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 周荣第一次 ...
-
周荣第一次认识胡建仁,是在他二十岁的时候。
白塔最受欢迎的哨兵老师穿着人民教师最简单的搭配,白衬衫、格纹领带、卡其色长裤,脸上戴着一副眼镜,手上再拿一杯保温杯,随意行走间能看见衣服宽松地扎进皮带里,跟着黄昏吹来的风微微蓬松鼓起,不经意间看过来的眼神静静的带点凌厉,配合寡淡中带点不怒自威的神情仿佛能隔着薄薄的镜片穿透人心。
也有很多学生都怕他,怕那张没有表情胜似有表情的脸一不留神闪在门后,透过玻璃垂下眼皮,眼珠黑得如同没有焦距,下巴和人中处稍显凌乱的胡茬犹如一种天然的、未经修饰的武器,嘴角微微紧绷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吐出严厉却冷淡的批评,又好像只是正好路过看见了什么、即将抓到哪位同学小辫子的监视,那种班主任才特有的隐形压力便随着靠近站定乍然来袭,和恐怖袭击总有关系,令人心有余悸。
周荣的目光从来不在这些。
这位留着乖乖头、穿着最刻板印象的衬衫马甲学生装,同样打着领带、微微蓄胡,看上去略有不修边幅的向导学生有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被吸引注意力时总是弧度很圆,圆中带点呆萌的甜,目光直直地穿越人海忽略周边望向他在意的点,犹如窥探到了某种人生摄像机、世界正中。
盯着胡老师上身宽松的白衬衫,松松悬挂金属腕表的手腕,拿粉笔沿边勾画三角板尺白嫩光滑的十根手指——
那绝对是一双男人的手。
可偏偏和有明显丰满脸颊肉不同的骨节分明,瘦瘦长长,让周荣经常不合时宜地想起古文里才会使用的形容词,葱葱玉指。
“啪。”
半截粉笔头从讲台上掷出来,准确无误砸在周荣那朵拉头上,打断周荣无休止、不尊师重道的“意淫”。台上目光如幻似电射过来,周荣一接触到下意识打了个寒战,老老实实地低下头,重新看起卷纸,手上还不死心地转着笔。
那音调冷淡、音色微微严厉的声音毫无停顿,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根全新粉笔,继续绘图讲解卷纸上的数学题,仿佛刚刚对周荣扔下的粉笔头不过是就势结束那根粉笔的命运,没有目标、并无刻意,动作随意而就,轻松写意,连附近抬头认真看黑板的同学都没发现后排大个子的游离。
二十岁的年轻向导正值青春年华,才第一次见面,就看呆了老师,从此拜倒在白塔不知哪年由谁发起又票选而出的大众情人、哨兵老师的西装裤下实属正常,他的心思太浅,浅得没有任何特别,但凡看出苗头的任何人都没放在心上。
他这个年纪的向导只要长得好看、性格不是太恶劣、等级不是相差太大,普遍备受同辈哨兵追捧,很少有没伴儿的情况,这个没了那个关系结束了迟早还会有新的、合适的心动对象,结果周荣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维系的哨兵,只有一根剩下半截的粉笔。
那天被砸头后下了课,胡老师拿起保温杯、臂弯间夹着一摞子卷纸头也不回,走路带风地离去。
周荣呆在座位里良久回过神,一低眼皮,望见书桌腿缝里掉落的半截粉笔,竟然一下子被烫伤眼球,下意识咳了一声,连忙收回眼睛,忙着左看看,右看看,方才似乎很不在意一般随手捡起的一根粉笔。
它长长久久地贴在一个年轻人怀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形单影只,坚固得不可思议,脆弱得又怕不堪一击。
宛如他与胡建仁的关系,离开那座不断孕育向导、哨兵的白塔,脱离师生关系,他们什么都不是。
周荣每每想到这点,始终都觉得有点可惜,但又不知道为什么而可惜,他不过是经常凝视着那根粉笔,偶尔再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摩挲着它的表皮,生生摸得一根粉笔有了抛光处理。
他始终没有一个伴儿,没有一个合适的哨兵,没有和任何人维持关系,连义务梳理的兼职工作都因为笨手笨脚而被一个又一个哨兵忍无可忍地嫌弃,怀疑周荣全A+的毕业成绩是不是靠家里人买通关系。
周荣哑口无言,唯有投以深沉地凝视。
年轻的向导这时候还没有暴躁之名,他刚刚离开白塔,正当年纪,高大的身材和俊帅的脸庞格外吸引那些骨肉里有征服欲的哨兵。他们渴望将这样一位强壮帅气的向导占有,压在身下或被压在身下,期以成为周荣的伴侣。
可惜周荣连做义务精神梳理都很吝啬敷衍,这样没有公德的人,想必私下里更懒得帮助哨兵梳理精神图景。
每一个靠近他的哨兵都铩羽而归地退去。
周荣不是很在意,但每一个知道他情况的人都会无不释然又松了一口气地讲,“谢天谢地,这是一位向导,不是哨兵,不然精神梳理都不会做的人该怎么健康地活下去”。
这种话题就好像一种诅咒。
哪怕它诞生于安慰、担忧,都不免成为无数个人口吐的下咒,并最终通过契而不舍地反复成功。
周荣二十七岁那年,情况已经不太好了,那只一向皮实懒倦的黑色精神体不能再放出,整个人因为感官失衡而头痛狂躁,入夜后更不得安眠,时间长了不止体力上精疲力尽,精神上也变得古怪非常,像是得了哨兵长期没有向导才会有的毛病。
家里人无法,那位远在汉州城的外姓人、三舅刘天也做事十分顾我而雷厉风行,无视周荣意见,或者说,压根没问过周荣这个病号意见,紧赶慢赶给他安排了一场婚事,让他抓紧。
抓紧什么?
治病还是留个子儿?
周荣洗完澡穿着浴衣,刚得知消息,阴沉沉地笑了。
对于这位碍眼的三舅,或许周荣正常的时候还能有点理智,会尽量从不那么刻薄的角度分析,但眼下,周荣自从得病之后变得多思多疑,每每听到从三舅刘天也那里得来的消息,或者什么其他风吹草动,很难不万般刻薄地将血缘关系置之度外、将自我情绪隔绝在外,只像被针扎了一样思考,这坨狗屎到底什么意思。
他能有这么好心?
周荣在猫砂盆里扬了半天沙子,发泄完精力,才一个不受控膝盖一软,跪坐在地。他呼哧呼哧喘着气,思来想去,感觉这人都快从远在千里之外嗷呜一口吞掉荣城天下,也就是自己打下的家产。
唯有一丝丝理智拉扯着他,隐隐约约劝告他,那个刘天也都快成汉州城的无冕之王了,整个汉州城都是他刘天也的囊中之物,一个三江口的地头蛇算什么,吞来有什么意思?他刘天也可能就想突如其来地日行一善?看在亲戚的面子?
我去!他刘天也怎么可能有那么好心!
周荣没能说服自己,再次暴怒,这回他不再在猫砂盆里扬沙子,气冲冲地回到卧室,从床头柜里翻出那根粉笔,躺床上,终于感到纷涌的情绪有稍许好转,不再那么焦虑多疑。
握着那根粉笔,就着暗淡灯光,昏昏沉沉地睡去。
这一觉不长不短,再醒来却宛如隔世,一道修长的影子坐在床边,叠着双腿,把玩一根粉笔。
粉笔。
周荣一下子彻底惊醒。
他呼吸一急,那道影子转过脸,模样似乎从来没有变过,穿衣打扮一如从前,眼神锐利,面容威严,人夫感中带点沧桑疲倦,垂眼看人很是有目的性的冷淡,又透着高精力人群特有的扎实感,还是那个白塔校园内最出名的风云人物、无数哨兵向导眼里的大众情人,数学系老师胡建仁,胡老师。
时光好像就此重叠,就在这儿转头一看间。
周荣仿佛一瞬间回到那个和风煦煦的下午,源自黄昏强烈的光晕打下来,落到讲台上的胡建仁身上,他一手抵在黑板上那行数学公式下,一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台下所有同学,又或者其实有那么一两个具体的指向,只是所过之处,哀鸿遍野,全都避之不及。
当时胡建仁的表情有点疲倦,他看上去没时间在意学生不爱学习这一点小问题,眼皮垂下来,镜片后的眼珠黑漆漆得仿佛没有焦距,丰润的下唇粉而稍抿。
格纹领带没有很紧地系在领口,留出一小圈余地,宽松的白衬衫袖口挽起,双双露出肌肉紧实线条流畅的小臂,那块金属腕表还是松松垮垮挂在他并不细瘦的手腕处,随着动作摇摇晃晃,却一直没有摇摇欲坠。
周荣不知道怎么想的,默不作声站起来,上去了。
他吸引了讲台上人的目光,那双眼珠稍微一轮转,看向周荣这个从后排有上前的大个子,胡建仁作为老师,他有无数理由、无法方法制止,或者叫周荣下去,他没有。
胡建仁没有。
大众情人被周荣扶了一下,重新站好,接受了这一秒钟的越界。随后周荣凝望着胡建仁镜片后漆黑冷淡的眼睛,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说:
“胡老师,我好像生病了。”
二十七岁的周荣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坐在床边的胡建仁,说出了和曾经一模一样的话语,喃喃自语。
与过去不同的是,他真的生了病,似乎也更加严重,连幻觉都能凭空模拟。
那个幻觉般的影子垂下眼皮,周荣说不清那脸上是一种什么表情,眼神里又夹杂着什么情绪,好像什么都很多,好像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像个鬼影,一如往昔。
周荣近乎于贪恋地看着胡建仁,专注地盯着他看,没有人不会通过这种注视感受到它背后代表的情意,一切细节看上去和曾经没有什么不同,唯独不同的是,他笑了,周荣看见胡建仁微微笑了。
那只是一个很微小的笑,却笑得周荣整个人都在由内而外不断战栗。
他当下心里竟然只有一个念头,并下意识摸了摸脸,毫无关联地庆幸。还好还好,就算对比过去,他现在也还算年轻。
下一秒,半截老旧的粉笔头抛在半空,再被人一把握住,那道狭短物体的存在胜过所有真凭实据,拉回一切真实,惊得周荣大眼睛快眯成了一条线,一只黑豹凭空而起,通身的毛毛炸成一团,整只豹的状态警戒而惊吓过度,勇猛可怜。
那是他的精神体,黑豹。
“周荣。”
一只红色狐狸从黑暗中一跃而出,扑了上去,胡建仁半张脸都隐没于暗淡灯光中,一半是光明,一半是看不清。
他的声音淡淡,比周荣的还要像一种喃喃的影子。
“我来跟你结婚,顺便陪你治病。”
一个吻穿越七年时光,落在早该落在的嘴唇上,不断深入、不断吮吸。大众情人的气息扑在向导脸上,周荣猛地抓住哨兵的手臂,回应更加急切、更加用力,惹来胡建仁一声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