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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陈素琴 ...

  •   锈巷的清晨总是从金属摩擦声开始。

      沈青蹲在老吴头床边,小心地拆开老人机械右臂肘关节的绷带。

      伤口处的焦黑已经淡去,露出新生的、泛着粉色的皮肉,但嵌入血肉的神经接口周围仍有一圈顽固的灰白色晶石粉末。
      那是“失神”发作时能量剧烈排斥的残留。

      “咳……沈丫头。”老吴头睁开眼睛,声音嘶哑,“又麻烦你了。”
      “别说话。”沈青将捣碎的宁神草混合着特制油脂敷在接口周围,动作轻缓,“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胳膊……沉。”老人看着自己那条已经无法驱动的机械臂,眼神黯淡,“像挂了块锈铁。巷口的李瘸子昨天也喊腿疼,我让他来找你,他倔,说‘再忍忍’。”

      沈青手上动作不停,心头却是一紧。李瘸子的机械左腿是五年前装的,如果也开始出现排斥反应……

      她想起凌雪慧的话。如果“火种”被滥用,所有基于其衍生的技术都可能失效。
      而在锈巷,在这些依赖老旧义肢才能行走、劳作、生存的人身上,“失效”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敷好药,她帮老吴头调整好靠枕,状似随意地问:“吴伯,您听说过‘陈素琴’婆婆吗?以前住这一带的。”

      老吴头浑浊的眼睛转了转:“陈婆婆?那个总爱坐在巷尾补衣服、嘴里哼着怪调子的老太太?记得……她孙女叫阿禾,机灵得很,后来被虹盟的人带走了。陈婆婆好像也搬走了,说是去……北边镇子上找亲戚?”

      “北边镇子?”沈青追问,“具体是哪个镇子,您还记得吗?”

      老人费力地想了半天,摇摇头:“记不清了。不过她搬走前,把一箱子旧工具送给了巷口的铁匠铺张师傅,你要不问问他?”

      沈青道了谢,收拾好药箱。走出老吴头家时,她看见巷子另一边,李瘸子正一瘸一拐地提着水桶,那条机械左腿每走一步都发出不自然的“嘎吱”声。

      她快步走过去,接过水桶:“李叔,腿又疼了?”

      李瘸子愣了愣,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窘迫:“没、没事……”

      “让我看看。”沈青不由分说地蹲下,卷起他的裤腿。机械腿膝关处的磨损比想象中更严重,缝隙里同样嵌着细微的灰白色粉末。

      沈青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个例。

      她帮李瘸子处理好腿,又去巷口铁匠铺找到了张师傅。那个满脸煤灰的中年汉子听说她找陈婆婆的东西,从铺子最里头的杂物堆里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陈婆婆说这些工具她用不上了,留给需要的人。”张师傅抹了把汗,“我留着也没用,你看上啥就拿走。”

      木箱里大多是老式的手工工具:不同型号的刻刀、精细的锉子、几卷早已停产的合金丝线。沈青一件件翻看,直到箱底。
      那里压着一本薄薄的、用粗线装订的手札。

      她翻开手札。纸张泛黄,字迹工整,记录着各种材料的特性与处理方法,其间夹杂着一些零散的思考片段:
      “技术如刀,可切菜亦可伤人。持刀者需有心。”
      “今日见虹盟新式接口,效率奇高,却将人之悲喜皆化为数据流,不安。”
      “阿禾天赋甚佳,然虹盟环境恐将其心性磨砺得太‘利’。留‘锁’于她,盼其永记:刀锋所向,当为守护,而非割裂。”

      手札最后一页,写着一个地址:北山镇。

      北山镇在锈巷以北三十里,是灰域少数还保留着完整旧式集市的小镇。沈青和夏麦赶到时已是午后,镇子街道上人来人往,摊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一片嘈杂却鲜活的背景音。

      与锈巷不同,这里很少有人佩戴显眼的机械义肢,更多的是粗布衣裳、竹编背篓、手推板车。

      但沈青敏锐地注意到,几个摊主在结算时使用的是一种老式的、带齿轮计数器的金属算盘。

      “灰域很多地方还在用‘熔断’前的技术改良品。”夏麦低声解释,“虽然效率低,但稳定,不依赖网络。”

      他们按照地址找到旧衣铺。铺面很小,柜台后坐着个打盹的老妇人。听说他们找陈婆婆的旧居,老妇人眯着眼打量他们半晌,才慢吞吞地指了指后院:“早没人住啦。陈婆婆的孙女偶尔会回来打扫,上次回来是……半年前?”

      后院比锈巷的院子更整洁些,但同样堆满了各种废旧物件。不同的是,这里堆放的不是机械零件,而是各式各样的织物碎片、染色工具、以及几台老式的手摇纺织机。

      沈青在院角的石桌下找到了一个木盒。

      像是被人刻意藏在这个不起眼的地方,盒下压着一封信。

      “陈婆婆预感到会有人来。”夏麦环顾这个充满生活痕迹却空无一人的小院,“而且她故意把线索分在两处。工具留给锈巷的匠人,真正的‘钥匙’留在这里。她在筛选。”

      “筛选有心人。”沈青展开信,字迹娟秀有力:

      “见字如面。若你找到此处,必是为‘那把刀’而来。刀我已放在最该使用的人身上。老身一生,见过技术救人,也见过技术杀人。归根结底,刀无善恶,持刀者需有心。——陈素琴”

      “她预感到会有人来。”夏麦环顾这间简朴却充满生活痕迹的屋子,“也预感到危险。”

      沈青收起信,打开木盒——里面没有芯片或图纸,只有一枚磨损严重的旧徽章,刻着简化的天平图案。

      夏麦思索片刻“陈婆婆在委员会解散后隐居在此,身边应该没有知道秘密的朋友......那最该使用‘那把刀’的人恐怕是....”

      沈青摸了摸爷爷留给她的□□,叹了口气。
      爷爷给了她选择,陈婆婆必然也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她最爱的人。

      “去虹盟,找阿禾。”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前往虹盟第七数据维护站需穿过半个缓冲区。越靠近虹盟控制区,景象渐变:锈蚀的手动机械被外观整洁的自动化设备取代,道路规整,头顶偶有货运无人机掠过。

      他们在公共休息站歇脚。几个维修工人正围着一台故障的自动售货机抱怨。
      “这周第三次了!说是神经互联优化了供应链,结果识别不了老型号工牌!”
      “东区那边上周神经调节器集体过载,半个区的人头疼了一整天。”
      “还是以前手动记账省心……”
      “得了吧,手动记账那会儿你工资被算错过多少回?”

      沈青默默听着。虹盟生活高度依赖神经互联与自动化系统,便利时无比便利,但一旦出问题,混乱也是指数级的。
      灰域的方式原始低效,却也因此更分散、更抗故障。

      夏麦买了两份营养膏回来。“阿禾在第七维护站负责旧数据归档和硬件检修。她是五年前通过技术考核加入的,背景干净,工作评价是‘细致但过于谨慎’。”

      “谨慎是好事。”沈青接过营养膏。她想起爷爷,想起凌雪慧,想起陈婆婆信里的话。持刀者需有心,而心性,往往在细节处显现。

      第七数据维护站位于虹盟外缘半地下建筑内。这里负责维护周边尚未升级的旧式数据节点和硬件,工作繁杂,不被核心部门看重。

      靠着凌雪慧提前打点的掩护,沈青和夏麦以“灰域技术交流员”身份登记进入。

      站内光线冷白,空气循环系统嗡嗡作响。穿灰色工装的技术员在服务器机柜和维修台间忙碌。

      角落里,一个身形单薄、扎简单马尾的女孩正埋头于一台打开外壳的老式数据交换机前,手里拿着微雕焊笔,动作稳而轻。

      是阿禾。

      沈青观察了一会儿。阿禾处理故障的方式特别:她会先用老式光学放大镜仔细检查每个接点;焊接前在废旧电路板上试温;更换零件后手动记录编号和时间,不依赖系统自动录入。

      “她很尊重这些‘老家伙’。”夏麦轻声道。

      “不止是尊重。”沈青注意到阿禾完成维修后,轻轻拂去机器外壳上并不明显的灰尘,那动作带着近乎温柔的呵护。
      等阿禾停下手头工作去休息区喝水时,沈青才走过去。

      “阿禾技师?”

      阿禾转头,眼神从专注被打断的茫然转为警惕。她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沈青立刻认出,这就是在虹盟帮过孙淮、对“灰域土包子”流露过不屑的那个学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陈素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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