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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明月照沟渠   他躺在 ...

  •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西边来,穿过城墙的缺口,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他已经连续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出那些面孔
      ——死去的,活着的,跟着他出来的。他翻身坐起来,把镇岳刀横在膝上,闭着眼调息。灵力在经脉里缓慢流转,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他知道自己还能撑,但他也知道,撑不了多久。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不是谢悔——谢悔从来不敲门。云深松涧的真是一个比一个没素质啊。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孙谦。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服,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气很浓,隔着老远就能闻见。他走到桌前,把药碗放下,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其实这个宗门早就撑不下去了,不然首席弟子的衣袍也不会洗到发白吧……若是一个人节约珍惜倒还好,若是个个都这样,其实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严长老,该喝药了。”
      严振看着那碗药。
      他知道那是什么药——补灵丹熬的,能暂时提升灵力,但喝多了伤身。
      孙谦每天早晚各送一碗,他每天早晚各喝一碗。不喝不行,不喝撑不住。他端起碗,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像嚼碎了黄连,他面不改色地放下碗。
      “还有事?”
      孙谦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严长老,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孙谦深吸一口气。“城里的药铺,昨天关门了。”
      严振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一家。”孙谦继续说,“是所有的。碎玉关大大小小七家药铺,昨天下午同时关了门。门上贴着告示,说是‘药材短缺,暂停营业’。”
      严振看着他。“什么时候能开?”
      “不知道。”孙谦摇头,“我去打听过,掌柜的不见人,伙计一问三不知。只说上面的意思,他们也不清楚。”
      严振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不是巧合。碎玉关的药材生意,背后是谁在控制?周德安?还是那个钱掌柜?
      不管是谁,这都是在断他们的后路。商队带的药材有限,路上已经用掉了一部分,剩下的要留着去西南换货。如果城里的药铺不开,他们就只能用自己的存货。用完了,就没有了。
      “知道了。”严振说。
      孙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要走,严振忽然叫住他。
      “孙谦。”
      “弟子,在。”
      “药的事,不要告诉别人。”
      孙谦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明白。”
      他出去了,门在身后合拢。严振坐在那里,望着那碗空的药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褐色的药渍,慢慢干涸,像干了的血。
      谢悔是午时前后回来的。他出去了一上午,回来的时候衣袍上沾着灰尘,鞋底全是泥。他走到严振面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地上。
      “周德安在城外设了三个关卡。”他指着纸上画的三条线,“西南北三条路。每条路上都挖了沟,沟边有兵丁把守,不许任何商队通过。”
      严振看着那张纸。“东边呢?”
      “东边是来路。”谢悔说,“他没封。”
      来路不封,去路全封。
      这不是要困死他们,是要把他们逼回去。
      他忽然想起出发那天,顾暄和站在山门前说的话——“拿这条命,去给后来的人趟个道。”现在道还没趟出来,人已经快被堵死了。
      “还有一件事。”谢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严振,“今早有人塞在客栈门口的。”
      严振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严长老台鉴:久闻归墟之涧威名,恨不能一见。今夜戌时,城西醉仙楼,备薄酒一席,盼能面谈。碎玉关故人。”
      没有署名。严振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字迹很工整,但笔画有些僵硬,像是刻意掩饰什么。
      “不知道谁送来的。”谢悔说,“伙计说是个孩子,给了十文钱,让把信送到。孩子已经找不到了。”
      严振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今夜戌时,我去。”
      “我陪您去。”谢悔说。
      严振摇了摇头。“你留在客栈。看好货,看好林莺,看好那些人。”
      谢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您是师尊的师弟,便是我的师傅……保护你们的周全,是我毕生的使命。
      他知道严振的意思——这是鸿门宴,去的人越少越好。但他也知道,如果出了事,他不在身边,什么都来不及。
      “严长老。”谢悔的声音有些干涩。
      “如果戌时您没回来,我带人去找您。”
      严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傍晚的时候,纪归燕来了。她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院子里,径直走到严振窗前。窗户开着,严振正在换衣服——不是那身劲装,是一身深青色的长袍,料子普通,样式也普通,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纪归燕靠在窗框上,看着他换衣服,没有避讳。
      “去赴宴?”她问。
      “嗯。”
      “谁请的?”
      “不知道。”
      纪归燕的眉头皱了一下。“不知道你也去?”
      严振系好衣带,转过身看着她。“去就知道了。”
      纪归燕没有说话。
      操,真他妈是蠢货。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他们第一次并肩作战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不管前面是什么,先去了再说。
      她那时候觉得他傻,现在觉得他更傻了。简直就他妈是没脑子…但她没有劝他。
      因为她知道,劝不动。
      她从腰间解下那根绳镖,递过去。“带上。”
      严振看着那根绳镖。绳镖很细,很轻,缠在手腕上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但它的锋利,他是知道的。
      他看了纪归燕一眼,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他接过绳镖,缠在右手手腕上,用袖子盖住。
      “谢了。”他说。
      纪归燕没说话,转身走到墙边,纵身一跃,上了屋顶。绳镖不在腰间,走路没有了叮当声,安静得像一只猫。她蹲在屋顶上,看着严振从屋里走出来,看着他从院门口出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她站起来,沿着屋顶,远远地跟着。
      醉仙楼在城西,离会源客栈不远,走路不到一刻钟。严振到的时候,天刚擦黑。
      楼里已经亮了灯,灯火从窗户里透出来,把街面照得昏黄。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穿得干干净净,看见严振,连忙迎上来。
      “这位爷,可是归墟之涧的严长老?”
      “是。”
      “请,楼上雅间,客人已经候着了。”
      严振跟着伙计上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他走得很慢,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的绳镖贴着皮肤,凉凉的。
      楼上只有一间雅间,门半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淡淡的酒香。伙计推开门,侧身让开。
      严振走进去,看见一个人坐在桌边。
      那人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三缕长须,穿一身石青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佩。他手里端着一杯酒,正慢慢地品,看见严振进来,放下酒杯,站起来,拱手为礼。
      “严长老,久仰。在下姓沈,沈千秋。”
      严振看着他,没有说话。沈千秋,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但他知道,能在碎玉关摆宴的人,不会是普通人。
      “沈先生客气了。”严振拱了拱手,“不知沈先生请我来,所为何事啊?”
      沈千秋笑了,笑得很温和。“严长老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坐。”
      严振坐下。沈千秋也坐下,端起酒壶,给严振倒了一杯酒。酒液澄澈,香气清冽,是好酒。严振看着那杯酒,没有喝。
      沈千秋也不在意,自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严长老,您知道周德安为什么要拦您的货吗?”
      “知道。”严振说,“他要货。”
      沈千秋点了点头。“要货,但不是他一个人要。”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周德安背后还有人。碎玉关的生意,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严振看着他。
      沈千秋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像在品什么滋味。喝完了,他把酒杯放下,慢悠悠地说:“严长老,您知道碎玉关为什么叫碎玉关吗?”
      “传说很多年前,这里出过一块玉。很大,很白,没有一点杂质。有人把它献给朝廷,朝廷派了军队来运。结果走到这里,玉碎了。碎成很多块,散了一地。”沈千秋笑了笑,“后来这里就叫碎玉关了。碎的不是玉,是人心。一块玉碎了,人人都想捡一块。捡到了,就是自己的。”
      他看着严振,笑容不变。“严长老,您的货,就是那块玉。谁都想要,但不是谁都能拿到。”
      严振沉默了一会儿。“沈先生想要什么?”
      沈千秋笑了,笑得很轻。“我?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是想提醒严长老,碎玉关的水,很深。您要想过去,得先知道水里有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严振面前。纸上画着一张图,标注了碎玉关城内外的势力分布——周德安的人、钱万通的铺子、几个土司的联络点,还有几处没有标注名字的地方,只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沈记。”
      严振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千秋。
      “沈先生是做什么生意的?”
      沈千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什么都做。药材,矿石,布匹,粮食。只要赚钱,我都做。”
      “那沈先生为什么要帮我?”
      沈千秋放下酒杯,看着他。“我没有帮您。我只是觉得,周德安一个人把肉都吃了,连汤都不给别人留,不太公平。”
      严振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珠子,里面映着烛光,映着他的影子。
      ——笑眯眯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捅你一刀。沈千秋笑眯眯的,周德安也是笑眯眯的。碎玉关的人,好像都会笑。
      “多谢沈先生提醒。”严振站起来,“酒就不喝了,客栈还有事。”
      沈千秋也站起来,拱了拱手。“严长老慢走。改日有空,再来喝酒。”
      严振转身出了雅间。下楼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沈千秋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有意思。”
      出了醉仙楼,街上已经黑了。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摇摇晃晃。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夜风很凉,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烧焦的木头,又像腐烂的叶子。他忽然想起谢悔说的话——“他要的不是三成,也不是五成。他要的是全部。”
      现在又多了一个人。沈千秋,沈记。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来头,但他知道,碎玉关的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他迈步往回走。走了不到十步,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那脚步声跟了上来,与他并肩。
      “怎么样?”纪归燕的声音。
      “来了个姓沈的。”严振说,“叫沈千秋。做生意的。”
      纪归燕沉默了一会儿。“沈千秋,我听说过。碎玉关最大的药材商,手眼通天。周德安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严振停下脚步,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像两把出鞘的刀。
      “你怎么知道?”
      “我也有我的路。”纪归燕说。
      严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回去再说。”
      回到会源客栈的时候,谢悔正站在院子里等他。看见他进来,谢悔紧绷的肩膀松弛了半分,但很快又绷紧了。他走到严振面前,低声问。
      “是谁?”
      “沈千秋。做药材生意的。”
      谢悔的眉头皱了一下。“沈记?”
      “你知道?”
      谢悔点了点头。“查周德安的时候查到的。沈记是碎玉关最大的商号,明面上做药材,暗地里什么都做。周德安的钱,有一半是从沈记来的。”
      严振没有说话。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对面那间房。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有意思。”他说。
      谢悔看着他。严振没有解释,转身走回屋里。
      第二天清晨,钱掌柜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的不是兵丁,是两个穿绸衫的商人。一个胖,一个瘦,胖的笑眯眯,瘦的板着脸。钱掌柜笑呵呵地走进院子,拱了拱手。
      “严长老,早啊。”
      严振站在屋门口,看着他。钱掌柜也不在意,侧身让开,指着那两个人。“这位是李掌柜,做粮食生意的。这位是赵掌柜,做布匹生意的。他们听说您的货到了,想来看看。”
      严振看着那两个人。“看什么?”
      李掌柜——那个胖的——上前一步,笑得更开了。“严长老,您的货里,有批药材,我们想买。”
      “不卖。”严振说。
      李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严长老,您别急着拒绝。价钱好商量。”
      “不卖。”严振又说了一遍。
      赵掌柜——那个瘦的——冷哼一声。“严长老,您这是不给面子啊。”
      严振看着他。“我的面子,不是你给的。”
      赵掌柜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发作,钱掌柜拦住他,笑呵呵地打圆场。“严长老,您再考虑考虑。您的货要出关,还得经过我们。咱们都是做生意的人,和气生财嘛。”
      严振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看着他们眼底的光。他忽然想起老前辈说的另一句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是朋友。朋友笑眯眯的,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变成敌人。
      “送客。”严振说。
      钱掌柜的笑容终于没了。他看着严振,看了很久。然后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那两个掌柜跟着他,走得很快,像怕谁追上似的。
      墨工站在货车旁边,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孙谦没有说话,只是把药箱合上,扣紧。林莺抱着种子袋,站在药车旁边,手还在抖。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低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
      夜里,谢悔没有睡。他坐在石磨上,望着对面那间房。灰袍人还在,灯还亮着。他的手指按在剑柄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他在想一件事。
      周德安要货,钱万通要税,沈千秋要什么?他说他什么都不要。但没有人什么都不要。要得越多的人,越说什么都不要。他想起沈千秋那张脸,瘦长,白净,留着三缕长须,像个教书先生。但他的眼睛不是。教书先生的眼睛不会那么亮,不会那么冷。
      身后传来脚步声。严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就这么坐着,望着那间房。过了很久,严振开口了。
      “谢悔。”
      谢悔转头看他。严振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间房。
      “货可以不要,人得活着回去。”严振说。
      谢悔沉默了很久。“严长老,那你呢?”
      严振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睡吧,明天还有事。”
      他走了。谢悔坐在石磨上,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个人走得很快,像怕谁追上似的。他低下头,按了按腰间的锦囊。那颗种子不热了,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与此同时,归墟之涧。
      后山山谷里,顾暄和蹲在第一个青鸾卫面前,手里拿着一把锉刀,在它胸口慢慢地锉。他要换掉那块铁,换成铜。铜软,灵力流得动。他锉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刻什么东西。洛阙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锉。他没有帮忙,因为他知道,这个人需要自己做。
      “严振那边有消息吗?”顾暄和忽然问。
      “有。”洛阙说,“被堵在碎玉关了。周德安不让走。”
      顾暄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锉。“多久了?”
      “四天。”
      “谢悔呢?”
      “还在。”
      顾暄和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锉。铜屑落在地上,细细的,像金粉。他锉了很久,久到他的手开始抖。但他没有停。
      洛阙看着他,忽然开口。“顾暄和。”
      “嗯。”
      “第一批青鸾卫,我想亲自送去。”
      顾暄和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洛阙。月光下,洛阙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像两块冰。
      “你疯了?”顾暄和说。
      “没有。”洛阙说,“灵力恢复了三成。够御剑,够防身。碎玉关不远,来回三天。”
      顾暄和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知道这个人不是在商量。洛阙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他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锉。
      “去吧。”他说,“把青鸾卫带上。五具,都带上。”
      洛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顾暄和蹲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个人走得很稳,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
      那个人也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事,永远站得直直的。他收回目光,继续锉。铜屑落在地上,细细的,像金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明月照沟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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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书是改出来的,从头到尾反反复复修改了四次。但即使历经波折,我也会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因为我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也是他们故事的见证者。 我是本书作者春水捣药,也可以叫我小药/Qinsea 我不知道过去的老读者会有多少,但是妄阙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会一直停留在大家心里,祝各位早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不要忘记微笑!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欢迎大家点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