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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平成第一美少女②③ ...

  •   回到北海莊时,天已完全黑了。

      旅馆是栋老旧的二层木造建筑。昭和初期的风格,门廊悬挂的灯罩是乳白色玻璃,光线昏黄柔和,在夜色中像一颗温暖的琥珀。木质招牌上“北海莊”三个字已有些褪色,但笔画依然清晰。

      老板娘山田女士,一个约莫六十岁,身材微胖的女性正在前台擦拭花瓶,看见他们进来,眼睛立刻亮起来:“哎呀,是二宫君的妹妹?长得真像!特别是眼睛!刚才二宫君还说妹妹可能要来,我特意留了三楼朝南的房间,虽然小了点,但阳光最好。”

      汐织和二宫和也对视一眼——他们长得并不像,但谁都没纠正。

      “麻烦您了。”汐织微微鞠躬。

      “不麻烦不麻烦。”山田老板娘笑着递过一把老式黄铜钥匙,钥匙上挂着写有“301”的木牌,“房间在三楼最里面,楼梯有点陡,上下楼要小心点。晚饭七点开始,在一楼餐厅。今天是海鲜丼和鲑鱼味噌汤。鱼都是今天早晨从钏路港直接送来的,绝对新鲜。”

      汐织接过钥匙,木质牌子的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谢谢。”

      “兄妹俩感情真好。”山田老板娘看着二宫和也自然地接过汐织的行李箱,眼神温和,“在这行做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但家人能来探班的,不多。要珍惜啊。”

      她说得随意,但话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对面的两个人。

      汐织没接话,只是再次微微鞠躬。

      房间确实很小,只有六叠,榻榻米已经泛黄,但收拾得一尘不染,连角落都没有灰尘。从窗户望去,能看见隔壁仓库的瓦片屋顶。暖气片发出滋滋的响声,努力散发着热量,但房间依然不暖和。北海道的五月夜晚,寒气能从地板缝隙里钻进来。

      汐织放下行李,坐在榻榻米边缘。硬质的草席透过薄薄的坐垫传来清晰的触感。窗外完全暗下来了,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风声。广阔、原始、无所阻挡的,像大地深沉的呼吸。

      七点整,她下楼吃饭。

      餐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剧组的摄影师、录音师、还有两个演配角的年轻演员。他们围坐在一张长桌旁,边吃边低声讨论着什么,大概是明天的拍摄安排。

      二宫和也还没下来。

      海鲜丼很快端上来。木质碗里,雪白的米饭上铺着厚切的鲑鱼刺身、饱满的扇贝、金黄色的海胆、粉红色的甜虾、和亮橘色的鲑鱼子,色彩鲜艳得像幅画。味噌汤是单独用陶碗盛的,里面是大块的鲑鱼肉、嫩豆腐、和海带,热气腾腾。

      山田老板娘自豪地说:“鱼都是今天早晨从钏路港送来的,渔船凌晨四点出海,八点回港,我九点去市场挑的最新鲜的。在东京可吃不到这么新鲜的海鲜。”

      汐织拿起筷子,看着碗里那片纹理漂亮的鲑鱼,又看了看旁边滑嫩的扇贝。她夹起一片鲑鱼,迟疑了一下,还是放进了嘴里。海水的咸鲜瞬间漫开,但紧随其后的,属于生鱼的那股独特气息让她不易察觉地顿了顿。她缓慢地咀嚼,然后转向扇贝,贝肉甜润,但她只吃了一个,便放下了筷子。米饭也只动了一小口。

      “不合口味吗?”山田老板娘注意到她碗里几乎没动的鲑鱼,关切地问。

      “不,很好吃。”汐织说,又夹起一片,“只是我吃鱼比较慢,习惯小口小口吃。”

      “慢慢吃,没关系。在北海道,吃饭就是要悠闲。”山田笑着走开,去招呼其他客人。

      吃到一半时,二宫和也下来了。他换了件灰色的厚毛衣,头发微湿。他在汐织对面坐下,目光自然地扫过她的碗。鲑鱼只缺了一角,扇贝少了一个,米饭几乎没动。他又看了眼自己面前那份同样丰盛的海鲜丼,几乎同时,汐织也抬眸看向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二宫和也的筷子在扇贝上空停顿了一瞬,然后不着痕迹地转向了甜虾。汐织看见他咀嚼虾肉时,腮边微微用力,眉心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蹙起,那是他面对不太感兴趣的食物时,出于礼貌努力完成的表情。他吃虾,但贝类和过于肥腻的海胆从来不在他的偏好清单上。

      二宫和也很快吃完了几只虾,鲑鱼也只常了几口,但扇贝和海胆几乎原封不动。他喝了几口味噌汤,放下碗,看向汐织。

      “吃不太惯?”他声音不高。

      “嗯。”汐织应了一声,没多做解释。

      “我也是。”他说,目光扫过自己碗里剩下的扇贝,“有点……太生了。”

      又是片刻的沉默。餐厅里其他人的谈笑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老板娘,”二宫和也转向正在柜台后忙碌的山田女士,语气礼貌,“晚饭很好吃,但我们可能不太适应这么新鲜的生食。想出去走走,顺便找点别的吃。碗筷我们待会儿回来收拾,可以吗?”

      山田老板娘闻声抬头,看了看两人几乎没怎么动的海鲜丼,又看了看他们的神情,随即露出恍然大悟般的笑容,眼角皱纹舒展开:“哎呀,瞧我,光想着给你们最好的了。没问题没问题,年轻人胃口不一样嘛,碗筷放着就好我会收拾的。钏路站前商业街往右拐,走大概五分钟,有家叫‘若鶏’的店,炸鸡定食做得很不错,本地人也常去。这个点应该还开着。”

      “谢谢您。”汐织轻声说。

      “兄妹俩感情真好,吃饭都要一起行动。”山田老板娘一边擦拭柜台一边笑呵呵地说,“快去吧,晚上风大,穿暖和点。”

      二宫和也点点头,起身。汐织也拿起椅背上的风衣穿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木门在身后合上,将暖黄的灯光和食物的热气留在里面。

      五月的钏路夜晚,寒意比东京深冬更甚。

      站前商业街灯光稀疏,大部分店铺已经打烊,只有便利店和零星几家餐馆还亮着招牌。“若鶏”的暖帘是深蓝色的,印着白色的店名,从玻璃窗望进去,吧台边坐着两三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在喝酒。

      拉开店门,铃铛轻响。一股混合着炸物油脂香气、酱汁甜香和米饭热气的温暖气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的寒气。店内空间狭长,吧台占了一侧,后面是开放式厨房,油锅滋滋作响。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和本地啤酒海报,电视机正小声播放着NHK的晚间新闻——画面里是首相小泉纯一郎在国会答辩的身影,声音模糊。

      “欢迎光临。”系着白色围裙的店主抬头招呼,“两位吗?这边坐。”

      他们在靠墙的小方桌旁坐下。桌子是朴素的木纹贴面,边缘有些磨损。二宫和也扫了一眼手写的菜单:“炸鸡定食,两份。味噌汤要山菜的,有吗?”

      “有,今天刚采的蕨菜和土当归,很新鲜。”店主应道,朝厨房里喊了一声,“炸鸡定食两份!”

      他用的还是老式燃气灶,点火时发出“嘭”的轻响。

      等待的时间,汐织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她环顾四周。店里陈设简单,却有种扎实的日常感,与东京那些精致却疏离的餐厅截然不同。旁边吧台的大叔们用方言聊着渔汛和天气,声音粗嘎却透着松快。二宫和也则看着窗外空荡的街道,远处有自动贩卖机孤零零亮着灯,蓝色荧光映着潮湿的地面。

      钏路夜晚的街道没有那么多便利店,生活节奏缓慢得像另一个时代。

      定食很快端上来。厚重的陶碗里盛着满满的金黄色炸鸡块,外皮酥脆,裹着薄而均匀的面衣,旁边是堆得尖尖的白米饭,一小碟腌渍野菜,以及单独一碗深色的味噌汤,能看见里面墨绿色的山菜和豆腐丁。

      “请慢用。”

      汐织吹了吹热气,夹起一块炸鸡。咬下去的瞬间,酥脆的外皮破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内里的鸡肉汁水丰盈,调味是简单的盐和胡椒,却恰到好处地引出了鸡肉本身的鲜甜。她又舀了一勺味噌汤送入口中,味道比东京的醇厚些,咸度略高,但山菜特有的微苦和清香平衡了口感,喝下去,胃里立刻暖起来。

      她小口而认真地吃着。炸鸡一块接一块,米饭也下去了小半碗。这是她今晚吃得最多也最专注的一餐。

      二宫和也吃得更快些,但动作并不粗鲁。他同样专注地对付着炸鸡,偶尔喝一口汤,目光偶尔掠过汐织。看到她吃得比在旅馆时香甜许多,腮帮微微鼓起,咀嚼时睫毛低垂,是一种全然放松满足的神态。他嘴角不自觉地松缓了些。

      “味道怎么样?”店主过来添茶,随口问道。茶壶是旧式铝制的,壶嘴有些磨损。

      “很好吃。”二宫和也回答,“炸鸡很脆,肉也嫩。”

      “汤也很特别。”汐织补充道,声音比平时柔和。

      “哈哈,山菜是今早从湿原边上摘的,东京可没有这个味儿。”店主有些得意,看了看两人,“两位是来旅行的?从东京来的?”

      “嗯,工作。”二宫和也简略地说。

      “看起来真登对。”店主笑着,用一种了然又略带促狭的语气说,“年轻真好。慢慢吃,茶不够自己加。”他说完便转身回了厨房。

      “登对”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汐织夹炸鸡的筷子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二宫和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大麦茶流过喉咙,却解不了忽然升起的些微干渴。两人都没有接话,也没有对视,只是沉默地继续吃饭。但空气中似乎多了点什么,看不见,摸不着,却像炸鸡的热气一样,氤氲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店里的电视机换成了音乐节目,播放着Southern All Stars的老歌。吧台边的大叔们还在聊天,声音忽高忽低。油锅持续的滋滋声,碗筷轻微的碰撞声,这些声音构成了一个真实而平凡的北海道夜晚。

      吃完饭结账时,店主又笑呵呵地说:“下次再来啊,小情侣。”

      二宫和也付钱,接过找零,低声道谢。汐织先一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冷风立刻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回旅馆的路不长,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街道安静,只有风声和他们踩在路面上的脚步声。远处湿原的方向一片漆黑,唯有天际隐约透着微弱的光。

      “比东京的炸鸡好吃。”汐织忽然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嗯。”二宫和也应道,“材料不一样吧。”

      “汤也是。”

      “山菜的味道很特别。”

      简短的对话后,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似乎裹挟着刚才店主那句“小情侣”的余温,变得复杂而微妙。

      走到一处路灯昏暗的转角,二宫和也的脚步微微放缓。他侧过头,看向汐织被夜色模糊的侧脸。

      “汐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嗯?”

      “你今天……穿我的外套,”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故意的吗?”

      问题来得突然,却又像早已悬在空气里,只是此刻才找到坠落的契机。

      汐织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前方旅馆门口那盏昏黄的门灯,看着灯光下飞舞的细小飞虫。远处湿原传来不知名的夜鸟啼叫,悠长而寂寥。

      “是。”她最终说,声音平静,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二宫和也沉默了很久。久到汐织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久到又一阵冷风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沙沙作响。久到旅馆门口那盏灯似乎都暗了一瞬。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但汐织听清了。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脚步节奏不变。汐织跟上,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揭开了薄薄的一层,露出底下暗涌的轮廓。

      走到北海莊门口,昏黄的门灯下,二宫和也停下脚步。

      “明天下午三点,”他重复了傍晚的约定,声音在寂静中清晰,“我来接你。”

      “嗯。”汐织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风衣口袋的边缘。

      “想去哪里?”

      “都可以。”

      “那就去湿原散步吧,不远,从旅馆后面的小路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这个季节,湿原的黄昏很漂亮。”

      “好。”

      “进去吧,外面冷。”

      汐织转身,推开木门。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她回过头。二宫和也还站在灯下,身影被光线拉长,投在潮湿的石板地上。灰色毛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边。

      “晚安。”她说。

      “晚安。”他回道。

      门合拢,隔绝了视线。但刚才那一幕,他站在光下,身后是钏路深沉的夜,印在了汐织的脑海里。

      北海莊的夜晚深沉而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楼梯很陡,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响声,每一声都在寂静中放大。三楼走廊的灯是旧式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投下摇晃的光影,像老电影里的场景。

      回到房间,关上纸拉门,世界被隔绝在外。榻榻米的坚硬感和空气里淡淡的旧木气息再次将她包围。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炸鸡的油香和山菜味噌汤的咸鲜。但胸腔里,心跳的节奏却有些乱,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二宫和也的信息,和之前一样简洁,却又微妙地不同:
      “炸鸡定食,不错。明天带你去湿原散步。晚安。”

      汐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摩挲着冰冷的按键。她慢慢打字:
      “嗯。山菜汤很暖。晚安。”

      发送。

      几乎就在发送完成的下一秒,第二条信息进来了,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点开来看,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刺眼的光:
      “你那边暖气够暖吗?需要再加一床被子的话,可以跟老板娘说。”

      很平常的关心,平常得像每天早晨的“路上小心”。

      然后是第三条,间隔不到十秒:“窗户关紧些,今晚风大。”

      第四条,这次间隔更长些,像犹豫后的补充:
      “早点睡。”

      四条信息,接连涌入,像是一口气发出来的,又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话。在这个手机邮件容量还很小,每条都要精简字数的年代,这样的频率显得不同寻常。

      汐织盯着屏幕上那一连串简短的绿色文字,指尖抚过冰凉的按键。她慢慢打字,按键发出“嘀嘀”的轻响:
      “够暖。窗户关了。你也是。晚安。”

      发送。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翻盖的转轴有些松动,打开时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咔”声。此刻,这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翻身,脸埋进枕头。枕套是粗棉布材质,洗了很多很多次,布料已经发硬,带着北海道特有的混合了阳光、海水、和木质房屋的气味。一种干净、原始、略带寒意的味道。

      除了枕头本身的气味,她仿佛还能闻到炸鸡店那种混合着食物、烟火气和人情味的温暖气息,以及……二宫和也身上那件灰色毛衣在靠近时传来的,极淡干净的皂角香。

      闭上眼睛,舌尖似乎还回味着炸鸡酥脆的外皮和滚烫的肉汁。那是真实、踏实、属于此刻的满足感。

      而在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二宫和也也躺在榻榻米上,盯着手中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的绿光。四行已发送的信息,在发件箱里排列着,像四句过于直白的注解,揭露了某种他平日极力收敛的关切。

      他想起傍晚她穿着他外套的样子,袖子堆在纤细的手腕上,整个人被包裹在他的衣物里。

      想起店里店主那句“看起来真登对”,想起汐织低头认真吃炸鸡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喝汤时被热气熏得有些泛红的脸颊。

      想起她承认“是故意”时平静的侧脸。

      那些画面,比任何镜头前的表演都更清晰,更生动。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手机冰凉的机身。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涌起了一丝不该有的,隐秘的欣喜。像偷吃了禁果的孩子,明知不对,却忍不住回味那种甜。

      那些细密的、不该有的丝线,在这个远离东京的北海道夜晚,被无声地拉扯、缠绕。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布料摩擦着皮肤。属于旅馆的陈旧气息中,似乎也掺进了一丝从餐厅带回来的极淡的食物余味,以及……她发梢掠过时,那几乎捕捉不到的花香。

      淡得如同幻觉。但这似有若无的痕迹,于他而言,在这远离东京的寒夜,在这被角色和剧本充斥的间隙,已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窗外的风声渐渐停息,湿原沉入最深的睡眠。星星在夜空中缓慢移动,遵循着永恒的轨道。

      明天,还有新的拍摄,新的散步,新的对话。

      但今夜,就这样吧。

      就这样,在北海道的星空下,在春天的尾声里,在那些未曾言明但却彼此心照的隐秘联结中——

      睡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平成第一美少女②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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