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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晨雾尚未散尽,山道两侧的野草挂着露水,打湿了李秧的红衣下摆。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腰间那个磨毛了边的旧布袋,布袋随着步伐轻晃,里面硬物的轮廓若隐若现。
      京城,西市,暗巷深处。
      油灯昏黄,照亮半张布满皱纹的脸。王掌柜拨弄算盘的手指突然停下,山羊胡须几不可察地抖了抖。他侧耳倾听,远处打更的梆子声穿过重重屋宇传来,已是三更。
      “吱呀——”后门被极轻地推开,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王掌柜头也未抬,声音压得极低:“来了?”
      “来了。”回答的声音带着笑,懒洋洋的,却字字清晰。
      王掌柜这才抬眼,目光锐利如昔,将站在阴影里的红衣少年上下打量。少年斜倚着门框,眉眼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不清,只有那身红衣,红得刺目,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胆子不小。”王掌柜哼了一声,“这身行头,是生怕别人认不出你?”
      “认不出,戏还怎么唱?”李秧踱步进来,随手拿起柜台上一枚干瘪的草药在指尖转着,“况且,我这不是来投靠您老了么?王掌柜……哦,如今该喊你鬼手怪医王老了,师父说您这儿最稳妥。”
      听到“鬼手怪医”四个字,王掌柜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归于平静。“你师傅那老贼还好吗,江湖上都在说洗梅苑老怪带出来了六个小魔头,算上你我已见过四个了……”他话锋一转,“你可知,为何偏是这时候让你进京?”
      李秧将草药丢回簸箕,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祸害遗千年,那老头身子比我硬朗。而且师父只说,时候到了。至于到了什么,他没讲,您老想必清楚。”
      王掌柜沉默片刻,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扁木盒,推到他面前。“‘红衣妖人’连环案,第七起,发生在三天前,礼部侍郎的庶子,尸首在护城河下游被发现,脖颈有牙印,失血过多而亡,与之前六起手法一致。”
      李秧打开木盒,里面是几片裁剪整齐的京城小报,墨迹犹新。他扫过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学得挺像。连‘齿痕有异,似非常人所为’这种细节都放出来了,是怕火候不够,逼不了我现身?”
      “不止。”王掌柜声音更沉,“昨日早朝,有御史当庭参奏,暗示此事与当年‘泰丰楼纵火案’、‘魏家班血案’或有牵连,矛头隐隐指向……某些本已沉寂的势力。圣上虽未表态,但京城各衙门暗地里都绷紧了弦。你此时回来,恰如一滴水落进滚油锅。”
      “所以,”李秧合上木盒,抬眼,眸中那点惯常的懒散笑意不见了,只剩下冰凉的清醒,“师父是让我来做这根搅动油锅的棍子,把底下藏着的东西,全都翻上来?”
      “是清是浊,总要见了分晓。”王掌柜看着他,“上官让我转告你,京城的水从来就没清过。当年那场火没能烧尽的,如今借着‘妖人’的名头,恐怕要卷土重来。你的身份,你的过往,就是你手里最好的饵,也是……最锋利的刀。”
      李秧没说话,指尖缓缓抚过腰间旧布袋。粗糙的触感下,那枚桃木小符的轮廓清晰可辨。崔随……青衣斗笠,石子破刀。这么多年过去,那身影非但未模糊,反而在重回京城的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他究竟在哪?当年为何出手相救又立刻消失?这次的“红衣妖人”,与他……有关吗?
      无数疑问盘旋,最终被他按回心底。他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将木盒塞进怀里。“明白了。那我这‘妖人’,该去何处落脚,才配得上这满城风雨?”
      王掌柜递过来一把黄铜钥匙,上面系着一节褪色的红绳。“东市,榆钱巷最里头,有间小院,空了许久。闹中取静,鱼龙混杂,正合适。”
      李秧接过钥匙,红绳粗糙,磨着指腹。“谢了,王伯。”这一声“伯”,叫得随意,却让王掌柜皱纹深刻的脸上微微一动。
      “自己小心。”王掌柜最后叮嘱,“京城里,想让你死的人,和想借你生事的人,一样多。”
      李秧摆摆手,红色衣袖划开昏暗的光线,转身没入门外沉沉的夜色。脚步声渐远,王掌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吹熄了油灯。永济堂陷入一片黑暗寂静,只有算盘珠子在无声的空气中,仿佛还在微微颤动。
      次日,东市,榆钱巷。
      巷子窄而深,两侧院墙高耸,青苔湿滑。李秧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粗布衣衫,混在早起忙碌的贩夫走卒中,毫不起眼。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小院局促,一棵半枯的石榴树歪斜着,树下石凳积满灰尘。
      小院清冷,李秧只略扫了扫灰尘,便换了身半旧灰布直裰,颜色像蒙了层土的墙。他将几枚铜钱掂了掂,塞进袖袋,推门融入了东市清晨的喧嚷。
      烟火气扑面而来:油锅的滋啦声,汤水的翻滚声,伙计的吆喝,主妇的讨价还价,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他脚步不快,目光懒散地掠过两侧摊铺,像是在闲逛。
      最终停在一个烧饼摊前。摊主还是记忆里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只是皱纹深了些。
      “俩烧饼,重酥的。”
      “好嘞!”摊主手法娴熟,夹起两个刚出炉的,黄澄澄,芝麻密布。
      李秧接过,油纸烫手。他走到墙角背风处,低头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轻响,酥皮碎裂。味道滚过舌面——咸,香,带着猪油和烤面混合的扎实香气,芝麻粒在齿间迸开细小油香。
      是这味儿。许多年了,没变。
      他靠着墙,慢慢咀嚼,眼神放空,像是在专心品味,又像什么都没想。只有余光,如同最耐心的猎食者,无声地筛过涌动的人潮、摊贩的表情、街角的动静。
      忽然,他咀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斜对面那条窄巷口,气氛不对。几个皂衣差役围在那里,背影绷着,挡住了地上的什么。路人远远绕开,交头接耳,神色惊疑。
      一个差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个东西,迅速揣进怀里。动作很快,但李秧还是捕捉到了——那是一角布料,颜色在晨光里红得刺眼,质地细滑,绝非市井之物。
      李秧咽下最后一口烧饼,将油纸在掌心慢慢揉成一团。他松开手,纸团划了个小弧线,准确落入墙根的泔水桶。
      然后,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饼屑,转身,顺着墙根的阴影,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灰扑扑的身影,很快便被人流吞没,仿佛从未停留。
      白布下的轮廓,担架滴落的暗红痕迹,差役们紧绷的背影,还有怀里那片不详的红色……像一根冰冷的线,串起了王掌柜的话,小报上的墨字,和此刻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戏台已经搭好,铜锣已然敲响。
      他这位离京多年的“故人”,是时候登台,会一会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新朋旧友”了。
      李秧灰袍的身影汇入人流,眼神平静,唯有袖中指尖,轻轻捻动,仿佛在丈量着某种无形的距离,又或是……杀机。
      差役们抬着担架,穿过东市喧闹的主街,拐进了隶属于京兆府管辖的永宁坊。李秧不远不近地缀着,脚下步伐看似与周围赶路的行人无异,却总能巧妙地利用货摊、行人甚至牲畜的遮挡,将自己融在市井背景里,如鱼入水。
      永宁坊内多是低矮民宅,路面狭窄潮湿。担架最终停在一处挂着褪色“刘记棺材铺”幡子的后院门前。差役头目与开门的老者低声交谈几句,便挥手让人将担架抬了进去,随即关紧了木门。
      李秧没有靠近,只是在斜对面一个卖针头线脑的老妪摊前蹲下,随手拨弄着几枚生锈的顶针,眼角余光却锁死了那扇门。约莫一盏茶功夫,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却不止方才那几个差役,另有两人并肩而行。
      左边一人,身着深青色常服,腰束革带,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正是京兆府负责刑名的司直,韩朗。此人以手腕强硬、心思缜密著称,李秧虽离京多年,对此人的名头却不陌生。
      而右边那人……
      李秧拨弄顶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月白滚银边的锦袍,玉冠束发,腰间坠着的小巧黑曜玉籽随着步伐轻晃。正是京中失火那日城门口纵马、让他去“宋府”领银子的那位“二少爷”。这些年他把那日的情形反复推演了无数次,以至于时隔多年也能一眼认出这位公子。
      只是此刻,少年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纨绔笑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阴郁。他与韩朗低声交谈,眉头微锁,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宋府二少爷……宋珂。”李秧心里默念。宁太傅的孙子,宋璟的弟弟。他竟也搅进了这“红衣妖人”的案子里?看韩朗对他的态度,并非简单问话,倒似有几分……协作之意?
      韩朗带人匆匆离去。宋珂却独自留在了原地。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条肮脏、狭窄、弥漫着劣质香烛和潮湿木头气味的巷子。这里与他平日里出入的琼楼玉宇、画舫香车,是两个全然隔绝的世界。最后,他的视线似是不经意地,掠过了斜对面那个针线摊,以及摊前蹲着的灰衣背影。
      李秧正捏着一根针,对着光,眯眼瞧着针鼻,仿佛在鉴定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宋珂的目光没有多做停留,淡淡移开。他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步履间少了昨日纵马时的飞扬跳脱,反倒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缓,像是被这巷子里无形的污浊粘滞了脚步。
      他没离开永宁坊,只是在巷尾寻了家最不起眼的茶铺。铺面破旧,桌椅油腻。他却浑不在意,撩袍坐下,抛了块碎银在桌上。
      “一壶你们这儿最贵的茶。”
      掌柜的赔着笑端来茶壶粗碗。所谓“最贵的茶”,也不过是些粗梗陈叶,汤色浑浊。
      宋珂没喝。他只是拎起壶,给自己面前的粗瓷碗斟满,看着淡褐色的茶水微微晃动。目光却透过氤氲的水汽,定定地望着对面墙壁上一片多年雨水冲刷留下的污痕,神思早已不知飘向了何处。那张俊朗的脸上,没了平日刻意摆出的纨绔浅笑,只剩下一种空茫的疲惫,和一丝极力压抑却仍从眼角眉梢漏出来的……阴郁。
      李秧在斜对面的馄饨摊坐下,背对着宋珂的方向,要了一碗素馄饨。热汤的白气模糊了他的侧脸。
      “听说了吗?又死一个!”邻桌两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压低声音交谈,“这回是西城米铺陈老板的独子!才十七!”
      “又是红衣?”
      “可不是!听说发现的时候,就在自家后院井边,系着条崭新的红绸布,那颜色……啧啧,血浸透了似的!脖子上的牙印,深得能看见骨头!”
      “作孽啊……这都第几个了?官府到底能不能抓到?”
      “抓?往哪儿抓?我看呐,根本就不是人干的!是妖!红衣索命的妖!”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李秧慢条斯理地喝着馄饨汤,耳中将这些零碎信息与王伯给的线索一一印证。第七个死者,礼部侍郎庶子;第八个,米铺老板独子。目标似乎并无明确规律,从官家到商贾,唯一的共同点,除了死状,便是死者都颇为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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