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轮回 ...
-
晨雾像一层灰白的纱,裹住了锈谷低矮的棚户区。
沈青将最后一块刻好字的薄金属片塞进一包止血粉的夹层,指尖摩挲过上面细密的凹痕,那是她用废弃的刻针,一笔一划刻下的“火种故事”第一版。没有复杂的技术术语,只有简单的比喻:技术是刀,能切菜也能伤人;伦理锁是刀鞘,让人握住刀柄时不伤己手。
“沈小姐,这就走了?”棚屋门口,一位断了左臂、用简陋机械钩代替手掌的老工匠蹲在门槛边,眯着眼看她整理行囊。他叫老余,以前是铁渣门的学徒,门灭后流落至此,靠修补小零件为生。
“嗯,先去南边的‘三岔口’中转站。”沈青将药包和其他“夹带”信息的物资分门别类装进特制的双层背篓,“余伯,您确定这片的几个老伙计都靠得住?”
“靠不住也得靠。”老余啐了一口并不存在的痰,“这世道,秦锐那帮穿银灰皮的要来给咱们脑子里插针,还能有比这更靠不住的事?咱们这些老骨头,别的不行,记仇和传话最在行。”他咧开缺牙的嘴,晃了晃手里的齿轮,内圈刻着几行小字,是沈青昨晚教他的那句顺口溜。
沈青心头微暖。她背上背篓,沉甸甸的,不只是货物的重量。“我沿途会留下记号,新的‘故事’到了,会有人送过来。”
“去吧,丫头。”老余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忽然道,“你爷爷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准得先骂你胡闹,再偷偷替你骄傲。”
沈青鼻尖一酸,没接话,只用力点了下头,转身扎进晨雾里。
————————————————
旧委员会遗址在灰域东南,与锈谷之间隔着大片半荒废的工业缓冲带和稀疏林地。孙淮、夏麦带领的小队选择走地下暗轨的一段废弃支线,虽然绕远,但能最大限度避开空中监控。
轨道车内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李莽师兄和几个铁渣门弟子在前车厢检查装备,夏麦靠坐在车厢壁闭目养神,伤口虽已包扎,但长途颠簸依然让他脸色不佳。
孙淮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摊开着轻薄的电子记录板,上面流动着遗址的古老结构图和数据流。
但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
耳后的神经接口传来持续的低频杂音,像隔着水层听到的电流嘶鸣。这杂音从今早出发后就未停歇,并且越来越频繁地……触发闪回。
不是之前与沈青神经共振时那种源于双方记忆交汇的片段。这些闪回,更像是单方面的、强行被塞入的“观看”。
又是那个昏暗通道。角度略微不同,似乎是……从侧面窥视?
沈青和夏麦并肩走着,夏麦说着什么,侧脸带笑。沈青没看他,目光看着前方,但嘴角有很浅的弧度。然后夏麦的手抬起来,不是拂头发,而是……轻轻碰了碰沈青的手背,一触即分。沈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躲开。
画面戛然而止。
孙淮猛地吸了口气,记录板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轻响。
“孙技师?”夏麦睁开眼看他。
“……没事。”孙淮弯腰捡起记录板,指尖冰凉。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结构图上,但那些线条和数字仿佛都在晃动。这不是正常的神经共振残留。共振需要双方“火种”能量激发,且通常是随机、双向的片段。这种定向、重复、且明显带有某种……“视角”的记忆灌输,更像是……
——外部干预。
有人在通过某种方式,向他的神经接口发送特定的记忆信号。
目的是什么?扰乱他的判断?离间他和夏麦?还是……试图勾起某种情绪,让他失控?
嫉妒。那种冰冷黏腻的感觉再次缠绕上来。他厌恶这种情绪,它不理性,不符合逻辑,会干扰决策。但他无法否认它的存在,尤其当那些画面如此栩栩如生,细节饱满到刺痛。
“孙淮,”夏麦不知何时坐到了他对面,目光带着审视,“你脸色很差。神经接口有问题?”
孙淮抬眼,对上夏麦清澈坦荡的目光。夏麦的关切很直接,没有试探,也没有那些画面里独有的亲昵意味。至少此刻没有。
“有些干扰杂音。”孙淮选择部分坦白,“可能是接近遗址,周围残留的旧信号塔辐射,或者……”他顿了顿,“秦锐可能已经察觉我们的动向,在尝试进行神经干扰。”
这是合理的推测。遗址区域曾是旧委员会技术核心区,即便在“熔断之劫”后废弃,也可能存在未完全失效的古老信号源或陷阱。
夏麦眉头皱起:“能屏蔽吗?”
“我试试调整过滤阈值。”孙淮重新连接记录板,调出神经接口的自检程序。然而,当他尝试追踪异常信号的源头时,反馈却是一片模糊的噪点,源头指向……四面八方,又好像根本不存在。
不像是外部强干扰。更像是……从他自己记忆数据库深处,被“激活”的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轨道车在一个废弃的小站台暂停,进行最后的检修和能量补充。孙淮走出车厢,试图用冰冷的空气驱散脑海中翻腾的不适。遗址所在的山区轮廓已经在远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夏麦跟了出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水。你一直在出冷汗。”
孙淮接过,道了谢,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莫名的燥郁。
“孙淮,”夏麦靠在对面的铁轨护栏上,望着远山,“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
“什么?”
“沈青她……”夏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她看起来坚强,但其实很害怕失去。铁渣门没了,爷爷走了,你当年也……不告而别。她这些年,是把自己当成最后那道防线在活。所以她对自己狠,对信任的人,会不自觉地抓得很紧。有时候那些关心……可能方式有点笨拙,但没别的意思。”
孙淮握着水囊的手紧了紧。夏麦是在解释,还是在暗示什么?解释沈青对他的亲近只是源于“害怕失去”?暗示自己才是那个更了解沈青、懂得她“笨拙”的人?
“我知道。”孙淮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说,“我和她……分开太久了。”
“时间不是问题。”夏麦转过头,看着他,眼神依旧坦荡,“问题是,你还打算留下吗?这次。”
孙淮迎上他的目光:“这件事结束后,我的去留,取决于很多因素。”
“包括沈青?”
问题直白得让孙淮猝不及防。神经接口又传来一阵尖锐的杂音,伴随着另一个闪回碎片:沈青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夏麦的手放在她肩上,低声说着什么。一种强烈的、被排除在外的孤独感席卷而来。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那不属于此刻的情绪。“包括局势的需要,技术的走向,以及……”他停顿了一下,“我自己的选择。”
夏麦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但并无敌意。“行。记住你这句话就行。走吧,李莽师兄说车修好了。”
他转身走回车厢。孙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沉郁的山影。
那些不合时宜的记忆闪回,究竟是谁的“目的”?是为了让他嫉妒、猜疑、与夏麦对立,从而分裂这个小队?还是……有更深层的东西,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角落,被悄然触动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按在耳后微微发烫的神经接口上。
冰冷的金属下,是父亲留下的、他自己也未能完全理解的技术遗产,以及……或许连父亲都未曾预料到的,属于“孙淮”这个存在本身的、混沌而汹涌的情感波澜。
轨道车鸣响汽笛,缓缓启动,载着他们驶向埋藏着过去与答案的群山,也驶向各自内心越发汹涌的迷雾。
沈青的路线绕开了主干道,沿着锈谷边缘的贫民区蜿蜒。这里的房屋低矮拥挤,街道狭窄泥泞,空气里飘着劣质燃料和食物腐败混合的气味。但这里也是秦锐的监控最稀疏的地方——在激进派眼里,这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无用人口”,不值得浪费宝贵的监控资源。
她在一条巷子深处找到了“三岔口”中转站的实际接头点,一个挂着破旧“杂货修理”招牌的半地下铺面。店主是个头发花白、戴着厚重眼镜的老婆婆,正在昏暗灯光下摆弄一堆看不出原型的金属零件。
“婆婆,余伯让我送点‘止咳药’过来。”沈青放下背篓,说出暗号。
老婆婆从眼镜上方瞅了她一眼,慢悠悠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边挂上“休息”的木牌,关上门。“跟我来。”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铺面后面连着一个小仓库,堆满杂物。老婆婆挪开几个旧木箱,露出一个向下的狭窄楼梯。“下面说话。”
地下室里点着一盏应急灯,光线昏黄但稳定。空气里有陈年的灰尘和纸张味道。四面墙边堆满了……书。不是电子载体,是真正的、纸页泛黄甚至脆裂的纸质书,还有一些装订成册的手写笔记。
“这里是……”沈青有些惊讶。在灰域,尤其是底层,纸质书籍是罕见的奢侈品。
“以前‘互助会’的藏书点之一。”老婆婆在唯一一张旧椅子上坐下,“熔断之劫那会儿,很多人怕电子记录被清除或篡改,就开始手抄东西藏起来。后来委员会散了,虹盟和灰域各搞各的,这些据点大多荒了,我还守着这儿,时不时帮人修修东西,换点吃的。”她看向沈青的背篓,“余老头子说的‘止咳药’,就是你们捣鼓的那些‘真话’?”
沈青点头,从背篓里拿出几份“夹带品”递给婆婆。“想让更多人知道,秦锐给的‘出路’,可能是条死路。”
老婆婆接过,就着灯光仔细看那些刻印的文字和简单图画。她看得很慢,手指微微颤抖。许久,她才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有些湿润。
“像……真像那时候人们传抄的东西。”她低声说,“熔断之劫前,也有人想告诉大伙儿,把脑子都连到网上、把记忆都交出去,不是什么好事。”
沈青心中一动:“婆婆,您经历过熔断之劫?”
“岂止经历过。”老婆婆摘下眼镜,擦了擦,“我那会儿在旧恒岛图书馆做管理员。2057年,第一批‘全球记忆上传计划’的宣传册子,还是我经手整理上架的。”她的眼神飘向远处,仿佛穿透时间和地下的黑暗,回到了半个多世纪前。
“那时候,说得可好听了。‘意识永生’、‘知识共享’、‘消除隔阂’……好像只要把所有人的思维都放进一个叫‘云海’的大家伙里,世界就大同了。”老婆婆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最开始是自愿的,一些得了绝症的人,想留下意识陪家人;一些学者,想‘备份’知识。后来就变了味。大公司、大机构开始推,说不参与就是‘落后’,就是‘阻碍人类进化’。再后来,就有了‘强制接入试点区’。”
沈青屏住呼吸。
这些历史,在灰域早已模糊,被虹盟的宣传和时间的尘埃覆盖。爷爷很少提,只说过那是一段“疯狂又绝望”的日子。
“委员会就是那时候成立的。”老婆婆继续说,“一群还有清醒头脑的科学家、工程师、社会学者,还有像你爷爷那样懂技术但更懂‘人’的工匠。他们发现,‘云海’计划背后,不只是技术问题。有人想通过控制记忆和认知,来控制人。不是像秦锐现在这样用神经接口直接下命令,是更隐蔽的……修改你的记忆,塑造你的认知,让你‘自愿’做出他们想要的选择。”
“所以他们选择了熔断?”沈青问。
“那是最后没办法的办法。”老婆婆叹气,“切断全球网络,销毁大部分中央服务器,建立物理隔离。代价是……技术倒退,信息孤岛,全球协作体系崩溃,混乱了整整十年。恒岛因为地理和技术基础,成了少数能执行‘熔断’并存活下来的地方之一。
但裂痕也从此埋下——相信技术能解决一切的人,和害怕技术最终吞噬人性的人,分道扬镳。”
她指了指上面:“虹盟和灰域,说到底,是那场大分裂的延续。只是当年委员会里那些理想主义者,恐怕没想到,几十年后,同样的疯狂会换张皮卷土重来。”
沈青握紧了手中的金属片。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秦锐想做的,和当年‘云海’计划背后的那些人,本质上一样?”
“底子上是一样的。”老婆婆目光锐利,“都是想把‘人’标准化,工具化,消除‘不确定’。只不过当年靠的是网络和记忆编辑,现在靠的是更直接的神经接口和同步控制。
丫头,你们找的那个‘伦理锁’,是对的。技术没有善恶,用它的人才有。但人心易变,所以需要一道锁,把最基本的‘底线’焊死在技术里,谁想乱来,都得先砸了这把锁。”
她站起身,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本薄薄的、手钉的笔记,递给沈青。“这是当年委员会一份内部讨论纪要的抄本,关于‘技术伦理边界’的。里面有些话,或许对你们有用。小心收好,别让虹盟的人看见。”
沈青郑重接过。笔记很轻,却感觉沉甸甸的。
“我会把‘止咳药’散出去。”老婆婆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平淡的语气,“这片的几个老家伙,别的本事没有,把几句话悄摸传开,还能做到。你接下来去哪?”
“继续向南,去‘铁脊镇’。”沈青背起背篓,“那里靠近旧矿区,人多,消息也散得快。”
“路上小心。虹盟的人狗鼻子灵得很。”老婆婆送她到楼梯口,忽然又说了一句,“丫头,对的路,都是难走的。”
沈青回头,在昏黄的光线里,对老人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