“澄宫桑你知道得这么清楚,还说完全不认识?”

      汐织转过头看着田村,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田村的大惊小怪。
      “只是因为我的毕业论文选题和他的专栏方向有一部分重合,所以我读过他写的东西。他在学刊上发表过几篇论文,还有为校报写的评论,我都找来看了。仅此而已。”

      “啊……”田村的肩膀明显垮了下去,表情像极了邻居家那只被抢走玩具的小柴犬,连耳朵都仿佛耷拉下来了,“真的好可惜,我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浪漫的故事呢。比如在图书馆偶然对视啦、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心跳加速啦……”

      “嗯?你刚才说什么?”
      汐织没听清。老电视机的喇叭有点破音,音量稍微大一点就嗡嗡作响,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放了一段节目的效果音,把田村后面那几句嘟囔盖得严严实实。

      “不,没什么。”田村摆摆手,立刻又凑了上来,换上一脸认真,“那澄宫桑,你第一次上节目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呀?会很激动吗?还是会紧张?你当时真的好镇定啊,就好像已经在镜头前待了很多年似的,游刃有余,好帅气!”

      田村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在胸前交叠握成拳头,整个人往前倾得厉害,那架势简直像在采访什么大明星。她的翻盖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一半,粉色的挂饰在汐织的余光里晃来晃去,仔细看是一只小小的塑料柴犬。

      “一想到要对着那么多摄影机,如果是我,肯定会当场紧张得说不出话来。真这样那绝对要变成放送事故了,第二天就会被做成网络热帖的那种!”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汐织能上节目,你不能的原因。还有,田村,你是来茶水间休息的还是来盘问前辈的?”
      茶水间门口传来另一个声音,村井端着他那个印有“东京周刊”字样的马克杯慢悠悠地晃进来。杯子里冒着速溶咖啡残余的热气,带着一股廉价但让人安心的香气。

      村井比汐织早两年入社,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跟田村这种一点就炸的性格形成鲜明对比。
      “再问下去汐织可要把你拎去整理过期资料了。上次的过期报刊已经堆到第三柜了,正好缺个苦力。”

      “村井前辈!”田村立刻转移了火力,叉着腰,“你又偷听我们说话!”

      “茶水间是公共区域,不存在偷听这个概念。”村井慢慢悠悠地走到咖啡机前,按下按钮,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研磨声,豆子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弥漫开来,“不过说到第一次上节目,汐织当时的表现确实很稳。我记得那期还是直播吧?深夜节目,嘉宾席上就你一个新面孔,主持人把问题抛给你的时候我还在想你会不会紧张,结果你开口第一句话就把我手里的鱿鱼丝吓掉了。”

      “村井前辈,那个叫做反应夸张。”田村毫不客气地拆穿,“而且前辈,现在是我在向澄宫桑请教宝贵的经验,你能不能不要打扰我们后辈之间的正常交流?”

      “后辈之间的交流?”村井挑了挑眉,放下替别人接的咖啡,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按了一罐绿茶。贩卖机“咣当”一声吐出罐子,他弯腰拿起来,拉开拉环,冷气嘶嘶地冒上来,“田村,你还记得汐织其实不是你同期吗?她可是比你早一年入社哦。”

      “诶?”

      “汐织只是年纪和你差不多而已,虽然人家年轻,也是刚毕业不久的学生。”村井喝了口绿茶,靠在贩卖机旁边,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客厅,“但确实是你货真价实的‘前辈’哦。你要好好称呼人家为‘澄宫前辈’,不是‘澄宫桑’。这是职场礼仪,记住了。”

      “这个我当然知道啦!”田村涨红了脸,“但澄宫前辈没有架子嘛,和她说话就像和同学说话一样,自然而然就这样了……”

      “那是因为她懒得摆架子。”村井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晃了晃脚上的皮鞋,“是吧汐织?你决定是在省力气。摆架子多累啊,还得时刻端着表情,想想就费劲。”

      汐织笑了一下,没有否认。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平日里那层淡淡的疏离感就会像是被阳光晒化了一层,露出底下一丝温和的底色。

      “所以呢?”田村决定不理村井,把目标重新锁定回汐织身上,“澄宫前辈,第一次上节目的感想!请务必告诉我!这可是宝贵的经验,我会一字一句记下来的!”

      “第一次上节目啊……”

      茶水间外的电视上,外景连线已经结束了。画面切回演播厅,重新聚焦在主播台上,主持人正在为下一条新闻做导入,表情严肃而专业,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汐织靠在茶水间的窗边,视线越过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那盆绿萝也不知道是谁养的,从她入职那天起就在那里了,叶子黄了大半却还是顽强地活着,倔强得像极了这间报社里某些不肯放弃的人。

      十月的东京天空看着像一块怎么也拧不干的湿抹布,云层虽然压得很低,但空气里始终有种干燥的凉意。楼下有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是适合穿风衣的季节。

      汐织回想了一下。

      第一次上电视,是今年春天的事。

      那是汐织刚通过实习期留任不久,正处于从“跑腿的新人”到“可以独立接案子的记者”的过渡期。办公桌上的名片夹里还只有不到二十张名片,每一张都来之不易。

      汐织记得自己拿到印着自己名字的名片那天,盯着上面的“记者”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进了名片夹第一页。

      算起来,到现在她在报社正式入职也才一年多一点点。

      因为庆应是学分制,修满学分就能毕业,所以对于上一周目考入东大法律系并身兼演员身份的汐织来说,想要提前毕业并不算太难,甚至可以说是游刃有余。毕竟现在的她只需要经营好“学生”这一个身份,剩下的时间完全可以全部用来做她想做的事。

      说是上电视,其实也只不过是在深夜新闻节目里作为特邀评论员出镜了不到三分钟。至于那一期的选题,汐织记得很清楚,是一起关于生活保护费被长期冒领的案子。

      为了取材,汐织在区役所的社会福利窗口蹲了整整一周。

      汐织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开衫,戴着一副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假装成帮亲戚咨询的普通市民。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出现在等候区,坐在那排又硬又凉的塑料椅子上,观察着每一个来申请的人和窗口里的工作人员。

      等候区的号码机吐出一张又一张小纸条,有人等得睡着了,有人反复检查自己的文件袋,有人带着小孩来,小孩子在椅子上爬来爬去。空气里弥漫着复印纸和消毒水的味道,偶尔夹杂着隔壁休息室飘过来的泡面味。

      然后她就发现了一件令人不安的事。

      窗口的审查,几乎全靠申请人自己申报。只要表格填得够完整,没有工作人员会去现场核实,没有实地调查,也没有后续追踪,甚至连最简单的突击抽查都没有。一个走了十几分钟流程就拿到了补助的人,他的地址、他的收入、他所说的“失业状况”,全都是自己写在纸上的。

      纸面上的东西,没有人去确认过。

      “你这日子也是过得真够闲的。”当时带她的村井在电话里听完她的计划后,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才开口,背景音里是电车报站的声音,他大概正在回家的路上,“区役所的窗口你都能蹲一周,那里连个坐得舒服的椅子都没有吧?”

      “不止一周。”汐织那时正坐在区役所对面的咖啡厅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封面的边角用胶带粘过,里面的纸页也因为频繁翻阅而有些松动,“后来我又去了另外三个区,每个区的情况都一样。窗口人手不够,审查全靠申报,后续追踪更是基本为零。其中有一个区的负责窗口甚至只有两个人,每天却要处理将近两百份申请。”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村井的语气认真了一些。

      “继续查下去。”

      汐织没说大话,她确实在真真切切地调查这件事,一步一步,像拼图一样把事实的碎片拼起来。从区役所的公开资料到档案室的厚厚文件,那些纸张堆在她桌上,占了大半个桌面,打印机墨粉的味道混着纸张的干燥气息,她闻着这个味道不知通了几次宵。

      先是通过公开渠道调取了各区役所过去五年的生活保护费发放记录,密密麻麻的数据填满了十几张表格。然后她顺着那些表格上的名字,又去查了几个冒领嫌疑人的实际收入。

      不出意外,其中一个“年收入不到一百万日元”的申请人,实际上在品川经营着两家中古车行,去年仅一家店的流水就超过三千万。汐织看到那家车行的账本复印件时,指尖在数字上反复确认了三次,确定自己没有数错一个零。

      另一个身份为“无业单亲妈妈”的女性,其实是某不动产公司的挂名董事,名下有三处房产,其中一处还在轻井泽。那天汐织查到她时正好是周末,她的第一反应是把那人的名字写在笔记本上,然后圈了三圈。

      要把这些事实串联起来的方式并不复杂。

      汐织只是找到了那几个冒领者在车行、不动产公司和区役所留下的签字。同样的姓氏,同样的笔迹,同样的印章,她做得也只是比那些该做审查的人多花了五分钟去比对而已。

      只是这简单的五分钟,在她之前,应该做的人并没有去做。

      “你是怎么找到那个开车行的?”后来做后续报道的同事也好奇问过她。那天下着雨,两个人挤在资料室的角落里翻旧报纸,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潮湿味道。

      “那人提交给区役所的‘失业证明’上,写的前职是汽车修理员。”汐织翻着笔记本,漫不经心地说道。她手里的笔尖在一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红色的线,“我就去查了东京都内所有的中古车行,找到了一家注册时间和他‘失业’时间刚好重合的店。更巧的是,法人代表的名字居然和他是同姓。”

      “同姓的人很多啊。”

      “所以我又去查了那个法人代表的户籍,发现那个人就是他弟弟。同一个父母,同一个地址,平成七年分的家。”

      “……”同事沉默了几秒,表情相当复杂,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后怕,“某种意义上,你才是那种人最怕的人。被你盯上,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汐织耸了耸肩,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她只是把该做的事情做了而已。

      之后的发展,便是她把那些收集到的证据整理成了一篇长达六千字的报道。

      那篇报道里她写了那几条街区的名字,写了区役所窗口前排队的人到底等了多久,写了那个住在池袋五平米的木造公寓里、靠打零工抚养两个孙子的六十七岁老人,被窗口工作人员用简单的一句“资料不齐全”打发了三次。每一次他都要重新排队,每次都需要等上两三个小时。

      而那个开着黑色奔驰来交“失业证明”的男人,只用了十五分钟就办完了所有手续。十五分钟,从他走进大门到拿着批复离开。

      这不是一篇光列数据就完事的干巴巴的文章,一字一句,敲着的都是淋漓血肉。她甚至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没有煽情的描写,只是把每一个案例的时间、地点、金额、当事人口述、官方记录,一一摆出来而已。

      冷静到近乎冷酷,就像在法庭上呈堂证供。

      那篇报道见报后,厚生劳动省倒是很罕见地在一周内就宣布要彻查全国的生活保护费发放制度。

      与此同时,NTV的《深层报道》节目组在见报第二天就给她打了电话。
      “澄宫小姐,我们想请你来做一期的评论员,就这个案子,你有空吗?”

      她自然是有空的。

      于是就有了她开始上节目的开端。

      回到现在,田村问她当时紧不紧张,她能给的回答只有“忘了”。

      倒也不是客套的敷衍,她是真的不太记得了。那种感觉更像是被时间磨去棱角的石头,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汐织记得那天录影棚的灯光很亮很亮,照得人眼前发白,让所有人的脸色都显得不太真实。记得化妆师在她脸上扑粉的时候刷子很软,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某种她说不上来是什么的花。记得主持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密得像连珠炮,俨然一副早就排练过无数遍的样子。导播在耳机里说“还有三十秒”的时候,语速好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但要说紧张——她当时好像确实没有太紧张。

      大概是因为她在上一周目里已经习惯了聚光灯。

      当然,这句话不能说出来。

      那期节目里汐织要做的并不多,她只是把该说的都说出来。那些她采访过的人的名字,自然也一个一个被念了出来。在镜头前念出那些名字的时候,她每一个发音都清清楚楚,像是怕有人听错似的。

      节目播出后,报社接到了不少读者电话。有骂她“揭人伤疤”、“对弱势群体下手”的,也有感谢她“说出了我们一直想说的话”的。投诉信和感谢信混在一起,堆在收发室的纸箱里,厚厚一沓,信封上的字迹有的潦草有的工整。

      但这些都已经和汐织无关了,她只是做了她想做的事而已。

      主编横山春子倒是在选题会上难得夸了她一句。这个一向以严肃面孔示人的铁娘子,那一刻的神态竟有些柔和,眼角的细纹看着都好像舒展了一些。

      “这篇报道澄宫的角度选得好,没有只盯着冒领者,而是对准了矛盾本身。”横山春子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动作不紧不慢,声音也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老记者才有的笃定,“福利窗口为什么不审查?因为区役所人手不够。为什么人手不够?因为预算被砍了。为什么预算被砍?因为上面的人觉得民生不重要,不如把钱拿去修路。路修好了可以拍照好看,而民生嘛,看不见摸不着。”

      横山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汐织身上,那双眼睛即使在镜片后面还是格外锐利,像是能看穿一切粉饰。
      “当然,作为新闻人,有些事情不需要写得太直白,但你只要把事实摆得够清楚,读到那里的人自己就会推导出结论,这才是新闻该有的写法。读者不是傻瓜,他们有脑子。”

      汐织记得自己当时点了点头。

      走出主编办公室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看了会儿窗外四月刚发芽的樱花树。

      嫩绿色的芽苞,在春日的光里微微发亮,像一粒一粒的星子。楼下有行人经过,有人停下来抬头看树,有人匆匆走过,手里的公文包跟着身体幅度晃来晃去。

      四月的东京,到处都弥漫着一种新生的气息,连空气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然后,春天过完,夏天来了。

      之后,夏天也过完了。

      汐织又上了几次节目。

      某食品公司篡改保质期疑云。汐织先是在工厂附近的垃圾处理站翻到了被替换的原版标签。那些标签被揉成一团,混在废弃的纸箱和塑料包装里,散发着发酵的酸臭味。她蹲在垃圾站旁边翻了整整一个下午,手套上沾满了黏糊糊的东西,但她还是把所有标签都摊平了,然后一张一张用手机拍下来。

      随后汐织伪装成新入职的仓库管理员,在冷冻库里蹲了整整一周,拍下了工人用香蕉水洗掉旧日期后又盖上新生辰的全过程。零下二十度的寒气隔着防寒服依旧拼命的往骨头缝里钻,她在笔记本上写字的手指冻得发僵,哈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霜,但快门一次也没按错过,相机也被她捂在怀里保温,生怕电池冻没电了。

      某建筑工地伪造安全检测报告。汐织扮成工地食堂的帮厨潜入了有一个月有余。就这样,系着围裙,戴着三角巾,手背上沾着洗菜的水渍,脸上有时还蹭着面粉。她一边切菜一边听工人们聊天,那些话里藏着的多少真相比任何正式采访都来得直接。

      之后她的报道直接导致都内三个再开发项目停工排查。那天傍晚她从工地出来,安全帽还没来得及摘,就接到主编电话说“厚劳省那边又找你”。

      某县教育委员会擅自删改历史教科书。汐织对比了过去十年该县采用的教科书版本,发现每次修订都恰好删除了对当地知事不利的段落。那些段落像是被橡皮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她拿着旧版和新版一行一行地对着看,逐字逐句地比对,用红笔把被删掉的部分划出来。

      之后她又费尽心思从一个退休教职员那里拿到了内部会议记录,那位老人犹豫了很久才答应借给她复印,递给她的时候手都在抖,说“你不要告诉我名字就行”。

      汐织没日没夜地把被删掉的段落和删除前的原文做了逐字逐句的对照表,熬夜到天亮,桌上堆满了空咖啡罐。

      那些被删掉的内容,黑字白底,在报纸上就像一行行伤口,触目惊心。

      她好像永远都在追查那些被人刻意藏起来的东西,那些“规则外的规则”——那些没有写在法律条文里,却真正在运行的东西。那些被默许的、被心照不宣的、谁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但就是一直存在的。

      尽管这些事情看上去实在是吃力不讨好,但汐织并不觉得吃力。

      甚至可以说,她有点乐在其中。

      随着汐织的报道越来越多,她去NTV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渐渐和台里的工作人员熟络起来。

      于是,她知道了三号化妆间的吹风机风力最大,头发吹干得最快。知道了哪个制作人喜欢在开会时吃薄荷糖,每次开完会桌上都留一堆银色的包装纸,清洁阿姨每次都要多花五分钟收拾。知道了走廊尽头的吸烟区最好避开下午三点,因为那个时间段总有一群人聚在那里聊天,烟雾能把整个拐角熏成灰色,二手烟的味道也会顺着通风口飘进旁边的编辑室,让里面的人怨声载道。

      “澄宫小姐的气质很适合镜头呢。”化妆师一边往她眼皮上扫淡金色的眼影,一边闲聊。化妆刷扫在脸上的触感很轻,像羽毛拂过,“以后如果转职做主播,说不定也会很不错哦。你这种类型,观众缘会很好。很耐看,而且越看越舒服,让人愿意一直看着你。”

      汐织笑笑,说比起做主播,还是拿笔更适合她。她指了指自己惯用的那只钢笔,黑色笔身,银色笔尖,笔帽上有细微的划痕,一看就是用了好几年了。

      “哎,真可惜。”化妆师收起粉扑,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端详自己的作品,“可是你上镜真的很好看诶,不是那种简单的漂亮,是那种……怎么说呢,有种让人想听你说话的气场。你看有些嘉宾,长得很好看,但一开口观众就想转台,音调不对,眼神不对,说什么都不对。澄宫小姐你不一样,你是会让人停下手里遥控器的人。”

      “谢谢。”汐织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妆面,“或许以后我会改变想法,但现在,我还是喜欢用写的。”

      “也是哦。”化妆师耸耸肩,继续往她鼻梁两侧扫阴影,动作熟练而轻柔,“毕竟稿子可以改了再发,写错字了可以划掉重来,但直播里说错话可基本上就没机会补救…………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看我们台的樱井主播,他也是从记者转到主播的,现在也是风生水起。怎么样,你就没想过试试那条路?”

      樱井主播。

      汐织笑了笑,垂下眼,没有接话。

      这是她第四次在NTV的化妆间里听见这个名字。

      第一次是刚来录节目时,制作人在走廊上随口提了一句:“这次的特辑本来是想找樱井来做评论的,但他那边时间排不开,就推荐了你。”语气里带着一丝可惜,像是没能请到想请的人。

      第二次是录完节目后在电梯里遇见一个技术人员正在和同事聊天,那人说“樱井君刚才那场直播的临时调整做得真好,反应速度比预想的快了三秒,那种临场应变能力真的不是谁都有的”。

      第三次是茶水间里,两个AD在讨论月曜日的选题会,其中一个人抱怨说“樱井主播对稿子的要求太细了,每次都改得我们人仰马翻,连标点符号都要管,一个句号用错了都会被指出来”。

      第四次,就是现在。

      《NEWS ZERO》的演播厅就在六楼。

      汐织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她每次来NTV都会经过六楼的走廊。那条走廊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墙壁上挂着NTV历年来各档新闻节目的宣传海报,有黑白老照片也有彩色新作,一张接一张,像一条时间的隧道。最靠近电梯的那一面墙上贴的是《NEWS ZERO》开播时的海报——墨蓝色底,白色的大标题,五个主播的半身照并排印在下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习惯性地留意楼层指示牌上的标注,演播厅、副控室、化妆间、编辑室、资料室……每个房间的位置和分机号码,看得多了,自然而然就记住了。她没有刻意去背,但那些数字和方位就是印在了脑海里,像某种无意识的肌肉记忆。

      汐织偶尔也会在走廊尽头的吸烟区等制作人。隔着玻璃窗,便能看见演播厅的那扇门。磨砂玻璃上贴着节目标志,右下角有一张小小的名牌,上面印着制作人的名字和分机号码。门缝里漏出暖白色的灯光,隐约能看见门内偶尔有人影晃动,大概是工作人员在做直播前的准备,脚步声急促但有序。

      汐织从没进去过。

      每次来NTV,她基本都是为别的节目做评论,时间排得紧,录完就走。经济评论、社会热点分析、专题纪录片,什么节目需要她就去什么节目,动线从一楼大厅到六楼化妆间,再到录影棚,然后回到电梯,三点一线,从不绕路。

      汐织录节目的时间恰好和《NEWS ZERO》的直播时段错开了。她的录制时间一般是在下午,最晚晚上九点之前就可以收工,而月曜日的直播却是从深夜新闻的黄金时段,收视率最高的晚上十点才开始。

      录制时间的差异让汐织录完离开的时候,樱井翔可能刚从地下停车场上来。而等汐织第二天来开准备会时,樱井翔已经结束直播回去休息了。两个人像是被放在不同轨道上的行星,虽然在同一片星系里运行,却永远不会相撞。

      “澄宫小姐,你要不要和樱井主播聊聊?”制作人有一次在录影结束后半开玩笑地提了一句。

      那天汐织正在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和钢笔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就听到制作人的话。

      “毕竟你们同是庆应出身,又都在同一个圈子里,互相认识一下,以后说不定会有合作的机会。上次我和他提过你,他说他看过你的报道,对你的采访风格很感兴趣。”

      汐织拉上包链的动作顿了一顿,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特别需要见的理由,“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暂时还是算了吧。最近手头的案子排得挺满的,等下次有空再说。”

      她不是在客气,是真的觉得没必要。

      樱井翔的每一期专栏她都看过,有的甚至看了不止一遍,边角还有她用铅笔做的标记。他的观点、他的逻辑、他的写作风格、他评论时惯用的切入角度,这些她在报纸上都能读到。而作为主播的樱井翔所需要的,也不过是作为记者的澄宫汐织的报道,而不是她本人。

      对于一个记者和一个主播来说,能在各自的岗位上把真相说清楚,就已经是最好的协作方式了。不需要见面,不需要寒暄,甚至不需要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

      制作人见状也没再坚持,只是笑着说:“那行,等你有空了告诉我,我来安排。别看他现在常驻的节目只有一个《ZERO》,但其实他也挺忙的。听说月曜日直播之外还在给好几家报刊写专栏,时间也不好约。不过要是哪天你们刚好都在台里,碰一面也好。喝杯咖啡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对吧?”

      “好。”汐织说。

      但“哪天”,一直没有来。

      澄宫汐织和樱井翔,这两个同为庆应经济学部出身,又在同一行业圈子里工作的前后辈,尽管在同一个电视台的同一层楼里进进出出了将近一年,但他们从没正式见过面。

      没有互相递过名片,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也没有在走廊里偶遇过,哪怕一次都没有。

      在同一栋大楼里,在同一个时间段内,隔着一扇磨砂玻璃门和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他们之间的最近距离只有大概十米左右。

      而即便是如此,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过要说汐织对樱井翔一点也不了解,那绝对是在说谎。

      樱井翔比她早两年从庆应义塾大学经济学部毕业,在学期间就是学生会的核心成员了,还曾是校园辩论赛的最佳辩手。当时的中小企业概论指导教授在接受校报采访时还专门点名表扬过他的期末论文。

      从大三开始,樱井翔就在多家媒体实习,毕业后直接进了NTV。从地方局的基层记者做起,扛着摄像机跑过乡下的小学,也蹲过县议会的走廊,采访过满脸皱纹的老奶奶也采访过西装笔挺的议员。他就这样一路做到全国放送的新闻主播,直到今年四月开始正式担任《NEWS ZERO》的月曜日主播。

      汐织知道他同时也还在为好几家报刊撰写专栏,内容从经济政策评析到社会福利制度批判,涉猎范围广得惊人。有时候一周能发两篇,每篇都言之有物,不像某些专栏作家那样翻来覆去说车轱辘话。

      这些信息,有一部分是来自官方的公开资料。主播毕竟算是公众人物,基本信息在NTV的官网上就能查到。樱井翔的履历写得工整不说,相关经验又丰富,简直可以拿来当做求职模板用。

      而除此之外,另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喜欢读社会派的小说,像是松本清张和宫部美雪都曾出现在他的采访推荐里;比如从涉谷到日吉单程要四十分钟,但因为不想给人“特权阶级”的感觉,所以大学时代每天坚持坐电车通学;比如喜欢吃荞麦面、讨厌吃香菜到“觉得那个绿色的东西一放进嘴里就到了世界末日”……这些信息则是散落在各种访谈和侧写报道里,像拼图的碎片一样,东一片西一片。

      汐织无意中捡起了几块,记住了,但没有特意去拼完整。就像在沙滩上走路时顺手拾起几枚贝壳,看了看形状,又放回了原处。

      如果说仅仅樱井翔作为“优秀毕业生”就已经足够让人记忆深刻,那作为这一周目主推的看板郎——那深色西装和温和却不过分亲近的微笑,更是让汐织想忘都忘不了。

      演播厅海报上那个男人站在中央,周围的光线都像是专门为他调的。明明其他人的打光也很专业,可他站的位置就是让人觉得亮一些,暖一些。

      很难说汐织是因为什么而关注他。

      也许是因为樱井翔写专栏时喜欢用的特定句式太有辨识度,逻辑链条又清晰得像教科书。以至于有时候在资料室随手翻到一篇匿名评论,读了两段她就能立马认出是他写的,那种节奏感太熟悉了。

      也许是因为在一群习惯用暧昧语言保护自己的评论员中,他那过于直接的说话方式显得格外扎眼。因为不喜欢那种“各方都有道理”的和稀泥式评论,所以他的评论总是有明确的立场和判断。这让樱井翔这个年纪轻轻的主播在同行中显得特立独行,也格外容易招致非议,有人说他还是太年轻气盛了,也有人说他不懂世故。

      但汐织恰恰在意这一点。不得不承认,她总是有意无意地会关注到他。

      巧的是,他们追踪的方向时不时会有交集。她写生活保护费冒领案,他就在评论里分析福利制度的系统性漏洞,引用的数据和她的报道如出一辙。她写食品公司篡改标签,他就做了一期关于食品安全追溯体系的专题,采访的专家惊人的是同一个人,连引用的案例都有重叠。她写教科书删改事件,他在自己的专栏里讨论教育行政化的边界在哪里,语气倒是比她还要严厉。

      与其说是不约而同,不如说他们本来就在看同一个方向。只是她用的是笔和笔记本,他用的是话筒和摄像机。

      选题会上,如果樱井翔的专栏和她的报道方向有重合,她会把剪报拿出来作为参考资料之一,和厚生劳动省的白皮书、东大法学部的研究报告摞在一起,放在书桌的左上角。那是她最顺手的位置。

      被特意留存的剪报,她用红笔圈过重点,边角整整齐齐,没有任何一道折痕。她对待它们倒是比对待自己的采访笔记还要小心。

      村井有一次瞥见她桌上那一叠剪报,随手翻了翻,发现好几篇樱井翔的评论边缘都有她用铅笔做的标注。字迹很小,但写得认真,有些地方画了星号,有些地方写着她的评论,还有一个地方只写了一个“嗯”字,后面跟着一个像是思考时无意识画出来的小圈。

      村井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剪报放回原处,看了汐织一眼,然后端着咖啡走了,眼神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天,田村如往常般在整理报社的读者来信时,翻到了一封寄给汐织的明信片。落款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名字,但明信片的内容却让她愣了一下——

      “在NTV看了您的评论,非常受启发。如果方便的话,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田村举着那张明信片跑过来,脚步急促得差点绊到地上的电源线。她喘着气,把明信片递到汐织面前:“前辈,这个人是不是电视台的人啊?你看这个邮箱地址,是NTV的内部格式,我看过他们发来的传真,后面的域名一样。”

      汐织接过明信片看了一眼,字迹工整,措辞礼貌却不疏远。纸张是普通的白色明信片,邮票贴得端端正正,地址栏的填写也一丝不苟。但她只是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邮编,确认是NTV所在的麹町地区的邮编后,还给了田村。
      “大概只是是观众吧。”

      “诶?可是这个邮箱地址——”

      “田村。”村井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在座位上喊了一声,头都没抬。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东西,“你上周那份采访记录整理好了没有?主编在催了,说今天下班前要交。”

      “啊!忘了忘了!”田村立刻手忙脚乱地跑回自己座位,椅子差点撞到后面的文件柜,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明信片的事,就这样被遗落在了茶水间的话题堆里。

      汐织顺势把那张明信片收进了抽屉最底层,压在采访用的备用笔记本下面,纸张和纸张贴在一起,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封信她没有回复。

      她没想好要怎么写。

      她试着写了好几个版本。

      第一次的撰写太过正式,措辞像公务信函,“拜读了您对…事件的评论,深感共鸣。如有机会,希望能进一步交流。”,她读完自己都觉得像在发采访申请,于是揉成团丢进垃圾桶,纸团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第二次又写得太随意,“上次看你节目的那个观点挺有意思的”,语气是不错,但有些太近了,交浅言深。她在“挺有意思的”这几个字上盯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也揉了。

      第三次是她半夜睡不着爬起来写的,台灯的光在笔记本上投下一个昏黄的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纸上只有一句话:“你在节目里说的那些,我也正在撰写相关报道,如果方便,也许我们可以交换一下资料。”

      汐织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凌晨两点半的东京很安静。窗外偶尔有救护车的声音远远传来,红色的光随之一闪而过。

      汐织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钢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凝成一个小小的圆点,然后慢慢渗进纸里。她不由地想象着那张明信片被放进信封、贴上邮票、投入邮筒的样子,想象着它经过分拣、运输、投递,最终落在某张办公桌上的样子。想象着那人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看到那句话时的表情。

      最后她把这一页也撕了下来,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和那张明信片放在一起。

      后来,她始终没有寄出任何一封信。

      只是在某些深夜,她偶尔会拉开那个抽屉,看看那叠叠好的纸和那张白色的明信片,然后关上抽屉,回去睡觉。

      窗外的十月天空,依然灰蒙蒙的。

      茶水间里的电视已经切到了下一条新闻,田村的便签本还摊在料理台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村井的绿茶喝了一半,罐身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汐织把咖啡罐丢进垃圾桶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转过身,看着田村还亮晶晶的眼睛。
      “第一次上节目,”她开口道,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其实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既然做了调查,就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田村眨了眨眼睛,认真地在本子上写下了什么。

      汐织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十月的东京,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季节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冷艳正义小记者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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