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七次循环(3) ...

  •   五年前,花一样的谢婵尔在校死亡。
      当时是午休,当事人不多,校方第一时间约谈目击者,不惜一切代价封锁了消息。

      孩子在校惨死,谢家自然上门讨说法,校方没给出个所以然,连凶手是谁都没去调查,只想把事情捂住,别坏了名声。

      悲愤之下,谢家人买了花圈,天天在校门口拉白布横幅,放鞭炮讨公道。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隐约听到“在校死亡”,学生们还是倾向于同情谢家的。后来不知怎的,有人自称知情人,说谢婵尔是体质差才没的。还有人说,放着孩子尸骨不管,摆明了来讹钱。

      学生们将信将疑,觉得学校好的只觉得时不时响起的鞭炮声刺耳,讨厌学校的则坚定地站在谢家那边,可长久的噪声打扰到的永远是学生,最后纷纷表示门口那家人是无理取闹的泼皮。
      学校看准时机,一纸诉状递到法院,控告谢家“扰乱学校正常教学秩序,损害学校名誉”,警察随即介入,谢家人被带离现场。

      从那以后,校门口再也没谢家人的身影,一切好像又恢复了正常。
      事发三个月后的4月15日,校园论坛突然出现一则名为“兔子先生的故事”的帖子,有人在回复里提到了谢婵尔,之后,更多回帖站出来。

      虽然论坛很快被关闭,但大家已经对事件了然于胸,此后也开始用兔子先生的故事来代指谢婵尔的死,也代指萃升的所有欺凌事件。

      许久没听见的名字再次被提及,顾雨筝的脸忽地白了不少,“我没能帮上她……”

      扈定则抬眼看她,少年的眼神里没有苛责。
      “顾姨,”他用了旧时的称呼,带着扈家人一贯的冷静与宽容,“我并不奢求什么,只是希望您能怜惜青荫,不要让她成为第二个谢婵尔。”

      久违的称呼像一根细针,扎破了顾雨筝努力维持的平静,她指尖微微一颤,避开了少年的目光。

      当年扈家女主人生重病,她到扈家任私人医师期间滋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她自以为天衣无缝,其实早已露馅,最先发现的还是初中生的扈定则。
      扈家人却始终保持着体面的沉默,甚至在事情尚未闹大前以最周全的方式把她介绍到萃升。

      顾雨筝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涩:“我明白。”
      “谢谢您。”扈定则诚恳的。
      “没什么谢不谢的。”顾雨筝低头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叶青荫,“她能不能挺过来并不在我,也不在你。”

      扈定则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声音发紧:“她怎么了?”
      “重度抑郁。”顾雨筝话语沉重,“不是普通的情绪低落,是病理性的,大脑和情绪一起生了重病。外力能做的,很有限。”

      也就是说,只能自己救自己。

      扈定则怔愣,原来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在外围打转,自始至终没懂她真正的痛苦。

      “那我,能陪她吗?”
      顾雨筝只说,“如果她需要的话。”

      是啊,不能一股脑地什么都硬塞给她,不能给她造成困扰。

      叶青荫醒来时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斜斜地穿过病房的玻璃窗落在白色被单上,暖融融的。
      扈定则正趴在床边,夕阳给他略显凌乱的发梢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床头柜放着饭盒。

      是不是都没吃饭?
      叶青荫撑坐起来,极慢、极轻地伸出手,指尖冰凉,碰触到他温暖好看的指节。
      只一瞬,便缩了回来。

      扈定则睫毛颤了颤,整个人醒透,坐直身,状若无恙道:“醒了?我们吃饭吧。”

      医务室隔间本就少,布帘内的空间更不用提多窄,除了床头柜,就只能自己捧着饭盒。
      叶青荫选择下床,到角落搬了矮凳,和坐在床边的扈定则隔着床头柜面对面。

      叶青荫刚坐定,扈定则就已经拿过她床边的运动鞋蹲到她面前,“还没穿鞋呢。”
      叶青荫猛地低头,居然没穿鞋吗?
      赤裸的脚丫缠到一起。

      扈定则稳稳托住她的脚踝,动作仔细地替她套上,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脚背,带来一点点温热的触感。

      叶青荫僵在矮凳上,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耳根,她慌忙垂下眼,盯着他乌黑的发顶和专注的侧脸,手指悄悄攥紧了身下的凳沿。

      扈定则帮她穿好后走了出去,回来时手有些湿意,叶青荫没敢直视他的眼,低头把饭盒打开。

      香气和热气一起漫了出来。
      肉末炒粉丝油润咸香,番茄炒蛋蓬松金黄,冬瓜排骨汤清亮温热,木耳炒肉片滑嫩,梅干扣肉浓油赤酱。四菜一汤,食堂五楼的菜品,比二楼的贵三元,叶青荫从没去过。

      扈定则拿起筷子,很自然地先给她盛了小半碗汤,又夹了一大块扣肉放进她的饭盒,肥瘦相间,“吃饭吧。”

      叶青荫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蜷缩,看着油亮的扣肉迟疑了片刻,夹起来咬了一口。
      软糯咸香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很暖。

      在喜欢的人面前,她吃得很拘谨,小口小口,咀嚼得很慢,一片木耳,一粒肉末,都要在碗里悄悄拨弄两下,才低头送进嘴里。

      “知道肉沫炒粉丝的另一种名称吗?”扈定则突然抬眼问她。
      叶青荫一怔有些茫然地摇头。
      “蚂蚁上树。”扈定则说,夹起盘子里细碎的肉末和根根分明的粉丝,“你看,像不像蚂蚁爬在树枝上?”

      根本不像,但被他这么笨拙的形容,莫名冲淡了拘谨,叶青荫诚实道,“不像啊。”
      “对吧!”扈定则马上话锋一转,找到同道中人般嘴角很自然地带出笑意,“我一直和霍沅安掰扯,他非说像。可我们谁也没去问食堂阿姨,所以吵到现在也没个结果,像两个笨蛋。”

      这是不一样的扈定则。
      不是学校里那个总是带着距离感,甚至显得漠然的少年。他也会因为一道菜的名字和好友幼稚地争执,会坦率地承认自己像个笨蛋,会因为找到一个赞同者而眼角眉梢都漾开鲜活的笑。
      能让你不知不觉放下防备,也能让你心底深生出想靠近的念头。

      这顿饭吃得安静,却不再紧绷。
      汤渐渐凉了,菜也见了底,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医务室里亮起了暖调的灯光。

      两人收拾好碗筷后,扈定则说:“叶青荫,我们去看花吧?”

      去看花。
      在这个并不合时宜的时辰。

      他们蹲在宿舍间的花圃旁,大片大片的绣球花在暮色中静立。四月花期未至,青白的花球敛在叶间,只在边缘洇出一点极淡的粉蓝,像是羞怯的梦,又像攥紧的誓言。

      叶青荫虚虚拂过那片极淡的粉蓝边缘,声音很轻,几乎融进暮色里:“开花的时候,一定会很好看吧。”

      扈定则侧头看着她,暮色在他眼底沉淀成一种深而静的东西:“我查过绣球花的花语,是希望,希望你每一天都好。”
      叶青荫脸上的笑轻轻漾开。

      很神奇,这时候的两人都没想到绣球花在萃生该有的含义——最浪漫的结尾。

      看完绣球花,扈定则扭头问:“要去樱花园看看吗?”
      可能是贪恋,叶青荫点了点头。

      从宿舍楼到樱花园慢走要十分钟左右,现在又是晚自习时间,虽然扈定则跟邝沁宜请过假,但要是被看到,少不了办公室走一遭。
      所以走过大道后,扈定则带她从笃行楼和后山的天堑间走。

      杂草之下,扈定则握着她的手腕,叶青荫发现自己没那么怕了。
      路过那扇侧门时,叶青荫停了下来,状若无意道:“这里有道门。”
      扈定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嗯,这栋楼是废楼,上面还有舞蹈室,但现在禁止入内了。”

      “你好像很清楚萃升以前的事。”叶青荫目光落在他脸上,试图从细微的表情里捕捉到什么。
      扈定则垂眼看她:“中考填志愿做过背景调查,总之真真假假,什么都有。”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叶青荫问不出什么。

      月光下的樱花园寂静无声,粉白色的花瓣在夜色中泛着朦胧的光,风过枝叶,美得很不真实。
      叶青荫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最繁茂的樱树,扫过那些枝桠交错的阴影,摇晃的树冠。

      扈定则走在她身边,语调如常:“晚上看樱花,和白天感觉不一样吧?”

      叶青荫手指悄悄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你说你很了解萃升,那这里是不是有人出事过?”
      扈定则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夜色模糊了他的表情:“嗯,往届毕业生戏称为樱花树下的约定。说很多年前,有个男生性向有问题,被一个学生撞见了。他害怕事情传出去,就把那个目击者勒死,然后把人挂在樱花树上伪装成自杀。”

      夜风吹过,满树樱花簌簌作响。

      “之后每年樱花开的时候,有人晚归路过,会闻到奇怪的味道,还会看见——”
      扈定则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那片阴影。

      叶青荫的呼吸彻底屏住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破皮肤,传来细密的疼。

      甜腥气。
      校服。
      僵直的脚。
      樱花树下的约定……

      “然后呢?凶手被严惩了吗?”叶青荫迫不及待地问,她想要一个结果。
      “你信了?”扈定则带着少年人讲鬼故事吓唬人后特有的促狭,“就是毕业的学长学姐编出来吓唬新生的校园怪谈,有好几个版本呢。”

      叶青荫却没笑,她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月光照进她眼里,映出一种异常清醒的冷光。
      “你不信?”她问。
      扈定则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我不信这些。我只信我亲眼看过,亲身接触过的东西。”

      夜风穿过樱树林,带来一阵更浓郁的花香,叶青荫沉默地转回头,望向那棵樱花树。

      怪谈吗?
      如果只是怪谈,那她经历的又是什么?

      在她忧心忡忡的时候,扈定则扭头看她,有些东西,还是假的好。

      “进去看看吗?”扈定则问。

      叶青荫的脚步很轻,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踏入这里。因为谢蝉衣,这片樱花林是她的禁区。

      月光下,花枝如云。
      她仰起脸,目光小心地拂过每一片花瓣,风来,落花拂过她的脸颊,她笑着躲过。
      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美丽。

      扈定则跟在她身后,看着月光、花雨,和那个终于能自由看一次樱花的她。

      那之后的一小段日子,像是被樱花滤过一样,带着一层朦胧而柔软的淡粉光泽。

      扈定则发现叶青荫的状态好了很多,课间他们会讨论物理大题,午间一起吃饭,晚饭一起逛杂志店,然后坐在足球场听广播里的《海阔天空》。

      春天似乎真的在渗透进来。
      连翘谢了,海棠开了,教学楼墙角的迎春花也在一场接一场的春雨和渐暖的日光里褪去颜色,变得黯淡、干枯,最终只剩下沉默的绿枝。

      没有人特别留意这些细微的变化,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得近乎温柔。

      扈定则偶尔会想,也许最坏的已经过去,叶青荫就快好了。

      然而那天,迎春花彻底凋谢的第二天,他眼睁睁看着叶青荫从宿舍楼顶层坠落,像一片彻底失去依托的枯叶重重落到花圃里。

      香芋奶糖散落一地,他冲过去,拔开惊恐的人群跪倒在她身边,额头抵住她的手背,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砸进血污的泥土里。
      春天又死了,在这个阳光最灿烂的中午。

      叶青荫站在纯白空间里,她想抬手碰扈定则的脸,想告诉他,“希望你每天都好。”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谢蝉衣就站在阳台,闯进寝室甩她一巴掌后,她把她拉到天台说了很多话,有谢婵尔,有柳依依,有林昭,有陈舒砚。
      她听得并不是很明白,只有一句话,她很认可,她说:“叶青荫,死要尽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