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山间晨雾

45、退一步的温柔

　　晨光熹微，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
　　苏晴是在一阵隐约的嘈杂声中醒来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好好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那些脸红心跳的画面涌入脑海，她脸颊一热，下意识地看向身侧——
　　空的。
　　但床的另一侧，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着，睡得正香。是乐乐，他还维持着昨晚睡着的姿势，小手攥着被角，脸颊红扑扑的。
　　苏晴微微一怔，随即目光在房间里搜寻。然后，她在靠窗的那张单人沙发上，看到了陆景川。
　　他显然睡得并不舒服。高大的身躯蜷在那张对于他来说过于短窄的沙发里，一条长腿有些憋屈地曲着，另一条腿的脚踝搭在另一侧的扶手上。
　　他就这样……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苏晴心里蓦地一软，某种温热的情绪在心口漫开。她正想悄悄起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对话声。
　　“……乐乐呢？一早起来就没看见人，房间也没有……”
　　“别急别急，能跑哪儿去？”
　　是周语桐和大姨林静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
　　苏晴和沙发上的陆景川几乎是同时醒的。
　　陆景川睁开眼，眼底还有初醒的朦胧，但迅速恢复了清明。他显然也听到了门外的动静，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床上，看到苏晴已经坐起，而乐乐还在酣睡，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昨晚的一切无需言说，却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了然和一丝来不及整理的复杂情愫。苏晴脸颊微红，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还在睡的乐乐。
　　陆景川点了点头，动作利落地从沙发上起身。他快速地整理了一下身上微皱的睡衣，又将搭在扶手上的外套穿好，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些。
　　门外的声音更近了，似乎就停在了他们房门口，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和压低音量的呼唤：“景川？晴晴？你们醒了吗？”
　　陆景川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神色焦急的林静雅，旁边是同样面带忧色的周语桐。
　　“景川，晴晴，吵到你们了吧？” 林静雅语速有些快，脸上写满了担心，“乐乐不见了，屋里屋外都没找见，你们看到……”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目光越过陆景川的肩膀，已经看到了床上那个睡得正香的小小身影。
　　“这小家伙，原来在这儿！” 林静雅瞬间松了口气，脸上焦急的神色被又好气又好笑取代。
　　周语桐也立刻凑近看了一眼，确认儿子安然无恙后，脸上立刻堆满了歉意，对着陆景川和苏晴小声道：“哎哟，真是不好意思！景川，晴晴，肯定是这孩子昨晚自己跑过来的，太打扰你们休息了！”
　　陆景川侧身让开些，压低声音简单解释：“没事。他昨晚过来找晴晴讲故事，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此时，苏晴也已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对门外的两人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轻声说：“大姨，姐，别担心，乐乐睡得可香了。让他再睡会儿吧，等醒了我带他下去吃早饭。”
　　林静雅看着房间里衣着整齐的两人，再瞥见那张明显有人睡过的沙发，心里顿时明白了八九分，脸上的歉意更深了，连带看自己女儿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看你儿子干的好事”的嗔怪。“这孩子，太不懂事了。晴晴，景川，你们……没休息好吧？”
　　“大姨，我们睡得挺好的，您别放在心上。” 苏晴忙温声安慰。
　　周语桐又是感激又是抱歉，赶紧接话道：“妈，我们就别在这儿站着了，让景川他们再休息会儿。等乐乐醒了，我再来领他。” 说着，她轻轻拉了下母亲的胳膊。
　　“哎，好，好。” 林静雅连连点头，又对陆景川和苏晴歉然地笑了笑，这才被女儿拉着，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周语桐临走时，还格外贴心地将房门轻轻带拢。
　　门口恢复了安静。
　　那轻微的关门声，仿佛也关上了门外晨起的世界，将这一方空间重新归还给静谧。房间里，只剩下一大一小两道平稳的呼吸声，以及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带着暖意的空气。
　　苏晴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景川身上。他依旧站在门边，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但也清晰地映出了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以及眼底淡淡的阴影。显然，在那张狭窄的沙发上，他并未得到真正的安眠。
　　昨夜他克制而珍重的承诺，那句“多久我都等”，还有此刻他默默蜷缩一夜的身影，如同细细的暖流，无声地浸润着她的心。一种混合着心疼、歉疚，以及更深层信赖与柔软的情绪，在她心口蔓延开来。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跃。“你……”她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怎么不到床上来睡？沙发……很不舒服吧？”
　　陆景川垂眸看她，抬手，指节很轻地蹭了下她睡得微红的脸颊。“没事。”他语气平静，但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时，带着晨起特有的温热与专注。随后，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刚醒的微哑和若有似无的叹息：“沙发上……安全。” 简单的几个字，被他用这种低沉而近乎气音的方式说出来，仿佛一道隐秘的电流，瞬间让两人之间昨晚未散的暧昧与彼此心知肚明的克制，重新在安静的晨光中弥漫开来。

　　“安全”这两个字，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过苏晴的心尖。她瞬间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沙发的不适是其次，更重要的是，那是一个“安全距离”，一个他给自己设定的、防止在深夜情难自禁时越界的屏障。因为昨夜她说了“需要时间”，他便用最笨拙也最尊重的方式，守着这个承诺，哪怕委屈自己。
　　这份沉甸甸的、无需言说的珍重，让苏晴心口又酸又软。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自然知道成年男女同处一室，尤其经过昨夜那般亲密后，他能如此克制意味着什么。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睡衣的袖子，指尖带着晨起的微凉和不容拒绝的坚定，将他往床边带。“去躺着。”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再睡一会儿。乐乐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陆景川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而坚定。他的目光从她拉着自己的手，缓缓移到她清澈而坚持的眼眸里。那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片令他心口发软的温柔与了然。
　　他没再说什么，任由她牵着，顺从地在床边坐下，然后在她无声的鼓励下，侧身躺回了床上那一片尚留有她余温的位置。床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带来一阵细微的晃动。
　　几乎是同时，苏晴也绕到床的另一侧，轻手轻脚地在熟睡的乐乐身旁躺下。小小的孩子像一道天然又可爱的“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
　　躺下后，她没有立刻闭眼，而是侧过头，望向他。
　　陆景川也正侧身面向她和乐乐的方向。两人中间隔着一个蜷缩的小小身躯，目光却毫无阻碍地在安静的空气里相遇、交汇。
　　晨光愈发清澈，均匀地铺洒在他们身上，为陆景川深邃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也照亮了苏晴眼中那未加掩饰的关切与柔光。谁也没有说话，昨夜激荡的心潮、清晨突如其来的插曲，还有此刻尘埃落定后的这份静谧，都在这一眼无声的对视里沉淀、交融。
　　小小的空间里，重新被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填满。
　　不知过了多久，苏晴是被脸上痒酥酥的触感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清澈又好奇的大眼睛。乐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趴在枕头上，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用指尖轻轻摸着她的脸颊，见她醒了，咧开一个带着奶香的笑容，用刚睡醒的、软糯的童音说：
　　“小舅妈，你醒啦？你好漂亮呀，像妈妈手机里的公主。”
　　苏晴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的夸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软成一片。她伸手轻轻握住乐乐的小手，温柔地笑了笑：“乐乐也醒啦？睡得好吗？”
　　“嗯！”乐乐用力点头，随即小脸微微皱起，有些急切地凑近她，压低声音说：“小舅妈，我想尿尿。”
　　苏晴立刻清醒了。她看了一眼身旁仍在熟睡的陆景川，他眉宇间的倦色还未完全散去，呼吸均匀绵长，显然睡得很沉。她不想吵醒他，便对乐乐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用气声说：“好，舅妈带你去，我们小声一点，不吵醒舅舅。”
　　乐乐立刻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大眼睛眨了眨，表示明白。
　　苏晴轻手轻脚地起身，牵着乐乐软软的小手，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地离开了卧室，走进了洗手间。她细心地帮乐乐整理好衣服，又给他擦了擦小脸和手。乐乐很乖地仰着小脸配合着。
　　“小舅妈，我饿了。”乐乐摸摸自己的小肚子，眼巴巴地看着苏晴。
　　苏晴看看时间，确实不早了。“好，那我们换衣服，下楼吃早饭，好不好？”
　　“好！”乐乐开心地点头。
　　苏晴先回房间快速换下睡裙，穿上一条舒适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将长发随意挽起。看了眼床上的陆景川，悄悄关上房门下了楼。
　　楼下的餐厅里，早餐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陆弘远和林静舒正坐在长桌一侧用餐，低声交谈着。周语桐和陈致远也在，正照顾着小女儿吃辅食。林静雅从厨房端了盘小菜出来，看到苏晴牵着乐乐下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大姨、爸妈，早。姐，姐夫，早。”苏晴一一问候，声音清柔。
　　“晴晴，快来坐。”林静舒看到她，脸上立刻绽开温和的笑意，朝自己身旁的空位示意，“景川呢？还没起？”
　　苏晴牵着乐乐走过去，先帮他在儿童餐椅上坐好，自己才在林静舒身边坐下。“让他再睡会。”
　　这时，林静雅放好菜，走到乐乐身边，轻轻点了下他的小脑门，语气带着亲昵的责怪：“你这个小调皮，昨天是不是自己不乖，偷偷跑去舅舅舅妈房间了？害得大家早上找你，还打扰舅舅舅妈休息，嗯？”
　　乐乐缩了缩脖子，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妈妈，又看看苏晴，小声辩解：“我……我想听故事嘛。爸爸妈妈陪妹妹，没人陪我……”小家伙说着，还委屈地扁了扁嘴。
　　苏晴忙温声解围：“大姨，没事的，乐乐很乖，讲故事一会儿就睡着了，没怎么打扰。”
　　林静舒听着，心里大致明白了昨晚可能发生的小插曲。苏晴对婆婆小声说：“景川他，昨晚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可能没睡踏实，所以让他多补会儿觉。”
　　林静舒点点头，没有多语，只是很自然地将一碟看起来松软可口的蜂蜜松饼往苏晴面前推了推，语气温和如常：“来，晴晴，尝尝这个，今早刚做的，味道还不错。” 说着，又顺手把一小碟果酱也挪了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陆景川随即走进了餐厅。
　　“景川起来啦？” 大姨林静雅首先笑着招呼，语气慈爱，目光在他脸上关切地停留了一瞬，带着长辈特有的了然与温和，“昨晚没睡踏实吧？沙发到底不如床舒服，都怪乐乐那孩子……”
　　她话音未落，旁边正在专心啃面包的乐乐忽然抬起头，小脸上还沾着点果酱，大眼睛亮晶晶的，用满是开心和回味的口吻大声宣布：“我昨晚睡在小舅妈旁边，可舒服啦！香香的！我今晚还要去睡！”
　　表姐周语桐最先反应过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作势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得了吧你！还想去？昨晚打扰舅舅舅妈休息还不够？今晚你给我老实在自己屋里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就是，” 大姨林静雅也笑着摇头，顺着话头，看向陆景川的眼神里歉意更明显了些，语气却满是疼爱孩子的无奈，“瞧瞧，这小子还睡上瘾了。景川，昨晚真是对不住，让你俩受累了。”
　　陆景川看着这一大早的“热闹”，语气平静地说：“没事，大姨。小孩子而已。”
　　他语气平稳地向各位打招呼：“爸妈，早，姐夫早。” 目光最后落在正看向他的苏晴身上，很自然地走到她身旁的空位坐下。低声说“怎么不叫我？”
　　苏晴没说话，只是在他话音落下时，很自然地站起身，走向一旁的粥煲。她盛了满满一碗熬得米粒开花、香气扑鼻的白粥，小心地端回来，放在陆景川面前。接着，又将他面前几碟清爽的小菜重新摆了摆，将一碟他偏好些的腌黄瓜往他手边推近了些，然后拿过一个水煮蛋，低头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白皙的手指灵巧地剥着蛋壳，露出光滑的蛋白。她把剥好的鸡蛋轻轻放进他手边的小碟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他身旁重新坐下，拿起自己喝了一半的牛奶杯子，目光与他望过来的视线轻轻一碰，声音不高，却带着晨起特有的柔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想让你多睡会儿。”
　　陆景川看着她这一连串默不作声却行云流水的动作，感受着面前食物升腾的暖意，又听到她这句简单的解释，眸色不自觉地深了深。他没说什么，只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送入口中。暖流顺着食道滑下，仿佛也驱散了最后一丝倦意，熨帖了清晨醒来时那份不易察觉的、因她而起的柔软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