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19章 ...
-
感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地睡过一觉了,牛棚里肮脏、潮湿,四处漏风,脑子里紧绷的弦始终松不下来,终于,在此刻,电流似乎带着催眠的作用,他脑子昏沉沉的,好想睡。
秦年政睁不开眼,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他模糊地想。
好困,整个世界都在晃。
好疼,浑身的力气仿佛都在慢慢被抽离。
好吵,身边的人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他好不容易能睡个好觉,周围的人这么不安分,他不耐烦地抬起手来,自己应该是抬起手了吧,他开始不太确定,他想要睁开眼,把身边的人全都赶走,烦死了。
但是,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他睁不开眼。
“秦年政,你别睡。”陈漾看着面色越来越苍白的秦年政,心越发沉到了谷底,催促大家,“能不能再快点?”
“你别急,”周胜安慰他,“上回,我看见江源生产队的被牛撞了,胸前好大一个窟窿,血满地都是,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听见血流了一地,陈漾的唇色又白了白,廖红见周胜哪壶不开提哪壶,偏过头扫了队长一眼,连忙开口,“陈知青,你放心吧,秦同志已经止血了,一定会没事的。”
陈漾不想他出事。
秦年政明明有那么多粮食,队上的人排斥他,不想让他上工来抢工分,他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舔着脸过来,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要是不放心赵自强,为了自己的安全才跟过来的,那他成了这幅模样,自己也有罪。
下山的路十分颠簸,陈漾第一次感觉到这么无力,山路一弯又一弯,长到看不见尽头,眼看着秦年政的脸色越来越不好,身体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她一边跟着大家跑,一边小心翼翼地探他的呼吸。
镇上只有一个卫生所,平时四大队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都是先到的镇上,镇上的卫生所治不好才去县城里,卫生所就两名医生,平时要给整个四大队的人看病,根本忙不过来。
孙医生好不容易才能坐下来喝口水,结果屁股还没挨到凳子上,门又被推开了,“孙医生,快跟我去救人。”
他放下水杯,揉了揉太阳穴,看向吴岚,问:“什么情况?”
“我们队上有人受伤了,流了好多血。”
“伤到了哪里?”
“背上被锄头砸了,摔下田埂,头磕到了石头。”
孙医生一听,压下心里的不耐烦,“你们又打架了?”江源生产队和长溪生产队隔三差五就闹出点动静,他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吴岚催促孙医生,“赶紧和我去救人。”
每个来看病的都说自己快死了,哪里有那么容易死的,谁打架敢往死里打人,不怕坐牢吗?孙医生没当回事,缓缓开口,“你别急。”
“人命关天!”
“好好好。”他拿了纱布和碘酒,“我先去看看。”
吴岚瞅了眼周围,迅速开口,“还要赶紧腾出个床位来。”
听了这话,孙医生才重视了些,“还要床位?”
“是的,流了好多血,人晕过去了。”
“还晕了?”孙医生不再犹豫,叫马医生赶紧空个床位出来,抬脚就跟着吴岚出了卫生所,“谁和谁打起来了?”
大家对秦年政的身份都很介意,要是知道是他,不一定愿意出门,吴岚含糊地说:“赵自强和我们队上的。”
“赵自强?”孙医生大惊,“你们惹他做什么?”
这话吴岚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做我们惹他做什么?他三天两头地往我们队上跑,不给他点教训瞧瞧还真当我们好欺负。”
“伤的是赵自强?”孙医生跟在吴岚身后跑,喘着气问。
“我们队上的。”
孙医生跟在吴岚身后跑。
两人远远地看见一大群人抬着一个担架。
“孙医生,赶紧来看看。”周胜见医生来了,瞥了眼陈漾,终于松了口气,这丫头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这下总能清净些了。
孙医生一看担架上浑身血迹的人,吓了一大跳,还好伤者的头和腰部都已经用木棍固定住了,处理得很好,伤口处上了草药,血已经止住了,伤这么重,手上这点东西也没用啊,他指挥着大家赶紧把人往卫生所里抬。
看见吴岚和医生,陈漾悬着心稍稍放下,看着担架上的秦年政,终于能舒口气了。
“会没事的。”她对秦年政说。
跟着众人往卫生所赶,不到十分钟就到了。现在的卫生所没有后世的条件,陈漾抬头看见灰扑扑的土墙,门口那块“四大队卫生所”的木牌不知道挂了多少年,边角都被虫啃掉了。
“大家都让让,”孙医生指着墙角一张床,“你坐在上面干什么?”
听见动静,抱孩子的女同志抬眼,看见担架上的人,“哎呦”了一声,赶紧捂住孩子的眼睛,挪了挪屁股,把床让出来。
见状,陈漾的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看着四周的人,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上。
咳咳咳咳——
“医生,你快来帮我看看,我嗓子里有痰咳不出来。”
靠墙并排放了三张床,很小的木板床,勉强能容纳一个成年人,前脚女同志刚起身,孙医生已经跑到床前了,陈漾连忙跟过去。
“医生,你轻点!”陈漾见医生手法粗鲁,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对秦年政造成二次伤害。
孙医生不悦地瞪了眼陈漾,到底她是医生还是自己是医生,小姑娘年纪轻轻,什么都不懂,还敢教自己做事。
“你是新来的知青?”孙医生语气不悦,话刚问出口,就看见小姑娘居然直愣愣地朝自己倒下了。
????
吴岚眼疾手快,一手拉住陈漾的手臂,另一只手捂住她的额头。
咚——
吴岚的手重重磕在床沿上,满屋子的人纷纷看向动静源头。
“她也受伤了?”孙医生这才看见陈漾满身干涸的血迹,“伤到哪里了?”一个伤者居然跑这么远,他快速扫了眼陈漾,外表没看见伤口,可别是伤到了里面,那这里可治不了。
“她没受伤。”周胜在旁边说。
孙医生松了口气,“马医生,快过来搭把手,忙不过来了。”
听见在叫自己,马晓晓赶紧上前检查,“她这是饿晕的,低血糖。”
“饿晕的?”吴岚大惊,一边叹气说:“就说小姑娘吃得太少了,就吃那么几口馒头,怎么过得了日子啊。”
马晓晓瞅了眼吴岚怀里的人,脸都没巴掌大,衣服也不好好穿,别人都是一粒粒,从最上面扣到最底下那颗,她一个人搞特殊,最上面的扣子不系,就大剌剌地敞开着,现在,整个人倒在吴岚怀里,露出那根又长又细的脖颈低垂着,仿佛一捏就会断了。
“都瘦成这样了,还只吃馒头?”马晓晓扭头问,“你们队就这么对待女知青的?”
“谁不是这样的,她吃的馒头可是精面,一个包塞得满满的,顶饱得很。”
马晓晓白了说话人一眼,“人家是城里来的知青,和我们这种大老粗能一样吗?人家平时吃的是什么,现在只吃馒头,瞧瞧都瘦成什么样了。”
有人开口:“陈知青才来几天,怎么就是我们虐待她了?”
眼看着就要吵起来来,周胜吼了几声,“都吵什么,赶紧看病,床上还躺着一个。”
马晓晓看不过眼,伸手把陈漾的衣服扣紧了,将整个脖子都给遮得严严实实的后才起身去拿药,“来几位女同志帮忙把病人抬到床上去。”
马晓晓取出葡糖糖,口服作用不大,她直接拿出注射液,“都别围在这里,留个人帮我把她的衣袖往挽上去就行了。”
吴岚小心翼翼地将陈漾的袖子往上手臂处,马晓晓找到她肘窝大静脉,拿去碘伏消毒,“把人按着点。”话音刚落,注射液就推进去了。
陈漾幽幽转醒。
马晓晓看着她,说:“你是低血糖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下次不要挨饿了,多吃点东西,你今天运气好,倒在了卫生所,下次要是倒在哪条小路上,还有命在?”
说完,马晓晓还不放心,看见她眼底的鸦青,继续嘱咐,“还要注意多休息,每天大概睡几个小时?”
陈漾老实回答:“睡得断断续续,不清楚大概睡了多久,这几天有时候听见鸡叫了才睡着。”
“嚯——”马晓晓虽然来卫生所没多久,但是见多了下乡的知青,他们刚下来的时候,哪个不是整宿整宿失眠,水土不服,看她年纪还小,又这么瘦,估计在城里过得也不是什么好日子,“在哪里不是讨口饭吃,你下乡当知青,报效祖国,建设新天地,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最开始是会难些的,熬过开头这段时间就好了。”
马晓晓絮絮叨叨,讲个不停。
陈漾看见送到自己嘴边的粥,偏过头下意识去找秦年政。
吴岚看她还有心情关心其他人,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句,“找什么呢!吃饭,”说完,直接就把粥往陈漾嘴里塞进去了。
粥暖暖的流进胃里,陈漾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是躺在床上的,她问:“我这是怎么了?”
听陈漾问,吴岚摇着头,又叹了口气,敢情刚刚马医生讲了那么多,她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啊,这会儿都还目不转睛地盯着秦年政,吴岚顺着她的目光往前。
秦年政的身量高,小小的木板床根本不够他一个人睡的,头和脚都紧紧贴着床头和床尾,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床边,周围吵闹的声音完全吵不到他,他就像是一条失去生命里的鱼,整个人睡在床上,毫无动静。
她又扭头看向面前的陈漾,这傻姑娘手上的棉球还在按着,她撸上她袖子才发现,这姑娘一路跑过来,手臂上全是被一些刺划出来的伤痕。
唉——
吴岚默默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也轻了不少,把粥喂进陈漾嘴里,上一次这么小心地给人喂东西吃,还是她闺女小时候。
“你不疼吗?”吴岚把陈漾的思绪从秦年政那里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