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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上官盈已不在柜台,正倚在后院门廊下,指尖夹着个薄薄的信封。见李秧寻来,他招手示意,将信封递过去,本要收回的手,在瞥见李秧仰起的笑脸时转了个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去西市永济堂找王掌柜,把这信封交给他,听他吩咐便是。”上官盈用扇子虚点了点他,“机灵点,小耗子,别误了我的事。”
      “掌柜的放心!我李秧办事,保管妥帖!”李秧笑盈盈地将信封小心揣进怀里,拍着胸脯转身就走。脚踝的痛感仍在,但腹中饱暖给了他力气,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西市与东市一样拥挤热闹,琳琅满目的异域玩意儿摆在街边,胡商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永济堂是间门面寻常的小药铺,木门半掩,进出客人不多。李秧踏入店内,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混合着艾草与甘草的气息。柜台后,一个面容精干、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正在拨弄算盘,噼啪声清脆作响。
      “王掌柜?”他轻手轻脚凑上前,声音轻快,“泰丰楼的上官掌柜让我来的。”
      王掌柜抬眼扫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人心,随即垂下眼,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李秧会意,连忙从怀里取出信封递过去。王掌柜展开信纸,只匆匆扫了一眼,便转身走到墙角的药炉边,将信连带信封一同投进熊熊燃烧的火堆,纸张瞬间蜷曲、化为灰烬。他回头看向李秧,沉声道:“你叫李秧?上官盈还交代了你什么?”
      “他让我听您的吩咐,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李秧刚因他焚信的举动愣过神,忙拱手应答,不敢有丝毫怠慢。
      “那你在这儿等着,待会儿药熬好,你帮我送一趟。”王掌柜说着,目光频频瞥向门外,神色警惕,“除了上官盈,还有人知道你要来永济堂吗?”
      “没有,掌柜的特意交代过,不让我告诉别人。”李秧乖巧应下,在角落的长凳上坐下。连日来的奔波与刚才的饱食让倦意渐渐袭来,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没多久便打起了盹,呼吸渐渐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街上的喊叫声将他惊醒:“走火了!泰丰楼走火了!”
      李秧脑子一懵,反应过来便要往外冲。“坐着!”王掌柜掀帘走来,递给他一个粗布包裹的小盒子,“你年纪还太小,不够格。京城不安全了,拿着这个,走得越远越好。”
      “可上官掌柜他……”李秧下意识接过包裹。
      “那家伙不会有事的,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活着。”王掌柜定定地看着他。
      李秧望着他的眼睛,见他嘴唇动了动,比了个口型,最终咬了咬牙:“我知道了。”转身从后门溜了出去。
      街上已乱作一团。泰丰楼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而东市另一端,魏家班驻地的方向,竟也窜起了新的火舌!
      李秧心头一沉,寒意骤起。这不是意外。
      “一群畜牲,倒是我小看了你们。”李秧暗骂一声,眸间的天真瞬间被冷冽取代。
      “李秧!”一声嘶哑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他霍然回头,只见绿波从浓烟弥漫的巷口冲出,金发凌乱,脸上沾着黑灰,那双总是沉静的绿眼睛里,此刻满是惊惶。
      来不及细想绿波为何能开口,数道黑影已如夜枭般自两旁屋檐扑下,刀光雪亮,封死了所有去路。杀意凛冽,毫无遮掩。
      李秧本能地将绿波往身后一扯。一把刀已劈到面前!绿波惊叫,手臂瞬间见红。
      脑中那根名为“隐忍”的弦,在血光迸现的刹那,砰然断裂。
      不能动武的告诫还在耳边,但活下去的本能咆哮着压倒了一切。
      李秧的眼神变了。那股混迹市井的油滑懵懂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兽类的冰冷锐利。他侧身、错步,动作快得不像他,五指如铁钳般扣住持刀者的手腕,一拧一夺,钢刀已然易主!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人畜无害、偶尔还会被人欺负的少年,不仅会武功,功力竟如此不俗。可他终究实战经验匮乏,还要分心护住毫无武功的绿波,顷刻间便左支右绌,臂上、背上添了数道伤口,鲜血很快浸透衣衫。
      眼看一道狠厉刀光直劈面门,他已避无可避。
      刀锋离面门已不足三寸。
      就在这时,“嗤”的一声轻响,一粒不起眼的小石子破空而至,不偏不倚撞在刀身上!
      “铛!”
      钢刀应声荡开。一道青影如同鬼魅,毫无征兆地切入战团。斗笠压得低,黑纱遮面,看不清面目,只有出手如电,干脆利落。几个呼吸间,方才还凶神恶煞的黑衣人已悉数倒地,无声无息。
      巷子里陡然死寂,只剩下远处毕剥的火声,和粗重的喘息。
      青衣人收势,微微侧头。黑纱之后,似乎有一道目光,极快地掠过李秧染血的脸,和他身后惊魂未定的绿波。
      只一瞥。
      随即,青影一晃,便要融入巷尾的黑暗。
      就在那人转身的刹那,李秧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不是看清了,是那股气息,那种感觉——刻在骨头里,错不了!
      “崔随!”
      他嘶吼出声,不管不顾地推开绿波,朝着那即将消失的背影追去。伤口撕裂的疼痛被完全忽略,他眼里只剩下那一点青影:“崔随!你站住!我知道是你!”
      空巷回应他的,只有自己踉跄的脚步声和回声。那青影如同融化在夜色里,再无踪迹。
      李秧猛地刹住脚步,剧烈的喘息扯得胸腔生疼。他徒劳地望着空荡荡的巷口,那股支撑着他的气力骤然泄去,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手心传来硬物的触感,硌得生疼。他茫然地摊开手。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桃木小符。边缘早已被摩挲得圆润光滑,红绳褪色发白——是他当年死缠烂打,亲手挂在崔随腰间的那个。
      他果然回来了。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像从前每一次一样。
      可这一次,连面都不肯见。
      绿波在他身边蹲下,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无比:“骗了你们是我不对,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苦衷。李秧,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该走了。”
      李秧无力地坐在地上,痴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平静地问:“我们?绿波,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走?”
      “我现在还不能说。”绿波望着他,“我只能赌你信我——无论如何,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李秧侧目看向身旁的少年,明明刚死里逃生,这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孩子,身上却有着与艳丽外貌不符的成熟镇定。他低下头,再抬眼时,脸上已换上惯有的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满眼狠戾、茫然无措的人不是他:“说什么呢,小绿波。这么多年不见,重逢倒赶上这糟心日子。看在你长这么好看的份上,我就赖着你了,你去哪我去哪。”
      说着,李秧扶着墙站起身,回首望了眼远处渐熄的火光,只问了句:“我们去哪?”
      绿波也望向远方,幽绿的眼眸被火光映出红光:“我们去洗梅苑。”
      两人趁着夜色与混乱,掩去容貌,一路避开追兵与关卡,颠沛流离,风餐露宿,总算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江湖人闻之色变的洗梅苑。洗梅苑隐匿在深山之中,云雾缭绕,与世隔绝。苑主见了他们,目光先在绿波身上停留片刻,那双看透世事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转向一身泥泞、衣衫染血,却依旧满脸笑意的李秧。
      “倒是会给我惹麻烦。”苑主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挥手让身旁的仆从上前,“带他们下去清洗更衣,安排住处。”既不多问两人的来历,也不探究他们为何突然造访,仿佛早已知晓一切。
      洗梅苑的日子平静而安宁,仿佛与世隔绝。李秧和绿波先后拜入苑主门下,成为弟子。后来师父又收了几位弟子,师兄弟妹们性格各异,技艺不凡,凭着在外闯下的种种奇事与名声,江湖人私下里戏称他们为“洗梅八怪”。这些年,师父唯独不准李秧出山,哪怕其他师兄弟早已能独当一面,他也始终被留在苑中。李秧对此从不多问,也从不抱怨,只闲闲散散地安心待着,练功、看书,偶尔捉弄一下师弟师妹。
      可眼下,师父却突然改变了主意,允他出山,还特意命他再次入京。李秧站在洗梅苑的山门前,目光虚虚地投向远处的山峦云雾,仿佛穿透了时光,又回到了某个灼热与血色交织的午后。
      等绿波再看到李秧睁开眼,他眼中那点恍惚已荡然无存,仿佛他刚才瞬间的失态只是绿波的错觉。李秧嘴角又挂上那副惯有的、懒洋洋的痞笑,甚至夸张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噼啪轻响,语气也恢复了惯常的散漫:“京城啊……听说东市的重酥烧饼,还是老刘头那家最地道,皮酥得掉渣。”他咂咂嘴,像是真在回味,可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就是不知道,当年那把火没烧完的柴,现在……还够不够旺。”
      他手指搭在腰间那个旧布袋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磨损的边角。绿波目光落在那处,没接关于烧饼的话茬,只是淡淡道:“火候够不够,去了才知道。师父让你去,自然是觉得你能把那灶膛捅明白。”
      李秧闻言,咧了咧嘴,笑意却未达眼底:“成啊,那就去瞧瞧。看看是灶火先燎了我的眉毛,还是我先拆了那灶台。”
      李秧忽然凑近,几乎贴着绿波的耳朵,热气呵在对方冰凉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戏谑,又淬着冷意:“小绿波,你说,我要是穿着这身红衣,大摇大摆走到京城街上,搅一搅那风雨,对着那些知道我还活着觉都睡不好的人笑一笑……会不会比那‘红衣妖人’更像妖人?”
      不等绿波回答,他猛地直起身,红衣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重新燃烧的火焰。
      第二日清晨
      绿波在山门口看着没骨头似的挂在自己身上的李秧,只觉这个嬉皮笑脸的二流子和昨日那个正经的三师兄好似判若两人。“小绿波,这么大早来送我,肯定是因为哥哥马上要离你那么远,急的一晚上没睡吧?平日里没白疼你,不像门里那几个,真是没良心。”一边说着一边扭头啐了口。
      绿波闻言晃了晃手中的扫把,淡淡道:“今早是我轮值,劳驾三哥让一让,你脚下踩了几片落叶。”听了这话,李秧面上的笑也有些挂不住,轻咳一声,搭在绿波肩上的手放了下来,尴尬地摸向腰间。那布袋瘪瘪的却沉甸甸,边缘已磨出毛边,隐约露着一丝暗红色布料,里面装着什么,绿波心知肚明——那是李秧从京城带出来的、唯一一件旧物。他指尖触到布袋的瞬间,眼神极快地沉了一下,又立刻扬起笑:“小绿波,你也跟他们学坏了。我真的要走了,等我回来,给你带京城最好吃的糕点!”说着便迈出了脚步。
      绿波看着李秧跳着下了台阶,回首招了招手,张扬的发丝在风中飞舞,脸上仍是那一贯懒懒的笑容。他一贯冷清的面容未变,握着扫把的手指却轻轻收紧,只高声道:“江湖路远,京城水深,三哥珍重。”
      李秧抬步下山,脚步看似散漫,却异常坚定。背影在晨光中拉长,与多年前那个从草垛上跳下、一瘸一拐走向长安城的落魄少年悄然重叠,却又截然不同。
      这一次,李秧不是去讨生活,而是去“赴宴”。
      一场由命运和阴谋交织的,京城夜宴。而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角色,该换一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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