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龙山迷雾 究竟为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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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英与清涟并肩走着，听她絮絮讲述灵脉巡礼的见闻，心底陌生感愈发清晰。
记忆中的涟儿，十二三岁那会儿，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有种空灵的疏离，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旁人问三句，她答一句，字字斟酌，句句精简，如株不喜光的苔藓，只在自己的方寸之地静静生长。
可眼前的少女眉眼舒展，语声清越，说起灵脉的淤滞与疏通，手势自然而然地比划着。
“……马陵山那回，我们还在山腹里探了那么久。”清涟说着，偏头看了眼身侧的疏影，眼底泛着柔光，“好在最后虽惊险了些，总归是把根给治好了。”
宛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白发妖族始终走在清涟身侧半步之后，额间一道暗色的妖纹若隐若现，眉眼间的轮廓确实有着非人的精致，但那神情却与宛英见过的妖族截然不同。
她在彭城这几个月，见过的妖族不也少。
江南一带的妖族尚好，讲究个“修人道”。
彭城风气粗粝，少些妖族连人形都懒得维持，非要以本相踞于山岩林莽之间，对城池烟火避之不及。
那些妖族的眼中，要么带着野兽的戒备，要么燃着对人间的不屑，总归是隔着一层。
可疏影看向清涟时，总是保持着温软的注视，清涟眉宇间流转的每一分情绪，都被细细珍藏着。
这是妖族能有的神情……？
宛英压下心头异样，收回目光：“涟儿，你们在江南遇到的妖族，也是如此么？”
“什么？”清涟没听懂。
“我是说，”宛英斟酌着措辞，“彭城这边的妖族，与江南的相比，习性可有不同？”
清涟思索片刻：“我们一路行来，倒是没觉出太大差异。”
“彭城这边见到的妖族，也是化形完整、循规蹈矩的，偶有几个脾气躁些，也不曾无故伤人。”
她反问：“姐姐问这个，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难处谈不上，只是有些蹊跷。”宛英朝城西方向抬了抬下巴。
“彭城地界的妖族，十之七八不住在城内。即便有营生要做的，也只在白天入城，日暮前必定出城。我问过几个相熟的，都说在城内有束缚感，灵气运转不畅，不如在山野间自在。”
“住在何处？”
“云龙山中。”宛英神色微凝，“西山脉深处，有几处天然的洞窟，灵气充沛，适合妖族修行。我初来彭城时，还去那边拜访过一位前辈，讨教些追踪术法的窍门。”
清涟与疏影对视一眼。
“西山脉……”清涟轻声重复，若有所思。
宛英一怔：“你们去过？”
“前两日登过山，”疏影开口，“山脚灵气流转如常，越往深处雾气越重，能吞没灵识。我们未敢深入，便折返了。”她语气平淡，宛英却从“吞没灵识”四个字里听出了分量。
以她自己的修为，灵识探查范围不过方圆十丈。
可清涟是抚灵者，灵识本就比寻常修士敏锐数倍，连她都觉得棘手的雾……
“姐姐对云龙山，还知道多少？”清涟追问。
宛英沉吟片刻，将所知和盘托出。
“约莫半年前，山中开始出现异状。起初只是晨昏时分有些薄雾，妖族们只当是寻常山岚，并未在意。可雾气越来越重，越来越浓，渐渐连正午日头最盛时都散不去。”
“住在山里的妖族最先遭难，有几个修为浅的，被雾迷了心智，见活物便攻击，不分敌我。后来连山中的野兽也开始躁动，山脚下的猎户说，亲眼看见野猪撞死在树上。”
“寺庙呢？”清涟想起民间传闻，“山上有几座古寺，香客可还照常？”
“早没了。”宛英摇头，“云龙山上的云台寺，曾是彭城方圆百里最灵验的寺院，半月前彻底关了山门。”
“我上月还接了一桩护送香客上山的活计，走到半山腰，雾里头突然窜出个东西……”她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龙。”
“龙？”
“雾太浓，看不真切。只瞧见一道长长的影子，在雾中蠕动穿梭，拦住了去路。那东西散发出的妖力极强，我护着香客连夜撤下山，此后便再没人敢上去了。”
清涟听完，眉头微蹙。
“若真是龙，便不该是妖力。”她轻声道，“龙属天灵，与妖力本是两途。姐姐在雾中感受到的，确定是妖力而非别的什么？”
“我……”宛英迟疑了。
当时她只顾着护住身后人，哪有余力细细分辨？
“龙的本体挣脱禁锢，确然不易。”疏影忽然接口，“但阵法年久，龙脉泄漏是常事。若泄漏的龙气与山中沉积的浊物相混，被外力引动强化，生出异变，亦非没有可能。”
她看向清涟，目光相接的瞬息，两人已交换了太多未言之意。
“理论上，”疏影继续道，“妖族若能汲取此类异化龙气，修为确可暴涨。但这龙气已被浊灵浸染，于妖族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轻则经脉逆乱，重则神智尽丧，化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宛英心中一凛。
那些迷了心智的妖族，那些撞树而死的野兽……
清涟轻声总结：“彭城灵脉纯净无浊，根源在龙……”
“可山中既有异状，这纯净便只是表象。锁龙井、八角法阵，总有一处出了纰漏。”
“你们要去山腰寻那口井？”宛英听出了她们的打算。
“是。”
“太危险了。”宛英脱口而出，“那雾能吞没灵识，那龙影又会攻击靠近的人，你们——”
“职责所在。”清涟打断她，语气仍是温和的，却不容置疑：“抚灵者巡礼十三州，本就是为查勘灵脉异动。彭城这处隐患，我们不能视而不见。”
“姐姐若觉得不妥，不必同往。我们自会小心。”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宛英看着清涟的眼睛。
那里头有着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坦然，也有着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为何而做的从容。
她想起自己多年来的暗暗的较劲与不甘，想起方才看见共生契时的震惊与复杂……
可此刻，这些都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我同你们去。”她说。
清涟微怔：“姐姐——”
“不必劝我。”宛英笑了笑，笑容里本藏着几分自嘲，却流露出了几分释然。
“我在这彭城接了无数委托，追踪寻人、护送押运，什么都做，却从未真正探过那山的底细。今日既然撞上了，便一并了结吧。”
她看向疏影，目光不带任何审视，唯有倔强的坦荡：“我对你的实力不了解，但涟儿是我妹妹。她要去涉险，我不能看着。”
疏影微微颔首，神色间并无不悦，淡淡道：“多谢。”
三人于是同行，出了西门，朝云龙山西脉而去。
山脚下尚可见零星樵夫的身影，越往上走，人迹越稀。
待到山腰处，雾气已起了端倪，并非寻常的乳白山岚，而是一种混沌的灰，将天光都滤得黯淡。
清涟与疏影走在前面，不疾不徐。
她们这一路从江南行来，种种险地都走过。早已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能知晓对方要往哪处落脚，何时该停，何时该行。
疏影抬手，暗影自她袖中流淌而出，在三人周身织成一层薄障。
宛英跟在半步之后，看着她们的背影，心中暗暗估量。
清涟的气息比她记忆中深厚了太多，共生契带来的妖力与她的灵力交融，形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灵韵质地。
而疏影……她看不透。影障织得举重若轻，灵力波动却收敛得几乎察觉不到，这等控制力，绝非寻常妖族能有。
她自知影妖这类由风雨光影聚灵化形之物，本就比花鸟鱼虫开智成精者更为罕见。非经数百年天地灵韵浸养，难以凝形，更遑论这般收放自如。
这样的妖族究竟是为何……？
“我来探路吧。”宛英加快半步，与清涟并肩，“前面雾更浓，山路也陡，我在前头走惯些。”
清涟看她一眼，没有推辞，轻轻“嗯”了一声，侧身让出位置。
“宛英姐姐小心。”
宛英于是走在最前，灵识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出。
雾果然有古怪，她的灵识像是陷入了棉花，每深入一丈都要耗费数倍的心神。
她不敢大意，将感知范围缩在周身十丈之内，专心留意脚下的碎石与苔藓。
“上月护送香客，便是走到这儿附近，”她一边走，一边低声道，“那龙影突然从雾里窜出来，首尾都瞧不真切，只觉腥风扑面……”
她回头，想提醒清涟注意脚下，话音却卡在喉间。
身后空无一人。
雾不知何时浓得化不开。
方才还能看清三步之内的景致，此刻连自己的手指都模糊成了灰白的影子。
宛英猛然转身，灵识拼命向后探去，却只触到一片混沌的虚无。
“涟儿？”
她喊出声，声音被雾吞了去，连回声都没有。
“疏影？”
依旧没有应答。
宛英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她们不会出事。
共生契相连，一伤俱伤，若真有凶险，她方才就该有所感应。
可此刻，这浓雾之中只有她一人。雾深处，好似有巨物在蠕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