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相濡》蹲在坟前逗鬼笑

37、御花园内惊鸿影 琉璃阁锁旧时魂

　　京城，皇宫，御花园。
　　虽已入秋，但园内精心培育的菊花开得正盛，各色珍品争奇斗艳，金桂飘香，倒也一派祥和富丽的景象。然而，在这片祥和之下，却潜藏着难以言说的紧张与试探。
　　今日，皇后在园中设下小宴，名为赏菊，实则是借此机会，观察各方动向，尤其是那位风头正盛、刚刚归来的二皇子。
　　季辰渊与季风玄自然在受邀之列。两人踏入花园时，原本言笑晏晏的场面，有了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凝滞。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尤其是季风玄那双重新清亮、却愈发显得妖异莫测的异色眼瞳。
　　季辰渊依旧是一身玄色蟒袍，气质温润，举止从容，与各位宗室亲王、朝廷重臣寒暄应对，滴水不漏。而季风玄则显得兴致缺缺，只穿了件墨色暗纹常服，懒洋洋地跟在季辰渊身侧半步的位置，对那些或探究、或敬畏、或隐含敌意的目光视若无睹，偶尔抬眼扫过那些开得绚烂的菊花，眼神淡漠，仿佛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彩色石头。
　　他的手中，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盛放着阿史那云眼球的琉璃瓶，这几乎成了他近日来的一个习惯动作，引得不少人暗中侧目，却又不敢多看。
　　皇后端坐上首，脸上挂着雍容得体的微笑，与几位太妃说着闲话，目光却时不时地掠过季风玄，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这个孩子，越来越像他那个性情刚烈的母妃了，尤其是那双眼睛……而且，经过北境一战，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和隐隐的血腥味，更是让人心惊。
　　就在这时，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传来，伴随着女子娇柔的说笑声。众人望去，只见德妃穿着一身华贵的绛紫色宫装，在一众宫女嬷嬷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她保养得极好，虽已年近四旬，却依旧风韵犹存，眉梢眼角带着一丝精心修饰过的妩媚与精明。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季辰渊与季风玄身上，尤其是季风玄手中那个琉璃瓶上，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又漾开更加热情的笑意。
　　“臣妾来迟了，还请皇后娘娘恕罪。”德妃盈盈下拜，声音柔婉。
　　“妹妹快请起，今日不过是自家姐妹赏花闲话，不必多礼。”皇后温和地抬手。
　　德妃起身，很自然地走到季风玄附近，像是才注意到他手中的东西，故作惊讶地掩口道：“哎呀，二殿下手中这琉璃瓶真是别致，里面是……？”她刻意拉长了语调，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好奇。
　　季风玄抬眸，那双异色眼瞳冷冷地扫过德妃精心装扮的脸庞，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是个小玩意儿，战场上得来的纪念品罢了。怎么，德妃娘娘有兴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让周围原本有些嘈杂的谈笑声都低了下去。
　　德妃被他那眼神看得心中一跳，强笑道：“殿下说笑了，臣妾只是觉得新奇……听闻殿下在北境受了些苦，如今看来，气色倒是好多了，真是万幸。”
　　“托娘娘的福，死不了。”季风玄语气淡漠，收回目光，不再看她，转而看向不远处一株开得正艳的墨菊，仿佛那菊花比眼前这位宠妃更有吸引力。
　　德妃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恼恨，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转而与皇后和其他妃嫔说笑起来，只是那笑声，听起来总有些刻意。
　　季辰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片冷然。德妃的试探，拙劣而急切，看来京中的流言和他们的动作，确实让她有些沉不住气了。
　　赏花宴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着。季风玄觉得无趣，寻了个由头，提前离席。他没有回二皇子府，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那座已经空置、却依旧有宫人定期打扫的琉璃阁。
　　琉璃阁依旧临水而立，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只是少了昔日的人气，显得有几分寂寥。
　　守门的太监见到他，吓得连忙跪地行礼。
　　季风玄挥挥手，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阁内的一切布置，还保留着母妃生前的模样。素雅的帐幔，精致的瓷器，墙上的墨兰图，窗边的瑶琴……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母妃的冷香。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波光粼粼的湖面，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明艳如火、会抱着他哼唱狄族歌谣的身影。母妃的死，一直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这么多年，从未愈合。
　　那个赝品林婉儿，曾经妄想占据这里，模仿母妃的神态，最终却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想到这里，季风玄眼中闪过一丝残酷的快意。
　　但随即，那快意又被一种更深沉的孤寂所取代。母妃不在了，皇后姨娘也不在了，这深宫之中，看似繁华似锦，实则冰冷彻骨。唯有皇兄……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琉璃瓶。
　　只有皇兄，是真实的，是温暖的，是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都会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
　　“母妃，”他对着空寂的阁楼，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您若在天有灵，请保佑皇兄……平安顺遂。那些想要伤害他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入湖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季风玄在琉璃阁中待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才默默离开。当他走出阁门时，脸上所有的脆弱和怀念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惯有的冷冽与漠然。
　　只是，那双异色眼瞳深处，对某个人的执念，愈发深沉，如同这琉璃阁锁住的旧魂，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