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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伏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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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藏间的门一关,外面的世界便隔成了两个。
阿禾背靠着门板,目光在沈青和夏麦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停在沈青脸上。
她认得这姑娘,那日在通感桥,孙淮护在身后的“灰域土包子”。
此刻这人站在她面前,眼神清亮,脊梁挺得笔直,不像来求人的,倒像是来……摊牌的。
“陈婆婆是你奶奶。”沈青开门见山,将那枚旧徽章放在掌心,递过去。
阿禾没接。她耳后的神经接口微微发烫——这是虹盟训练出的本能反应:面对陌生信息,先调用数据库比对,再评估风险。可数据库里没有这枚徽章的记录,只有一段被封存的童年记忆:奶奶补衣服时哼的歌谣,针脚细密,手指粗糙却温柔。
“我奶奶怎么了?”阿禾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没找到她,她可能是过世了。”答话的是夏麦。他站在沈青侧后方半步,脸色依然苍白,“我们在她旧居找到这个,还有一封信。信上说,她把一样东西留给了你。”
阿禾的手指蜷了蜷。她想通过神经接口调用情绪抑制程序,却发现程序运行到一半卡住了——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像是……那枚徽章散发出的极微弱能量波动。
“什么东西?”她问。
沈青看了夏麦一眼。夏麦眉头微皱,轻轻摇头。他的意思很明白:不要说太多。老一辈的事太复杂,牵扯太深,知道多了未必是好事。
可沈青不这么想。
她想起爷爷。想起那个坐在藤椅上、一遍遍教她修机关的老人,直到最后都没告诉她铁渣门为何而灭,没告诉她“火种”到底是什么,只留给她一句“要活得明白”。
可她活了二十年,拼凑出的全是碎片。她不想阿禾也这样。
“你奶奶,”沈青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二十年前‘技术伦理委员会’的成员。那个委员会有七个人,我爷爷沈岩兴是其中之一,孙淮的父亲孙启明也是,夏麦的祖母夏荷也是。还有你奶奶陈素琴,她是民间代表。”
阿禾的呼吸停了一瞬。委员会?二十年前?这些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委员会制定了一份协议,叫‘阿特拉斯协议’。”沈青继续道,“目的是在‘熔断之劫’后,保存七项关键技术,我们称之为‘火种’。你奶奶守护的,是第四份火种:‘算法伦理锁’。”
她顿了顿,看着阿禾的眼睛:“简单说,那是一道保险。当技术被滥用、背离初衷时,这道‘锁’可以启动一个叫‘归源’的程序,让一切回归原点.......但代价是,所有相关技术都会湮灭。”
储藏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阿禾的指尖冰凉,她下意识摸向脖子上的吊坠——那枚奶奶让她“永远戴着”的金属片。
“你们……想要这道‘锁’?”阿禾问。
“我们需要它。”沈青纠正道,“但不是为了启动‘归源’。是为了找到第三条路——不让技术毁灭我们,也不让我们被技术奴役的路。”
夏麦忽然插话:“阿禾姑娘,这件事牵连甚广。虹盟内部有派系想集齐火种实现神经全域控制,灰域也有人想靠它翻身。你奶奶把东西留给你,是希望由你决定它的去向。你可以选择不交出来,甚至……毁了它。这是你的权利。”
他说得诚恳,但沈青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劝退。用“权利”和“选择”包装的劝退。
沈青转向阿禾:“他说得对,你有选择的权利。但做选择的前提是知情。我爷爷当年什么都没告诉我,我以为那是对我的保护,现在蔡发现,那只是把担子原封不动压给了我。我不想像他那样。”
她往前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阿禾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所以我告诉你:你手里的东西很重要,重要到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现在有人在追杀我们,有人想抢它,有人想毁它。如果你把它交给我们,前路凶险,生死难料。如果你不交,你可以继续过你的日子。”
阿禾没说话。她耳后的接口疯狂闪烁,那是虹盟训练出的高速思考模式:风险评估、利益计算、逻辑推演。
可算来算去,所有模型都在同一个节点卡住,她的大脑无法控制地回想着奶奶的声音“持刀者需有心”。
心怎么算?
她想起昨天维护站收到的一批待销毁旧设备,其中有个老式通讯器,外壳磨损得厉害,但核心部件保养得极好。
她问过同事,同事说:“早该淘汰了,效率太低。”可她拆开看过,那里面有个手工焊接的备用回路,笨拙却扎实,像是制造者怕它有一天会坏,特意留了条后路。
那种“怕”,就是心吧。
阿禾抬手,解开脖子上的细绳。金属吊坠落在掌心,温的。
“我奶奶补衣服,最后一针总要回半针。”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她说这样线头不容易散,穿着的人动作大了也不怕开线。虹盟的制衣机没这个程序,因为效率评估认为‘没必要’。”
她将吊坠放在沈青手里。
“我选‘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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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维护站时,天色已暗。虹盟的浮空城亮起冷蓝色的景观灯,像一片倒悬的星海。
沈青将吊坠小心收好,能感觉到怀中“材料工艺”模块传来轻微的共鸣脉动。
两人沿着缓冲区边缘的小路往回走。这条路僻静,白天都少有人行,夜里更显荒凉。两侧是半人高的变异铁棘丛,叶片边缘锋利,在夜风里发出沙沙轻响。
夏麦忽然停下脚步。
“不对。”他低声说,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青锋派的短刃,“太静了。”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起!
三根钢针从铁棘丛中射出,箭镞泛着幽蓝的光,是虹盟特制的神经麻痹针,细小但绵密,让人无处可逃。
沈青反应极快,侧身翻滚,钢针擦着她的衣袖钉入地面。夏麦挥刃格开一支,另一支却直奔他面门——
“铛!”
金属交击的脆响。一支更细的银色短箭后发先至,精准地将弩箭击偏。
铁棘丛中人影晃动,七八个黑衣蒙面者跃出,呈合围之势。为首那人身形高大,即便蒙着面,夏麦也一眼认出:那步伐,那握刀的姿势,是他兄长夏稷。
“二弟,”夏稷的声音透过面罩,闷而冷,“把东西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夏麦短刃横在胸前,笑得开朗:“大哥好算计,虹盟的地界上伏杀亲弟,不怕传出去坏了青锋派名声?”
“名声?”夏稷缓缓拔刀,刀身映着冷蓝的灯光,“等青锋派执掌灰域,谁还记得今天的事?”
他身后的黑衣人中,有两人耳后接口闪烁,是虹盟激进派的人。
夏稷果然和他们勾结上了。
没有更多废话。黑衣人一拥而上。
夏麦挥刃迎战,刀光如雪。他伤未痊愈,动作稍滞,但青锋派的底子还在,短刃划出绵密弧线,硬是逼退两人。
沈青拔出了电击机关,橙光在暗夜中炸开,逼得一名想近身的黑衣人踉跄后退。
但对方人多,且配合默契。两人缠住夏麦,三人围向沈青,剩下两人和夏稷压阵,封死退路。
沈青的电击机关再次蓄能需要三秒。一名黑衣人看准空隙,匕首直刺她心口——
“嗡。”
轻微的震颤声。不是金属交击,更像琴弦拨动。
那黑衣人突然僵住,匕首离沈青胸口仅剩半寸,却再难推进。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透出一截极细的银丝,丝线另一端没入黑暗,绷得笔直。
“谁?!”夏稷厉喝。
铁棘丛深处,一道人影缓步走出。黑衣,身形瘦削,左手垂在身侧,袖口下隐约有金属冷光。
孙淮。
他甚至没看夏稷,目光落在沈青身上,上下扫了一眼,确认无碍,才转向夏稷。
“虹盟第七区,禁止私斗。”孙淮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条例,“你们有神经干扰器,屏蔽了监控信号——但屏蔽不了能量波动。”
他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的不是血肉手臂,而是精密复杂的机械结构。指尖有银丝延伸而出,细如发丝,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刚才那黑衣人就是被这银丝贯穿。
“孙淮……”夏稷咬牙,“虹盟技术派也想插手灰域的事?”
“我不插手。”孙淮说,指尖银丝微颤,那黑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但你们在我的辖区动我的人,不行。”
“你的人?”夏稷眼神一厉,忽然笑了,“好,好。那我倒要看看,你护不护得住!”
他身形暴起,刀光如匹练斩向孙淮。同时,其余黑衣人也动了,两人扑向沈青和夏麦,另外三人直取孙淮。
孙淮没退。
他左手五指张开,五根银丝激射而出,不是硬碰,而是缠。
缠刀身,缠手腕,缠脚踝。
银丝柔韧无比,夏稷的刀势被一带,竟偏了三分。另外三人的攻势也被银丝织成的细网阻了一瞬。
就这一瞬,够了。
沈青的电击机关蓄能完毕,橙光爆闪,一名黑衣人惨叫倒地。夏麦短刃划过另一人咽喉,血溅三尺。
孙淮的机械左手五指一收,银丝骤紧。夏稷闷哼一声,手腕被勒出深痕,刀险些脱手。他猛然后撤,银丝却如影随形.
“撤!”夏稷低吼。
黑衣人扶起伤员,迅速退入铁棘丛。夏稷最后看了孙淮一眼,那眼神像淬毒的刀子,然后也消失在黑暗中。
夜风卷过,只剩满地狼藉和淡淡的血腥味。
孙淮收回银丝,机械左手恢复常态。他走到沈青面前,低头看她:“伤到没?”
沈青摇头,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却见他已转身看向夏麦。
“青锋派内斗我不管。”孙淮说,“但你们现在拿着的东西,不止夏稷想要。虹盟激进派已经动了,下次来的不会是这种杂鱼。”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扔给沈青:“临时屏蔽器升级版,能干扰神经探测信号。别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黑衣融入夜色,几步便不见了踪影。
沈青握着还有余温的金属盒,看着孙淮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人嘴上冷硬,做事却细,他知道他们会遇伏,特意跟来;他知道接下来更危险,给了屏蔽器。
夏麦捂着胸口咳嗽两声,苦笑道:“你这旧相识……脾气不小,小时候就会铛铛铛修机器,现在脾气也梆梆梆硬。”
“他不是我旧相识。”沈青将金属盒收好,也收起心中“咚咚咚”的急促心跳。
沈青望向黑暗深处,“是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