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彼柏舟》不是木姜子

37、小雨（二） 车上驾

　　车上驾驶座坐着的正是任平生，他身穿一件黑色西服，梳了少见的油头，穿着很是正式。
　　侬湘细看，见这任副官也是个模样英俊之人，虽皮肤略黑，但长眉俊目，长相方正，不过素日爱调笑，在谢廷敬身边待久了，难免学会了些斡旋揣度。
　　副驾上坐着晚园，她身穿一件淡紫色西式礼服，妆容精致，头发盘在脑后呈丸子形状，首饰并不繁杂，衬得人俏皮可爱。
　　任平生下了车，为她打开后座车门：“少奶奶，三少特意派我来接你和五小姐。”
　　晚园摇下车窗，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三嫂今日真像月份牌上的美人呢！快上车啦，我们快迟到了！”
　　侬湘点了点头，对任平生道：“任副官，麻烦你了。”
　　任平生笑起来，一口白牙在日光下铮亮：“少奶奶客气了。”
　　轿车引擎发动，晚园整了整坐姿，说：“这还是我头一回坐三哥的凯迪拉克呢……任平生，三哥今日怎么舍得把这辆车叫你开出来了？今晚这宴会他去吗？”
　　“三少只吩咐我来接，其他的并未交代。”
　　“噢……”晚园显然有些失落。
　　任平生透过后视镜瞧了眼坐在车后座的女子，她紧闭双腿，两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始终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一言不发，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而后一路无话，不过半小时，车便停稳在了冯府外。
　　此刻接近七时，暮色四合，程府大门前车水马龙，黄包车、西洋汽车、甚至还有两顶官轿，将整条胡同堵得水泄不通。
　　门房有两位穿着华丽的女子正站在门口对来宾笑脸相迎，一位和晚园年纪相仿，着浅黄色礼服，应当是冯二小姐冯若薇；另一位身穿黛蓝色西式晚礼服，瞧着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打扮得更隆重些，想来便是冯大小姐冯若茵了。
　　冯府管家带着四个小厮忙着迎客，嗓子都喊哑了。
　　“北洋政府财政部周司长到——”
　　“日本三井商社山本先生到——”
　　“英国怡和洋行威廉夫妇到——”
　　晚园拨开车帘往外瞧，感叹道：“没想到这样热闹，方才见一女子进了去，身形好像砚文那私教先生。”说着推开车门下了车。
　　“晚园！”晚园一下车，其中一位瞧着与晚园年龄相仿的女孩热情地迎了上来，一双眼睛明亮如星，透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两个女孩短暂地拥抱了一下，晚园拉着冯若薇的手说：“若薇，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我三嫂……三嫂，这是我同学，冯若薇。”
　　侬湘对冯若薇笑了笑：“若薇，你好。”
　　若薇咧嘴回道：“谢太太好，您和晚园说的一样美呢。”
　　“谢谢。”侬湘微微一笑。
　　“晚园，你可终于来了，若薇眼睛都要望穿了……”另一位略年长的女子招待完方才刚到的宾客，笑着靠了过来。
　　晚园忙喊：“冯姐姐好。”
　　冯若茵对晚园点点头，转而向侬湘伸出手说：“久仰谢太太大名。”
　　侬湘大方地伸出手握住她的，笑着说：“冯小姐，幸会，今日受母亲所托到此参宴。”说着拿出手中的红木雕花匣子，“一点心意，还请冯小姐收下。”
　　她本想送些多数女子都喜爱的首饰，却转念想富商家的女儿怎会缺这些，实在是普通，听说这冯小姐爱好书法，便亲自去洋行挑了块上好的铜镇纸。
　　“多谢谢太太，有心了。”冯若昭示意丫鬟接过，对小妹道，“若薇，现下这儿也不需要你，既然晚园和谢太太来了，她们便由你来接待吧。”
　　若薇自然是求之不得，忙答应下来，她在这站了一个时辰已是腿脚酥麻，早就想找个由头离开。
　　若薇领着两人一面走一面介绍。
　　这冯府虽没有谢府那般大，却也别有一番韵味，走在道上竟隐隐约约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家母喜闻桂花香，便吩咐下人在府里处处种了桂花。”若薇解释说。
　　侬湘往周围一瞧，果真见成排高大挺拔的桂花树立在前不远的石路两旁。
　　这冯府是个三进院，冯若薇引着两人直直走进一处中式庭院改成的西式宴会厅，厅内灯火通明，仍是随处可闻见的桂花香，一阵清香扑鼻，耐人寻味。
　　搭起的硕大白色帐篷内摆放着几十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小圆桌，一盆盆西洋玫瑰摆在道路两旁，几个穿着黑色礼服的乐手在调试乐器。
　　各色青年才俊、名媛淑女举杯来来往往，有聚在一处不知谈什么的，有独自坐在角落默默饮酒的，更有不停往外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来的。
　　侬湘一眼便瞧见了不远处正与一国字脸年轻男子交谈的夏敛盈，见夏敛盈也瞧见了她，便对她笑了笑。
　　夏敛盈回了笑，又转头与那男人说将起来。
　　冯老爷冯耀宗瞧见来人是谢家女眷，忙匆匆结束了这边的谈话，携了夫人陈氏来问候。
　　晚园与侬湘一齐问好：“冯老爷，冯夫人。”
　　“谢三太太，谢五小姐。”冯耀宗笑着问候，“令尊与令堂身体可好？”
　　“都好。”侬湘笑着回，一颦一笑尽显端庄。
　　陈氏打量了侬湘一道，心下不禁赞叹这谢太太不愧是大家闺秀，举手投足真真儿是大方得体，那面上恰到好处的笑容，浑身上下竟真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冯耀宗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这才挽着陈氏走向了另一处。
　　随后若薇被叫去帮什么忙，晚园拉着侬湘往香槟塔处拿了酒。
　　侬湘刚抿了一口，便不住有面生的人携手来向她打招呼，一开口便是唤她“谢太太”，语气好不恭谨。
　　待又与一陌生女子作别，侬湘松缓了些，自觉有些难以招架这些奉天名流的热情，也不禁心生伤感，在这儿她却失了自己的姓名。
　　这厢她正站在不远处瞧晚园与一年轻女子谈话，一道洪亮且中气十足的男声在身后猝然响起——
　　“这位可是三少奶奶？”
　　侬湘闻言转身望去，见是个年轻男子，一身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一双笑眼正直勾勾看向她，略带打量。
　　侬湘大方一笑：“正是，请问你是？”
　　“三少奶奶，幸会，鄙人姓程，禾呈程，名邵阳，现下在谢司令手下办事。”程邵阳举了杯。
　　他却不必特意强调是哪个“程”字，奉天口音的前后鼻音那样分明，侬湘一听便听得出。
　　一听是公公的手下，侬湘忙举杯与他相碰：“程先生，幸会。”
　　“少奶奶可真是不上镜。”程邵阳眼神上下又故作打量一番，喝一口酒，笑起来眼睛显得更大了，“报上却不及现实一半美。”
　　侬湘略一皱眉，默然不语，心想这人说话忒轻浮，可自己也不想显出不快贸然得罪人，只好笑笑说：“程先生美誉了。”
　　晚园结束那边的交谈，一转头见程邵阳正与嫂嫂正对站着谈什么，只见侬湘面上带着不自然的笑，反观程邵阳却泰然自若。
　　晚园自幼便认识这男人，知他最爱打趣人，想来以嫂嫂的性子定是招架不住的，便大声喊道：“邵阳哥！”
　　程邵阳寻着声援望去，见晚园正咧嘴向他招手走来。
　　“晚园，好久不见。”
　　晚园虚虚与程邵阳拥抱一阵，手中的酒晃荡在透明酒杯中，差点洒出来。
　　“几月不见你，前几日向三哥问起，他说你不久便回来，可我也不知这‘不久’是多久呢……”
　　程邵阳扬唇说：“难为你记挂，几月前你父亲派我前去山东剿匪，怎知山东那一代的悍匪竟这般顽固，怎样也僵持不下，后头你三哥派了米副官前来支援，这才一举攻破，这俘虏来的山匪都叫你三哥给拿去充军去了，近日可有的他忙。”
　　“那今夜三哥可会来吗？”晚园问。
　　程邵阳摇头说：“这我便不知了，他最近不知为何在营里发作，今夜在总部又有重大会议，大概率是不来的。”
　　侬湘将两人谈话尽收耳中，暗暗打量起程邵阳来，他人高壮，瞧上去有些吊儿郎当的模样，说起军中事却下意识正色起来，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却已经颇得谢司令赏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程邵阳便借口去向了别处寻任平生，正相谈甚欢。
　　“三嫂，你瞧。”晚园忽然神秘地扬了扬头，示意侬湘回头看。
　　侬湘扭头一看，一位身姿高挺，斯文儒雅的黑西装男人在小厮的指引下信步走入大厅，这男人一身贵气，相貌英俊，剑眉星目，一眼便可瞧出是富人家的少爷。
　　“三嫂，你还不知道吧？”晚园凑近些小声说，“他就是冯姐姐的未婚夫，倪正爵。”
　　侬湘想起下午看过的报上那篇报道，反应了过来。
　　在场众人虽不刻意去瞧他，却也都在暗暗打量，现下整个奉天谁人不知冯家与倪家有婚约？却没人敢直勾勾盯着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