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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眚再现     成 ...

  •   成化末年,京城,北镇抚司。

      正值傍晚,官员散值的时辰。

      北镇抚司内走出三名锦衣卫,暗红的霞光浸入蓝色官服,像是蒙上了一层血雾。

      街上行人自发绕过三人,埋头快行,生怕沾了祸事。

      天色忽的一暗,一团形似犬狸的黑气凭空出现,朝着三名锦衣卫扑去。

      连声惨叫后。

      黑气消失,三名锦衣卫站立之地,人已经消失,只剩下一滩黄红色脓水。

      “是黑眚!”

      ……

      两月后,宁波府,南门三市。

      南塘河上船舶争集。

      张知闲从船上跳下,秋香色窄袖衣袍掀起一角,旋即被行走间的风势带得泛起波涛,连着腰上两把通体玄黑的长刀都跟着晃荡。

      神气高挑的少女,满身鲜活冲劲儿,即使在人头攒动的集市都很招眼,不少人投来打量的目光。

      张知闲视而不见,目光径直投向码头边的小街上。

      长桌条凳满满摆着,汤团浮沉,年糕滋滋,油条翻滚,竹笼揭开便是一股白烟……

      目光一顿,对上一双特别的眼珠。

      颜色浅淡,像是凝着一层琉璃色的冰。

      眼珠的主人是个身着蓝色粗布衣裳的瘦高青年,面容却很平凡,和那双琉璃似的眼珠子放在一起,格格不入。

      青年手下刀一滑,啪得一下摔在案板上。

      他怔了怔,摆好刀,迎上前。

      “姑娘晨间才下船,想必还未用过早食,可要试试小摊的白蟹炒年糕?用的是今早捕的秋蟹,又肥又嫩。”

      男声语调很轻,带着南人特有的柔,像淅淅沥沥的雨,滴滴落在耳畔。

      张知闲抓了抓耳朵。

      “成!”

      张知闲就近挑了张空桌大喇喇坐下,把包袱往桌上一扔,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就你方才说的白蟹炒年糕,来两份。”

      青年双眼微微弯起。

      “我家分量足,两份的话,姑娘一个人可能吃不完呢。”

      张知闲这才发觉自己的同伴丢了,向后头望去。

      正巧,一个身着红色锦衣的少年从人群中挤出脑袋,黑压压的双眼满是不耐。

      “饿死鬼又上你身了?不知道等着小爷吗!”

      他一抖包袱,重重砸在桌上,目光一点点从摊子上掠过,鼻子皱起。

      “什么鬼地方,小爷……”

      张知闲扯了他一把。

      “把你嘴里的金汤匙先给吐出来,就是这种小摊味道才好!”

      她一掌重重将人强按着坐下,转头冲着摊主一笑,双眼弯起像月牙似的,瞧着特别可亲。

      “摊主,劳烦快一点,我好饿!”

      青年目光闪了闪。

      “好,二位请稍等。”

      等待的功夫,张知闲东瞧西看。

      “喂!”朱厌撞了一下张知闲胳膊,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查那个破黑眚怎么查到宁波来了?”

      张知闲双眉一压,笑意瞬间消失。

      “我在刑部卷宗上看到一桩案子。”

      朱厌不由屏住呼吸。

      “什么案子?”

      “十八年前,有个给叶家做工的人在开矿时不慎受伤,半条手臂尽数化作脓水,只剩下骨头渣滓。这和三个锦衣卫弟兄的死状相同。这次来,我就是想亲自查查这个叶家。”

      “就为这个?跑这么远?”

      “黒眚意味着什么你不明白?”

      传闻中的黒眚,是一团形态多变带着金眼的黑气‌,会伤人掠食孩童。

      这都不算什么,传闻中的鬼怪什么花样的都有。

      但这黒眚最大的不同在于它的象征。

      每逢黒眚现世,必伴着天灾人祸。

      如,宋朝神哲二宗去世,靖康之难。

      而最近一次,便是成化十二年。

      “十几年前,李子龙用黒眚做文章,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陛下差点出事。这次一闹,陛下自然难以安眠……”

      朱厌抿了一下嘴,很快又绷起脸。

      “那你为何拉着我来?”

      张知闲坦然道:“你身份高,有事好拿你当挡箭牌。”

      朱厌呸了她一口。

      “你有万娘娘和你爹给你撑腰,还用得着我?”

      “我再厉害也不姓朱呀。”

      朱厌哼了一声:“若非不能让你一人出远门,才不理你。只求到时候被你爹娘问罪的时候,你别又全推我头上。”

      “我们可是兄弟!”

      朱厌合上眼:“遇事先□□两肋的兄弟。”

      张知闲嘿嘿一笑。

      朱厌逼近,一脸威胁:“你爹娘也就罢了,若沈姐姐问起,绝不能……”

      “是我把你绑来的!你不是自愿的!”

      刚说完,摊主端着炒年糕过来了。

      年糕和螃蟹裹着淡黄的汤汁,躺在白瓷盘上,瞧着就诱人。

      张知闲身上的煞气一扫而空,露出一个甜蜜蜜的笑。

      “好手艺!”

      摊主将炒年糕放在桌上。

      “姑娘谬赞了,二位请慢用。”

      张知闲目光瞟过摊主的双手,嘴角一僵。

      像竹子。

      指节修长漂亮,关节微突带着淡淡的樱粉色,皮肤细嫩,毫无褶皱。右手中指第一指节外侧有明显的老茧。

      一个小贩,手上怎会有长期写字留下的痕迹?

      “你愣着干嘛!还不快吃,吃完还要去知府衙门呢!”朱厌推了她一把。

      张知闲这才回过神,偷偷打量了一眼摊主。

      对方背对着他们,正在切年糕,刀起刀落,年糕片像是被刨刀刨出来似的齐整,厚薄一致。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她慢腾腾拿起筷子。

      年糕糯弹,一点儿都不粘牙,入口满是螃蟹鲜香还带着微微的焦。

      吃起来比很多小摊的味道还要好。

      张知闲口中不停,眼睛却不受控制向上抬。

      一抬眼,便错过一道视线。

      视线来自摊主,落在自己腰间。

      她低下头。

      这是看自己的……刀?

      果然,古怪。

      刚吃完年糕,背后传来一阵喧哗。

      二人转头看去。

      街道上有一个戏班正边走边表演,只有动作,没出声,一身血乎刺啦的,有的脑袋上插着菜刀,有的背上刺着剑,有的脑袋上拍着砖头,看着就吓人。

      张知闲自然不怕,还凑上前去看,微圆的脸庞染上了红晕。

      “这是什么啊?”

      “血社火。禳灾辟邪的。真没想到宁波的地界还能瞧见陕地的玩意儿。”朱厌皱起鼻子,“闻着也跟真的似的。”

      “你打小摸到纸笔就打瞌睡,怎么还知道这些?”

      “沈姐姐说的啊!”朱厌嘴角噙着笑。

      张知闲“噫”了一声,夹起嗓子:“沈姐姐说的啊~”

      朱厌白了她一眼。

      “没心没肺!”

      队伍走远,张知闲才转身去付钱。

      摊主接过铜板。

      “我们小摊还有猪油年糕、桂花糖年糕、咸齑笋丝年糕汤,姑娘日后常来啊。”

      张知闲盯着那双琉璃似的眼珠子,点了点头。

      “我会的。”

      或许是她的目光侵略性太强且不加掩饰,摊主不自在地退了两步。

      张知闲粲然一笑。

      “你眼珠子长得真好看。”

      话音刚落,朱厌就冲过来拉住她,低声吼道:“走了!”

      摊主愣了一下,微微一笑,似毫无芥蒂。

      “多谢姑娘夸奖。”

      “我是说真的,你的眼珠子好看,年糕也做得好吃。”她强调道,“我一定会再来的。”

      朱厌又拽了她好几下,催促道:“还得办正事呢。”

      被他如此催促,张知闲也不好再继续,拱拱手便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出一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快让开!”

      “惊马了!”

      只见一匹黑马直直冲着摊子而来。

      方才还坐着的人一哄而散,桌椅翻倒一地。

      张知闲一把推开朱厌,足尖一点,迎上前去,飞身上马。

      马身颠簸,四周惊叫不断,刺得人耳膜疼。

      张知闲俯身贴在马背上,稳稳坐着,一手握住缰绳向后一拉,一手温柔地抚摸着马耳下方。

      马匹竟慢慢安静了下来。

      见马匹站定,张知闲这才下马。

      四周围着的人不由赞叹。

      “好俊的小姑娘!”

      朱厌提着一个人走上前,将手上的人向前一摔。

      “就是他!在前头纵马疾行,马匹失控。”

      张知闲双眼眯起,神光尽灭,长刀微微拔出,露出一截惨白银光。

      四周不由安静下来。

      “大明律法载有明文,‘诸于城内街巷及人众中,无故走车马者,笞五十;以故杀伤人者,减斗杀伤一等。‌’你是哪条河里的王八?哪路神仙的坐骑?敢在闹市纵马疾驰!”

      被捉来的人一身紫色满绣锦衣,在地上滚得灰扑扑的。

      他方才被马甩下又被朱厌提溜过来,脑子还昏沉着,反应了片刻才撑着站起身,摇摇晃晃指着张知闲。

      “哪里来的小娘皮,瞎了你的狗眼,敢来问爷的话!”

      四周的人见了这人的脸,不着痕迹退了几步。

      有几个胆大的还悄默默上前扯了一把张知闲。

      “小姑娘啊,这个惹不起的,快趁乱走啦。”

      张知闲冷笑一声。

      打小在京城,都没见过几个她惹不起的人!

      她伸手往腰间一勾,藏在腰带里的铜牌瞬间露出,吊在长刀边,最上方写着三个字——锦衣卫!

      锦衣男子看了看腰牌又看了看她的脸。

      女子,锦衣卫千户。

      他双目蓦地瞪大。

      “张……张……”

      张知闲冷冷吐出两个字。

      “赔钱。”

      锦衣男子一愣。

      “什么?”

      张知闲指了指四周翻倒的桌椅。

      锦衣男子昂起下巴。

      “这是宁波府,不是京城。”

      “宁波府不受大明律管辖?你是要造反?”

      男子一脸不屑,扭过头,正眼都不看她一下。

      “果真阉党!惯会罗织罪名!”他眼斜了一下,“哪儿有女子认太监做爹?也不知是哪门子的爹。”

      张知闲脸色一赤,一脚飞踹了过去。

      锦衣男子被一脚踹的滚了好几圈,两眼一翻白,抽了一下,直接晕了。

      “朱厌。”

      一个眼神过去,朱厌会意,拽下那人的钱袋子,把钱散给受牵连的摊主。

      摊主们都缩着脖子不敢接。

      还是朱厌掏出锦衣卫腰牌,他们才诚惶诚恐地接下。

      张知闲满意点点头。

      “朱厌,把这畜生带上,走。”

      人被朱厌扔到马上,张知闲牵起马,向前走去。

      “大人等等!”

      卖年糕的摊主快步追上,双手奉上方才的饭钱。

      他双目颤动。

      张知闲笑了。

      “我们可不吃白食!”

      摊主却不敢收回。

      “大人帮小的讨回损失,小的怎还好意思收您的饭钱?”

      张知闲眯了眯眼,将钱收下。

      摊主这才放心回去。

      呼——

      一声破空声从耳边划过。

      只见一个小钱袋稳稳落在摊位的桌上。

      摊主转过头,张知闲的背影已经消失。

      片刻后,他转身拿起钱袋,摩挲了两下,揣入怀中。

      ……

      张知闲和朱厌牵着马到了知府衙门。

      差役恭恭敬敬迎上前。

      “小的见过二位大人,二位大人来此可是有何公干?”

      张知闲朝马上一指。

      “这畜生,当街纵马,带去按律法处置。”

      差役一听是女子的声音,一下抬起头。

      “您……您是……”他用力低下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原是张大人。”

      张知闲拍了拍马头,语调轻快随意。

      “唔。叫个弟兄来把这东西处置了,再带我们去见你们知府,我有要事要相询。”

      差役抹了抹额头的汗,暗松了一口气,讨好的笑带上几分真切。

      “是,二位大人请。”

      二人进了知府衙门,等了不到一刻钟,知府便疾步来了。

      宁波府的知府是个中年人,看上去四十来岁,文质彬彬,留了一把山羊须,手像是枯枝一般,人也干瘦,双颊凹陷,配上那把胡子——更像山羊了!

      张知闲这样想着,淡淡喊了一声“向知府”,还不如方才对差役客气。

      朱厌更是冷淡,只点了一下头。

      向远致并不在意,依旧按照礼数朝二人拱拱手。

      “张千户,朱千户有礼。”他甚至不计较二人占了主位还不起身,从容坐在了下手。

      “不知二位前来,是有何要事?”

      张知闲直接道:“宁波有个叶家,和我手上一个案子有牵扯。”

      向远致笑面一僵。

      “叶家?!叶擢那个叶家?”

      张知闲见他神色,心中一沉,顿觉不妙。

      “叶家怎么了?”

      “张大人有所不知。”向远致一手锤在腿上,重重叹出一口气,“前些日子,宁波发生了一起极其诡异的连环灭门案……”

      “叶家……”

      向远致苦着脸。

      “是,叶家是受害人之一。”

      张知闲放在刀鞘上的手一滑,刀身上留下一道微亮的汗迹。

      来之前,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有一个是叶家被灭门!

      如今,人都死了,怎么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黑眚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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