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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冷艳正义小记者⑦ Hero ...

  •   汐织从报社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丸之内的街道上,下班的人群行色匆匆。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传出熟悉的电子音,穿西装的上班族拎着公文包走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饭团和一瓶茶。

      三月底的夜风比前几周柔和了许多,吹在脸上不再像细小的针尖,而是带着一点温润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悄悄融化。

      汐织站在路边等红灯,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打开来看,是村井的短信:
      「今晚大家去喝酒,你来吗?」

      她想了想明天的日程,回复:「今天不行,稿子还没写完。」

      村井:「又写稿子?你这周已经拒绝三次了。田村说你再不来,她可就要去你座位上贴标签了,不过她那个标签写的是‘全报社最努力的前辈’,倒也不难听就是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田村本人的消息:「才没有!汐织前辈你不要听村井前辈乱说啊!T_T 不过……您真的不来吗?好久没听您讲采访的事了。」

      汐织看着那行字,仿佛能看见田村和村井争执的样子。村井是比她大两岁的前辈,说话总是慢条斯理,但做事极有分寸,从不会真的催她。而田村这个后辈,每次见她都眼睛发亮,像只小动物。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改变主意。
      「下次一定。」

      村井回了一个叹气的表情,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别太晚,注意安全。」

      汐织把手机收进包里。

      绿灯亮了,汐织跟着人群穿过马路,走向地铁站。脑海里还盘旋着今天下午横山主编办公室里那短暂的沉默——
      下午照例汇报进程,她敲响主编办公室的门时,横山春子正在接电话。

      汐织在门口站了几秒,听见横山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种她入职以来就很少听到的紧绷感。
      “……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这个案子的采访方向由我们自行判断。对,我知道,但报社有报社的立场。”

      横山春子抬眼看见她,朝椅子努了努嘴,示意她坐下,同时对着话筒说:“行,我明白,就这样。”

      挂掉电话的时候,横山春子把听筒放回去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汐织没有多问,只是坐在对面等着。

      横山春子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汐织见过太多次,但今天的动作里似乎多了点什么。窗外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横山春子春子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东西建设的案子,暂时先放一放。”横山春子重新戴上眼镜,从桌上推过来一叠资料,“城东医院的那件事,你知道吗?最近闹得很大,你先跟这个。”

      资料推过来的时候,横山春子的手指在纸面上多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汐织注意到主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此刻,停留在纸上的那双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因某些不得已而不得不放开。

      “城东医院,就是那家位于东京都板桥区的私立综合医院。”横山春子补充道,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了一些。

      汐织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那叠资料。最上面是一份《朝日新闻》的剪报,关于这件事的篇幅只有豆腐块大小,标题写着“七旬患者术后感染死亡,家属质疑医院隐瞒”,日期则是上周三。
      从这条豆腐块报道开始,事情就像滚雪球一样迅速发酵。家属找了律师准备起诉,还有匿名内部人员向几家报社寄了爆料材料,称类似情况不止一例。

      事情一出,各大媒体都在追踪这个案子,社会版几乎每天都有跟进报道,他们报社也不会例外。

      “东西建设的事,可以继续查。”横山春子的声音打断了汐织的思绪,努力斟酌着每一个字,但语气还是不免有些微妙,“但是别太急,明白吗?”

      汐织抬起眼,面前横山春子的目光在镜片后面沉沉的,像是隔着一层雾。
      “明白。”

      汐织拿着资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横山春子的声音:
      “澄宫。”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个案子……”横山春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向稳重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不可控的焦虑:“城东医院的这个案子,好好查……有什么发现,一定要先给我看,一定。”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特别,但语气里蕴藏的某种东西却让汐织握着门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不是命令,而是更像一种提醒,一种托付,一种承诺。

      汐织回过头想说什么,但横山春子已经低下头开始批改桌上的稿件。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沙沙的,只是那只握笔的手比平时用力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汐织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轻声说:“是。”

      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那叠资料。

      横山今天的话太多了,那个一向说话像刀子一样利落的人,今天一反常态说了许多多余的话。虽然每一句都不同,但每一句都在强调同一个意思。

      汐织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三月的天空。想起横山春子刚才揉眉心的动作,想起她手指在纸面上那一秒的停留,想起她说“好好查”时那种奇怪的语气。

      那个在男性主导的行业里厮杀出来的“鬼军曹”,那个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解释什么的铁血主编,今天为什么要对她解释这么多?或者说为什么要对她手下一个小小的记者说这么多?

      她忽然想起了刚才无意间听到的那通片刻的电话,和横山春子对着话筒说“报社有报社的立场”时微微绷紧的肩膀。或许横山春子今天说的每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说给电话那头听的。

      汐织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这个猜测让她的心控制不住的狂跳,说不清是因为恐惧害怕,还是因为逼近真相而兴奋激动。

      她拿着资料坐在座位上,平复了下心情,然后才把那叠资料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翻看。里面有家属的陈述,有医院的回应,有可疑的三天空白时间线,还有匿名爆料人寄来的几份内部文件复印件——值班表,交接记录,还有一张模糊的手机拍摄的电脑屏幕照片,上面是一个患者的病历页面,但关键信息却被马赛克遮住了。

      资料很厚,信息很杂,汐织一条一条看过去,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

      明明是应该专注的时刻,汐织的思绪却有些飘忽。她清楚横山春子刚刚做得的决定无论从那个方面来说都是对的,正确的,必须的。东西建设的案子太深太慢,短期内出不了结果,横山春子能让她查这么久已经很出乎意料了,而城东医院的新闻正是眼下最热的话题,报社需要抢独家,需要有人盯住这个方向。

      汐织知道自己现在应该专注在眼前这个“热门”案子上面,理智告诉她没有错,但“先放一放”这三个字,还是让她心里堵得慌。

      查了三个月的东西建设,好不容易摸到了一点门路,现在却要暂时放下。那种“只差一点”的感觉,就像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远处有一点光,却被告知要绕道去别的地方。她不知道如果一直查下去会怎样,不知道那团火会不会如最初设想般烧到她身上,但此刻她所想的却不是一开始的“会不会烧”,而是“来得及吗”。

      来得及查完吗?来得及走到终点吗?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压下去了。

      汐织走到地铁站入口,正要下楼梯,手机又震了。
      发件人:樱井翔
      内容:「今天有空吗?我直播结束大概十点半,要不要见一面?」

      汐织看着那行字,脑海里浮现出他那双总是温和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回:「好」

      她想了想,又说:「总坐在便利店门口不太好,你有没有别的推荐?」

      几秒后,他回:「有家我常去的店,开到很晚。六本木,从你那儿过来大概二十分钟。」

      「地址发你。」

      「嗯。」
      汐织把手机收进包里,走下楼梯。

      晚上十点四十分,汐织推开那家小酒馆的门。

      店面藏在六本木一条岔巷的深处,招牌是一块黑底金字的木板,只刻着一个“音”字,小得让人差点错过。推门进去时铃铛轻响,暖黄色的灯光裹着爵士钢琴的旋律缓缓涌出来。吧台是整块胡桃木,擦得发亮,能看见木纹像水波一样流淌。吧台后的酒柜上摆满了各式洋酒,玻璃瓶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空气中有柠檬皮和苦精的清香,混着一点旧书和皮革的气息。

      樱井翔已经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差不多见底的高球。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

      刚从直播下来,头发没有完全打理整齐,刘海微微垂在额前,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听见铃铛声,他转过头,看见她的时候,那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烛火被风拂过。

      汐织走过去,在樱井翔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吧台椅有点高,她撑了一下才坐稳,动作不太优雅,和她一贯表现出来样子的不符。

      樱井翔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没有笑出声。

      “等很久了?”汐织问,若无其事。

      “刚到。”樱井翔抬手示意老板,“喝什么?”

      汐织扫了一眼酒柜,目光停在一瓶没开过的威士忌上。
      “拉弗格吧,加一点水。”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职业性的白衬衫和黑马甲,擦杯子的动作像在打磨一件瓷器。他听见汐织的点单,微微挑了下眉,似乎对这位年轻女客人会选择重泥煤风格有些意外,但良好的职业道德让他没有多问,只是依言转身去取酒。

      樱井翔看着她,“喝这么烈的?”

      “偶尔。”汐织说,“恰好今天想喝。”

      樱井翔点点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对老板说:“再来一杯同样的。”

      汐织看了他一眼,“你明天不是有直播?”

      “一杯而已。”樱井翔说,“而且我喝得比你慢。”

      “那你还点一样的?”

      “你喝完的时候,我还能剩半杯。”他拿起自己还剩三分之一的那杯高球晃了晃,又指了指她那杯已经端上来的威士忌,“到时候你就只能看着我喝了。”

      汐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算得倒清楚。”

      “职业病。”樱井翔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职业病,汐织失笑,听着他耍宝,倒是让她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

      汐织端起自己的酒杯闻了闻,泥煤浓郁的烟熏味撞进鼻腔,伴有草药的味道,柑橘果味和甜意。她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炸开,灼热带着碘酒和海藻的矿物感,像暴风雨后礁石上的空气,一路滑进胃里。

      “好喝吗?”樱井翔问。

      “太烈了,不管什么时候喝都是。”汐织诚实地说,忍不住又喝了一小口,“但是好喝。”

      “你第一次喝威士忌是什么时候?”樱井翔问,他看着汐织,笑容从眼睛里透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汐织想了想,说:“大学,一个学长请的。”

      “风间?”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提起他的时候语气总是和别人不一样。”樱井翔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不是那种……怎么说,倒也不是怀念,而是……”

      “是什么?”

      樱井翔想了想,目光落在吧台后面某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我们在六本木那条小路拐角看见的那只柴犬?”他忽然说。

      汐织跟着回忆,“那只缩在纸箱里的?”

      “嗯。每次你从那儿路过,它都会摇着尾巴凑过来。你蹲下来摸它,它就眯着眼睛,耳朵往两边翻。”樱井翔看着她,手比着耳朵的动作,“你提起风间的时候,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在说它。”

      汐织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是说风间像‘小八’?”

      “你自己说的。”樱井翔眼角带着笑,抿着嘴,一脸无辜。

      那只柴犬是他们上个月在六本木一条小巷里发现的,瑟缩在便利店旁边的纸箱里,身上脏兮兮的。樱井翔去买了罐头,汐织蹲下来喂它。后来每次路过,那只狗都会跑出来摇尾巴,樱井翔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八”,汐织觉得这名字太土,但喊了几次也习惯了。

      “风间比小八聪明多了。”汐织说。

      “小八很喜欢你。”樱井翔不紧不慢地说,冲她无辜地眨了眨眼,“你逗它,它也不会生气,下次还是会凑过来。上次听你说过,风间老是被你逗得耳朵通红但下次依旧如此,这样一看是不是很像?”

      汐织笑得更厉害了,直到笑完才发现他一直在看她。

      他的目光认真,没有调侃,只是在看她在笑的样子。那双大而好看的眼睛里,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风间要是听见你这么说他,大概会哭吧。”汐织笑着说,“不 ,他肯定会哭的。”

      “应该不会。”樱井翔笑了笑,“他大概会说‘澄宫你交的朋友说话真直接’。”

      “你怎么知道?”汐织好奇。

      “猜的。”樱井翔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你和我说的那些,已经够我拼出一个大概了。直率,被逗得耳朵红了也不生气,这种人说话的方式,大概就是这样。”

      汐织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酒馆里切了曲子,钢琴的声音变得更低更缓,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着晚安曲。吧台后面的老板正在切一块冰块,刀刃落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你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樱井翔忽然说。

      汐织愣了一下,“有吗?”

      “有。”樱井翔把自己的杯子转了小半圈,手指沿着杯沿慢慢滑动,“你平时喝东西时都会观察一会儿才入口,今天是一上来就灌了一口。”

      汐织没接话,因为他说的没错。

      “稿子没写完?”樱井翔状似不经意地问。

      “稿子写完了。”汐织摇头,回答他,“是别的事。”

      樱井翔等着,没有催促。

      酒馆里的钢琴曲舒缓,老板在吧台后面安静地调酒,雪克杯晃动的节奏像是心跳。

      “主编今天给了我一个新案子。”汐织终于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是城东医院的。”

      樱井翔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身体微微转向她,膝盖在吧台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之前那个案子呢?”他问。

      “说让我先放一放。”汐织把酒杯放回吧台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太慢了,先跟急的。”

      “会不甘心吧。”

      “嗯。”汐织抬起头看着他,“但更多的……也不是不甘心。”

      “那是什么?”

      汐织想了想,说:“可能是觉得……如果再快一点,也许就能在‘被要求放下’之前,查出点什么。”

      樱井翔的手指在吧台上停了一下,语气难得的有些严肃,“你是在怪自己太慢了?”

      汐织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烟熏味好像变得更重了,舌头竟有点麻。

      “汐织,你知道你这种想法,”樱井翔说,声音很轻,“很危险的吧。”
      “你在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如果案子出不来,你会觉得是你不行,如果有人阻止你,相应的你会觉得是你不够快。”他看着汐织的侧脸,“但有些事,从来都不单单是快慢的问题。”

      汐织转过头看着他,吧台上的灯光落在樱井翔的眼睛里,很亮,也很深。

      “不是快慢,那是什么?”有些执拗,但汐织还是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在眼前这双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里挖出什么才甘心。

      “是……”樱井翔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着用词。那双眼睛与她对视了一瞬,但最后却又只是摇了摇头。

      “算了,不说这个。”他的语气缓了下来,“和我说说吧,城东医院的案子,你看了资料之后有什么想法吗?”

      他没有继续追问,但汐织知道,这个人看她的方式,从来不是单纯地只是看一个同行,看一个记者追案子的进度,而是一直在关注着看着她有没有把自己逼得太紧。

      汐织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笔记本。
      “时间线有问题。”她说,“事故发生的时间和医院上报的时间,差了三天。”

      樱井翔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三天?”
      时间有分秒的相差很正常,但三天这么长的空白绝不可能只单纯的系统故障可以解释过去的。

      “嗯。”汐织说,“家属说事故发生当天就通知医院了,但医院的记录上是三天后才报的。”

      “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汐织说,“医院的解释是‘系统故障,记录丢失’。”

      樱井翔沉默了几秒,“你信吗?”

      “你信吗?”汐织反问。

      樱井翔笑了,带着了然。
      “你看,你自己也不信。”他说,“所以这个案子,你肯定会查下去。”

      汐织没反驳,又翻了一页笔记本。“另外还有一件事,那个患者的手术,主刀医生不是他们医院的人。”

      樱井翔放下杯子,转过头看着她,“外来的?”

      “嗯。”汐织把笔记本上折角的那一页亮给他看,“家属提供的资料里有一张手术记录复印件,主刀医生这一栏写的名字我查了一下,不是城东医院的常勤医,是一家大学医院的外科医,但是那家大学医院和城东医院没有任何官方合作记录。”

      樱井翔接过笔记本,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拧起。吧台的灯光把他专注时微微垂下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也就是说,这个人是被临时私下请来的。”他说。

      “对。”汐织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而且能让一家私立医院私下请外援的手术,要么是难度极高,要么是……不想留下内部记录。”
      她的侧脸被吧台上方的灯光照着,轮廓很柔和,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一头闻到了猎物残留气息的猎犬。

      樱井翔把笔记本还给她,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你打算怎么查?”他问。

      “先从那个大学医院入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主刀医生的联系方式。”

      “那个人既然愿意接这种私活,就说明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樱井翔推测,“这样的人,绝大多数都会有自己独特的门路,你如果直接找上门,他多半是不会说的。”

      “那怎么办?”

      樱井翔想了想,继续说:“可以试着先查查他参与过的其他手术,如果有类似的‘私活’存在,就算做得再隐蔽,也绝对会有痕迹留下。而且医疗圈不大,说起来也就那样,护士、麻醉医、器械商,总会有人知道的。”

      汐织听着时不时点头,樱井翔现在说的这些和她想的差不多,只是他比她更清楚怎么从侧面敲开一个人的嘴。

      “你好像很擅长这个。”汐织说,眨了眨眼。

      “倒也不是,只是以前跑医疗线的时候学的。”樱井翔端起酒杯,“线下跟过几台手术,又和器械商喝过几次酒,所以慢慢就知道了。”

      “那你现在还在跑吗?”

      “不了。”樱井翔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握着杯子的手指轻微收紧了一下,“你知道,主播要坐演播厅。而且像我这样突然转职的,他们并不会乐意看到我去跑现场。”

      一时之间,两人都沉默了。

      “但你现在,还是在帮我。”汐织说,神色有些复杂,“不是吗。”

      樱井翔转过头看着她,吧台上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是碎掉的星光。
      “因为值得。”他说,声音很轻,“对我来说,值得。”

      吧台后面切冰的声音停了,酒馆里便只剩下钢琴低沉的旋律。

      汐织知道这句话绝不单是在说案子,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威士忌。随着里面冰球的融化,酒已经不像最初那么烈了,烟熏的味道在口腔里慢慢散开,带着一点甜。

      “对了,”汐织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说,“你听说过一个医生吗?叫做渡海征司郎。”

      樱井翔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听过。”他把杯子放下来,声音里多了一点认真的意味,“东城大学附属医院的外科医,技术很好但脾气很差,在业内很有名。”

      “你见过他?”

      “没有,只是听说过他的一些事而已。”樱井翔想了想,“听人说过他做手术虽然从来不按常规,但成功率极高,不过也有人说他是收钱才做手术,没有钱就不做。”

      “听上去倒是像是灰色地带的人。”汐织思索着。

      “差不多。”樱井翔看着她,“你怎么想起问他?”
      “难道说……”

      “嗯,因为那个患者的手术记录资料上,器械商一栏写了一家我没见过的公司名字。于是我就去查了一下,然后发现那家公司和东城大学附属医院不仅有业务往来,还正好是渡海征司郎那间手术室常用的器械品牌。”

      樱井翔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才推测城东医院的案子,或许和渡海征司郎有关?”

      “可能吧。”汐织说,抿了抿嘴,“我也不知道,但渡海征司郎这条线值得摸一摸。”

      樱井翔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似乎在消化汐织带来的这个信息。

      渡海征司郎。
      这个名字可以说是医疗圈里的一把刀,锋利,危险,谁都不想靠近,但谁都知道它存在。

      “如果你要查他,”樱井翔说,“最好还是先从他能信任的人入手。按照我之前的经验,这样极有个性的天才,很少会对陌生人多说一个字。”

      “比如?”

      “比如他的护士,或者和他合作过的麻醉医,当然器械商也行,只是最后一个要小心,因为器械商往往两边都熟,为了不得罪人,他们给的消息不一定准。”

      汐织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他的建议很具体实用,像是已经在脑海里已经推演过许多遍,不像是今天刚知道样子。
      “听你这样说,总觉得你也在做这个案子的调查准备。”她看着他,脱口而出,“你是不是——”

      “什么?”

      “怎么从渡海征司郎入手。”汐织的目光定在樱井翔的脸上,“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基于对渡海征司郎这个人有过深入了解的前提下提出的,这可不像是临时想的。”
      “你见过他。”这次汐织用了肯定句。

      “那倒没有。”樱井翔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酒杯的琥珀色液面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只远远看过一次。那天下着小雨,我从东城大学医院的侧门出来,正好看见他从手术室的方向走过来。白大褂的扣子没系牢,袖口卷到手肘,走路的姿势……怎么说呢,带着点‘谁也别挡我的路’的节奏。”

      “他的脸呢?”汐织想象着那个画面,忽然很想知道这样的人会有一张什么样的面容。

      “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颧骨线条很硬,眼窝深,嘴唇抿得很紧。”樱井翔想了想,“不过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明明是暖棕色的瞳仁,但看人的时候却像手术灯一样,冷,亮,仿佛能把人照穿。那个时候他没看我,只是从我身边走过去,但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顿了顿,补充道:“后来听说,那天他连续做了两台大手术,中间只喝了一杯黑咖啡。”

      “听上去是个不好惹的人。”

      “何止不好惹。”樱井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在医疗线跑的时候,曾在他们同行间听过一个说法——说‘渡海医生可以救活别人救不活的病人,但别指望他跟你说一句废话。’,他有三不:不接受采访,不参加学会,不写论文。他只做手术。”

      “只做手术?”

      “嗯。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发表成果,他说……”
      樱井翔停下来,似乎在回忆原话。

      “他说什么?”

      “他说:‘我救的人都在活着,不需要写在纸上。’”

      汐织沉默了几秒,说,“这样的人,很难接近吧。”
      “而且你已经试过了。”

      “没错。”樱井翔把杯子放回吧台上,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自嘲,又带着一点像是被她看穿了的无奈。“以前追一个案子的时候我就想过找他采访,只不过后来没成罢了。”

      “为什么?”

      “他不见记者。我打过三次电话,他的助手每次给我的说法都是老师不方便。只是最后一次,助手多说了几句——‘渡海医生说,记者来了也没用,因为他只救人,不救世。’”

      “只救人,不救世?”汐织跟着重复了一遍最后的话,有些疑惑。

      “嗯。”樱井翔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我当时觉得这人太狂,后来想想,他也许是对的。”

      他顿了顿,斟酌着接下来的话。
      “记者和医生,做的事本来就不一样。对渡海来说 ,前者手术成功或失败,结果清清楚楚,但后者太大了,牵扯太多变量,他不想碰,也不认为自己碰得了。所以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手术台上,别的事一概不管,他只做自己能掌控的事。”

      樱井翔转过头看着汐织。
      “可记者不一样,记者不能只救一个人。一个报道发出去,影响的是很多人,也可能伤害很多人。所以我们得想很多,权衡很多,承担很多。有时候查一个案子,虽然明知道有风险,但还是得往前走。”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
      “这些年我见了看了许多,那些想救很多人的人,反而往往救不了自己。”

      樱井翔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汐织的脸上,停了一瞬。

      汐织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弦,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微微震了一下。

      酒馆里灯光昏黄,爵士钢琴变成了更慢的萨克斯,低沉,悠长,像夜风穿过空荡的街道。吧台后面的老板在调其他客人的酒,雪克杯晃动的声响节奏分明。

      两个人在吧台边坐着,酒杯里的冰球慢慢融化,偶尔发出细微的裂响。

      汐织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大口,这一次,灼热感从喉咙蔓延到胸口,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烧了起来。
      “渡海那边,”她放下杯子,“我还是想试试。城东医院的案子,我会查下去的。”

      “嗯,我知道。”樱井翔了然。

      “就算他不见记者。不管后面有什么。”

      “我知道。”樱井翔应着话,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看着他,他也在看她。

      吧台上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胡桃木桌面上,光影让两人靠得很近。

      “樱井。”汐织借着影子的遮掩开口。

      “嗯?”

      “好像从我们认识起,你就一直在帮我,无论是我们刚认识那时候的采访,还是上次的小野田,亦或是这次的渡海征司郎……所以为什么?”

      樱井翔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拿起她面前的酒杯,在自己杯子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玻璃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大概是因为我想知道,”樱井翔说,“你能走多远。”

      汐织把目光移开,威士忌的烟熏味仿佛还残留在口腔中,带着一点海盐的微咸。
      “也许走不远。”她这样说。

      “也许吧,”他这样说,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但谁知道呢。不走,就永远不知道。”

      汐织没再说话,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

      樱井翔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弯了弯,依旧是没有拦。

      吧台上的灯光安静地亮着,此时曲子的主调换成了一把低音提琴,旋律像夜潮一样一层一层涌上来。

      两个人在那间小酒馆里坐了很久,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先站起来。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而六本木的灯火,才刚刚开始亮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冷艳正义小记者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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