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不知何处》夜狮子0912

2、医者 鹤发

　　鹤发童颜的老人拄着一根乌木杖缓缓走在沉碧湖畔。湖面的风扬起了他的须发，让他看上去竟有几分仙风道骨。老人眉头微锁，似在沉思，左手时不时地摸一摸悬在腰间的紫金葫芦。
　　“这不是向老吗？这是怎么了？您老行容易回来一趟，怎么还是愁眉苦脸的？”洪亮爽朗的声音打断了老人的思路，他抬起头时正好看到那个
　　男子有些局促的笑了笑，急忙一面回礼一面道：“您老这是哪里的话？宋某就是再怎么升迁，在飞天门中也不敢和您比呀！三朝元老呢！”他竖起三根手指一脸尊崇道。
　　“宋护法千万别这么说啊，那都是陈年往事了。长江湖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啊！四年前若不是宋护法深明大义，与那恶贼周旋。因此人人都对他有三分敬畏，往往以“少门主”称呼。
　　“天月？二公子怎么了？闯什么祸了吗，竟劳您千里迢迢赶来？可是少门主不是一向很宠着他这个弟弟吗？”宋晏中不解道。
　　“不、不、不、不、……”向明一连串的否定，叹了口气道：“若真如此倒是好了。天月无心权位，怎会和少门主起冲突？唉，天月糟了玉蝶宫的暗算，中了那个毒。”老人颓然道。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宋晏中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莫要再提，莫要再提！。”老人摇着头示意他不要再问。
　　“那如何是好？您见过少门主了吗？”宋晏中忍不住问。
　　“我刚从照月阁过来，这会儿正要去见少门主呢！”
　　“啊？那么天月情况怎样？”望着老人的表情，宋晏中真后悔自己问出口的话。因为武林中谁不知道中了血蝶子的后果呢？

　　老人抬起眼睛望着三丈之外的少年，一时怔住了。
　　白衣翻飞，银发飘舞。仿佛贪恋窗外美景般，他一直不曾回过头来。迎面的风从外面吹来，他却似毫无知觉。
　　“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敢吧？”少年低沉轻缓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慑人的威严。
　　望着窗下那一袭白衣下清瘦却傲然挺立的倔强背影，老人竟不知该说什么。他的眼中闪动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以及被看穿了心思的羞恼。
　　“你无须紧张，我猜对了，是吧？”少年的声音听不出一点儿感情。
　　许久，老人无力的垂下了头，“是，少门主英明！”
　　“北疆医杰，这个名头响啊！是你的荣耀，也是飞天门的。百年来无人能解血蝶子之毒，以至于无人敢尝试。即便有，也是些成不了气候的泛泛之辈，是败了不打紧。但你不敢，却也是怕失败，可你更怕的是砸了自己的招牌。所以，你不是救不了天月，而是不肯。你连试一试都不敢。”少年的话语毫不留情的直刺老人心底。皱纹满面的老人似乎更老了，额头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滴落。多年的心结，就在这少年似乎不经意的三言两语中解开了。他的心里却不知是何种滋味，只是缓缓抬起了头，有些迷惘的望着白衣的少年。
　　俊美冰冷的脸上毫无表情，眉间透出的坚毅冷厉让人望而却步。
　　少年明明是微仰着头注视着老人，但老人却觉得他是那样的高高在上，让他只能仰望。在他面前，自己就如同一类尘埃般渺小，甚至有些可悲和可怜。那个单薄的少年，身上似乎有种奇异的光芒，就如天生的王者般，能令面前的人毫无怨言的臣服。那样的风姿和气度，一个飞天门在他眼中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少年却是不再言语了，好像他的话已经说完了。他的话一向很少，因为他平时从不多说一句废话。而此刻，他只是冷冷的注视着老人，在等着他的回答和决定。
　　他的眼神如刀似剑，如冰似火。老人的脸忽红忽白，冷汗已经湿了全身。终于，他似乎再也承受不了这种煎熬了，颤着声音哑然道：“属下恳请一试！”
　　“试？”少年冷笑，“我只有一个弟弟，我要他话。无论如何，我都要他活着，你懂吗？”他的语气坚决的让人无法拒绝。老人机械的点头，“是，属下明白。”

　　照月阁里，隐隐传来一阵欢笑声。
　　天星皱了皱眉，不应该呀？天月难道好了？这才两个月啊！向明不是说至少也要八个月才能给答复吗？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绕过曲折的回廊，终于近了。他挑开帘子不声不想走进去时却看到了出乎意料的一幕。
　　天月正坐在床上怀里搂着个婴孩，他不只用了什么法子逗得孩子咯咯笑个不停。他自己也笑，笑得很开心、很专注，竟没觉察到他。倒是侍立的丫鬟惊觉了，急忙上前行礼。他挥了挥手，示意丫鬟下去。
　　天月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挂着笑，“喂，你来了？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过来？”他一边逗着孩子一边问道。
　　“以为你死了呢，所以就没来。”天行冷冷道，径直走过去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天月也不生气，反而笑道：“我若死了，第一个知道的也是你啊！你瞧，他多可爱呀！呵呵，真好玩。”他竟似没把特意来看他的哥哥放在心上，只一味的把心思都投到了婴孩身上。
　　“好玩？等到不好玩时你如何处置她？扔了，还是杀了？”天星没好气道。
　　天月的脸不由得沉了下来，侧过头正视着他道：“信吗？我是认真的。我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我不会抛弃她，更不会杀害他，我要把她养大。”他顿了顿道，“如果我不能，那就靠你了。”“不可能，你最好死了这份心。”
　　“我想，你会喜欢她的。真的，不信你抱抱看，很乖的。”天星望着递过来的孩子，顺着抱孩子的手看到了天月的表情。他有些震撼，这些年来，似乎从来没在他的眼中看到如此决绝而坚毅的神色。不，有一次，就是八岁那年的沉碧湖畔，他就在他眼中看到了那样的神色。那次，他紧紧抱着他不让他回头。因为在他的背后，人们正从湖中打捞出了母亲的尸体。他是被人杀死后沉入湖底的。那种惨状即使现在想起来也是心有余悸。那一刻他死死抱住天月不让他看。可是天月很愤怒，他想看母亲最后一眼，但却无法挣脱哥哥的怀抱，那一瞬间他的眼中就有这样的表情。他一口咬在了哥哥的肩上，鲜血立刻染红了雪白的衣衫，但他咬牙忍着终是没有放手。在他心里，无论如何也不想天月看到那种惊心怵目的惨状。他怕弟弟会在心里留下阴影，毕竟天月才是个八岁的孩子啊。他独自背负了那些痛苦，自此他开始怕水。
　　“发什么呆啊？快接住，我胳膊都疼了。”天月不满的嚷道。
　　天星从回忆中醒过来，下意识的接住了孩子。“看呀，他竟不认生。可是平时她都只让我抱的啊，真有意思！”天月笑道，一脸的轻松。
　　天星望着怀里的孩子，竟有些不知所措。他用僵硬的手臂笨拙的抱着孩子，那样子惹得天月笑得直打跌。
　　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像耀眼的星星一般眨啊眨，小巧玲珑的鼻子，精致可爱的嘴巴……居然像极了记忆深处……他蓦地惊觉，急忙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有些事，永远也不能想。
　　天月看到他的神情变得柔和安详起来，不由得笑道：“怎么样，喜欢吧？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我的，对吧，哥。”
　　几乎在他的话音刚落时天星猛的站了起来。与此同时，他将手中的襁褓扔了出去。
　　变生肘腋，任谁也想不到。
　　可是偏偏有一个人想到了！或许双生子之间真的有某种感应吧！
　　在襁褓落地之前天月猛的掀起盖在身上的棉被贴地投出去，在孩子落地之前接住了她。他不顾一切的冲下地，踉跄着扑过去在她还来不及哭出声时抱起了她。
　　“小夜乖，小夜不哭。小夜不哭啊……” 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柔声安慰着受惊吓子。 “小夜是谁？”天星却似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冷冷道。天月没理会，只顾安抚着孩子。可是孩子不停的哭，任他怎么安抚都没用。天月心头一痛，眼泪竟落了下来，哽咽道：“小夜你别哭了，哥哥也难受啊。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以后可没人疼你了。”
　　说来也真怪，那婴孩竟似听懂了一般，渐渐止住了哭泣。
　　天月抬起头，紫瞳中尚有隐隐泪光。“小夜是她的名字，和我们一样也姓连。我给他起的名字叫连天夜。”
　　“连天夜？”天星脸色微变，轻轻咬了咬下唇，深紫如霞光的瞳孔中神色瞬息万变。
　　“你竟为了一个捡回来的弃婴如此上心？天月，” 他的神情有些落寞，“我算什么？你怎么从不为我着想呢？你走了，这一切都留给我吗？”
　　天月沉默了片刻，笑了笑道：“你是我哥呀，而小夜是我妹妹，要是你愿意，那也是你妹妹。难道我们做哥哥的不该照顾她吗？”
　　天星冷冷道：“连天夜，很好，你居然连名字也想好了。我无话可说。”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哥，你不反对了吧？”天月微笑着道。天星缓缓走了几步，回过头道：“那么，我若是答应了你，你能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吗？听向明的话，无论如何都给我活下去。”
　　“好，为了小夜，我什么都答应。”天月毫不犹豫道。
　　哼！天星冷笑着走了出去。为了小夜，很好。
　　“唉，别理他。小夜，你一定听不懂他的话吧？没关系，其实他也蛮好的，可就是……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呢，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天月抓着头苦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