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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霜陨   窗外渗 ...

  •   窗外渗进来的光薄薄一层,灰白色的,黏稠得像雾气凝成了实体,贴着门缝往里渗。整个寨子像被捂进了一口倒扣的钟里,喘不过气。
      洛阙坐在黑暗里,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准备一下。”
      谢悔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师尊——”
      谢悔的手越过桌子,在黑暗里握住了他的指尖。“弟子不觉得苦。”洛阙没抽手:“撒谎。”谢悔也没否认,只是把手指收得更紧了些。
      但窗外阿古的喊声把沉默撕碎了——“它们要冲了!堵住寨门!”
      金属碰撞声,寨民的哭喊叫骂声混在一起砸进夜色。墨工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带着惯有的骂骂咧咧:“操他娘的!别挤!车顶上去!车横过来堵死了!”
      洛阙站起身,手指从谢悔掌心抽离。谢悔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动作几乎同步,像演练过千百次。
      门自己开了。
      严振站在门口,满身尘土,镇岳刀上的灰白色粘液还在往下滴。“前面顶不住了。我刚从东面探完路回来,那边灰雾最薄,能破口。”
      他手里的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线,“外我内你,破口后往阿古的矿洞撤。矿洞后山有条暗路,能绕出去。”
      洛阙看着他。“能撑到破口吗?”
      严振没有回答,回头看了一眼寨门的方向。那里的火光已经暗下去了,但撞击声越来越密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身体一下一下地砸木墙。
      “能撑多久撑多久。”他转身大步走了。
      洛阙听见墨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沙哑里带着血性:“百工峰的跟我上!车横过来!别让它们挤进来!”
      然后是孙谦,那个平日里说话温和缓慢的药师,此刻嗓音亮得像撕开夜色的剑:“丹鼎峰的别往前冲!把药箱搬到寨墙后面!伤了的抬过来!”
      洛阙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谢悔。”
      “弟子在。”
      “你左我右。破口之后,你先走。”
      谢悔没有说话。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
      洛阙没再看他,转身走向寨门。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目光往身后掠了一下。很短,像蜻蜓点过水面,但谢悔正对上他的视线。那一瞬间没有语言,是多年并肩作战的默契。
      寨门那边已经面目全非了。
      几辆翻倒的货车横在门口,车板被灰白色的粘液糊了厚厚一层。墨工蹲在最前面那辆车后面,重锏杵在地上,锏身全是坑洼。
      他看见洛阙过来,咧嘴笑了一下,满口血沫:“洛师弟,你说这东西像不像鼻涕虫吐的?”
      洛阙蹲在他旁边往外看了一眼。
      灰雾距离寨墙不到十步了,里面影影绰绰的轮廓已经清晰起来——是人的形状,但关节反转,四肢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皮囊,眼窝凹陷处没有眼珠,只有一闪一闪的灰白色冷光。
      “多少?”洛阙问。
      墨工把重锏往地上一顿:“数不清。刚才冲了一波,堵回去了。死了——”他顿了一下,“三个。”
      洛阙没再说话站起来,转身往寨墙东面走。
      东面的坡地灰雾最薄,但薄的那层下面,有暗涌在滚动。严振已经把镇岳刀插在了坡地边缘,正在一圈一圈调整护腕的绑带。他看见洛阙过来,没有抬头:“好了?”
      “嗯。”严振拔起刀,声音通过灵力精准地落在每一个归墟之涧弟子耳中:“各部听令——我外你内。破口谢悔带人先走,洛清晏断后。百工峰护住药车和伤员,丹鼎峰跟紧队伍,灵植园——”
      他顿了一下,看向寨墙根下那排正在照顾伤员给他们疗伤的医修药修。
      林莺抬起下巴:“灵植园跟紧伤员!”
      传音在夜色中依次亮起——墨工:“百工峰到位,车已横好。”孙谦:“丹鼎峰到位,药箱已备。”林莺:“灵植园就位。”阿古的声音最后响起,粗哑:“寨子里的人撤到矿洞了,老弱妇孺先走。”
      传音落定。严振握紧刀柄:“谢悔。”
      “得令。”谢悔的身形拉出一道残影,落在寨墙与灰雾之间的坡地上。抬手、凝灵、划下——这动作快到几乎没有过程。
      灵力在他指尖凝成一线极细的亮光,落在灰雾最薄的地方,像刀锋划过水面,撕开一道窄窄的裂缝。
      那裂缝的边缘,灰白色的雾气像被烧焦一样翻卷着后退。
      墨工带着他那些兄弟,推着那几辆横在寨门口的货车,往那道裂缝的方向碾压过去。车轮碾过地上的灰白粘液,发出滋滋的声响。“护住药车!”孙谦在后面喊。
      丹鼎峰的弟子弓着腰,两人一组抬着药箱紧跟其后。林莺蹲在寨墙根下,攥着一把种子,抬起手往泥地里撒下去。
      种子落地的瞬间,嫩绿的芽尖从土里钻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上寨墙的缝隙。藤蔓交织,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绿网。
      后面的灵植园弟子们跟着她的动作,也纷纷撒出手中的种子,绿意沿寨墙蔓延,把那些灰白色的东西挡在了外面。
      灰雾开始往回涌了。
      那道裂缝在缩小。谢悔掌心的灵力维持着它,但他的额角已经有汗渗出来。洛阙站在他身侧,看着灰雾深处那些正在加速蠕动的轮廓,它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关节反转的人形在雾中扭曲着,发出极细极密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虫子在啃食同一根骨头。
      洛阙拔剑。
      银白色的弧光从他手中划出,薄得几乎看不见,但所过之处灰白色的雾气翻卷退开。
      谢悔感受到那剑的灵气,但不确定的瞟了一眼。
      “这是……霜陨。”
      弧光落下去的那一瞬间,灰雾里有一道身影正逆着退去的雾浪走过来——灰白的袍子,灰白的脸,灰白的眼珠,像一口枯井里映着的月光。
      “起初我是不太相信的,但‘霜陨’为以元神化就同灵魂绑定之物。除了那个人…哦不,准确来说除了你和你的‘道侣’再无人可用。”
      温知衍站在灰雾里,脚步没有停。他看着洛阙,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琛,瘦了。”
      洛阙收剑,“你挡路了。”
      温知衍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正在维持裂缝的谢悔身上。“这就是你养的那个小徒弟?”他的唇角动了动,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张脸,“确实很像他。”
      像谁?
      谢悔已经收回了维持裂缝的那只手,剑鞘脱落的瞬间,剑尖横在了温知衍喉前三寸——前一瞬他还站在裂缝旁边,后一瞬他已经站在洛阙身侧,剑尖微偏,封住了温知衍所有可能前进的角度。
      温知衍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那目光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又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你护着他。就像当年的他护着——”
      他没有说完。谢悔的剑送了两寸。温知衍退了一步,回到了灰雾里。他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模糊、遥远,像隔着水:
      “可惜了。”
      灰雾重新合拢了。
      但洛阙没有再看那片雾。他的视线越过自己握剑的手,落向身侧——谢悔站在那里,剑尖还指着他刚退走的方向。左肩的衣料有一道细细的破口,灰白色的雾气还在那里附着着,像是刻意的。
      洛阙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只是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身后传来墨工的吼声:“裂口撑不住了!走——!”
      商队开始动了。百工峰的人推着货车往坡上冲,车轮碾过泥地和碎石,墨工跑在最后面,转身就是一锏把扑上来的灰影砸碎,头也不回。
      孙谦带着丹鼎峰的人护着药箱跟在后面,一个年轻药师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扑倒了,闷哼一声就没再起来。孙谦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弯下腰,把那个药箱从同伴手里扯出来,背在肩上,继续走。
      林莺跑在队伍中间,种子袋攥在手里,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种下的那片藤蔓——正在被灰白色的东西一根一根扯断,那些绿色的藤在断裂前猛地爆开一层清光,把凑上来的几个灰影弹飞出去,随后彻底枯萎。
      够了。她收回目光,跟着孙谦的背影往前跑。
      洛阙留在最后。
      那道裂缝已经缩小到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了。他侧过身,穿过裂缝之前,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是看谢悔的位置。
      谢悔正侧对着他,左脚微退,剑尖斜垂,姿态像一座随时会拔地而起的山。洛阙收回目光。穿过裂缝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某种沉重的、骨肉碎裂的声音。
      谢悔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那个方向——坡地左侧,墨工的队伍和一道灰影交错的瞬间,有一个人倒了。
      他站的位置看得见,是小周。那个断了左臂的百工峰弟子,在推车的空隙里被一道灰影贯穿了肋下,整个人往后倒,被墨工一把拽住拖上车。
      “走!”墨工的声音嘶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小周长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还没说出来就被骂了回去。
      “再敢狗叫一句!我是不会丢下你们任何一个人的。”要是平常墨工可能就一巴掌拍上去了,可现在时间紧任务重。
      谢悔收回目光,转身跟上了队伍。
      山坡上,风吹过来。灰雾没有追上他们,但声音追上来了——那种沙沙的、密集的、像虫潮涌动的声音,绕在那片灰白色的雾气里。
      洛阙走在队伍的末尾,谢悔走在他身侧。两个人之间没有语言。但洛阙的视线在某个瞬间落向谢悔的左肩——原就没好利索的伤裂开了。
      “轻伤。”谢悔没有看他。
      洛阙没有问。
      清晨的光从东面的山脊后面渗出来,薄薄的,淡金色的,照在那片灰雾上,灰雾开始像被火烧一样往后退。队伍在山腰停下来,所有人沉默着、喘息着。
      墨工蹲在一辆货车旁边,小周躺在车板上,肋下的伤口被孙谦用草药和布条压住了,脸白得像纸,但眼睛还睁着。
      “师兄。”他叫了一声。
      墨工没应声,只是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洛阙站在山坡边缘,背对着队伍,望着山下那片正在退去的灰雾。他忽然想起几年前某次历练回山,谢悔因急事未随行,他独自一人踏进山门,下意识侧头想和旁人说句什么,却只看到空落落的台阶。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个人。
      谢悔站在他身侧,隔着半步。晨光落在他左肩那道破口上,灰白色的粘液已经干了,但破口边缘的布料颜色更深。
      洛阙收回目光。“回去上药。”
      “嗯。”
      远处的山脚下,灰雾彻底散尽了。阿古从矿洞那边走出来,赤着脚,腰间的短刀还没收。他走到洛阙面前,声音沙哑:“寨子没了。”
      洛阙看着山脚下那片被雾扫过的空地:“人还在。”
      阿古沉默了一瞬。“对。人还在。”他转身,往矿洞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矿洞后山那条路,能走。但前面——碎玉关的人追上来了。”
      洛阙的眉峰微动。“周德安?”
      阿古没有回头,“北境的人。他们和周德安不是一回事。”
      远处的山道上,烟尘正在扬起。很细,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面上刮起来的风。
      谢悔的手按在了剑柄上。他站在洛阙身侧,这半步的距离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笃定——他在,他在等。
      严振从队伍中走过来,镇岳刀已经回鞘了:“天亮以后到矿洞,天黑之前出山。北境的人——让他们追。进了山,他们跑不过我们。”
      洛阙望着那片扬起烟尘的远山:“该来的总是要来。”
      他转过身,往矿洞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谢悔。
      晨光里,谢悔正垂着眼系左臂的绷带,力道不重,但手指很稳。他像是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头看向洛阙。
      阳光破开薄雾,落在了他们中间。谢悔看着他笑了笑“我没事的。”他说,可是满脸的疲惫做不了假。
      洛阙收回目光。“跟上。”他往前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重叠的影子,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然后继续往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霜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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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书是改出来的,从头到尾反反复复修改了四次。但即使历经波折,我也会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因为我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也是他们故事的见证者。 我是本书作者春水捣药,也可以叫我小药/Qinsea 我不知道过去的老读者会有多少,但是妄阙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会一直停留在大家心里,祝各位早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不要忘记微笑!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欢迎大家点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