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澜十三州》奎尼树

56、彭城遇旧 何必介怀

　　清涟和疏影坐在一家早点铺子里，四周尽是此地百姓晨起觅食的嘈杂声。

　　几张方桌挤挤挨挨地摆在檐下，条凳上坐满了人，个个端着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地喝得痛快。

　　清涟面前摆着一碗辣汤，浓稠的汤底里沉着细细的鸡丝和蛋花，撒了胡椒与芫荽，光是闻着就香得人鼻尖微酸。

　　她学着邻桌大娘的样子，掰开一只热腾腾的包子，浸进汤里泡了泡，连汤带馅一口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唔——好鲜。”

　　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又赶紧舀了一勺汤送进口中。这辣汤和她在姑苏喝惯的清粥甜汤全然不同，咸辣醇厚，一碗下肚，额头便沁出一层细汗。

　　疏影坐在她对面，手边放着一碗同样的辣汤，却只浅浅饮了两口。她执着汤匙，目光落在碗中微微出神，显然心思不在吃食上。

　　这几日在彭城，她们并非只是闲逛。

　　入城第二日，两人便去了云龙湖。湖面碧波千顷，湖心有山影倒映，远望如一条蛰伏的巨龙卧于水中。

　　湖畔灵气流转顺畅，并无淤滞之象，这本该是好事，可越是如此，疏影越觉得蹊跷。
　　灵力纯净到这等地步，绝非自然生成。

　　第三日，她们又上了云龙山。

　　山上草木葱郁，可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不是寻常的山岚水汽，是一种能将灵识都吞没的混沌之雾。

　　清涟的感知在那片雾中几乎失灵，连疏影的灵识也难以穿透。两人对视一眼，未敢冒进，原路折返了。

　　此后两日，她们便在城中四处走动，向年长的乡民打听彭城的旧闻古事。

　　老人们说起云龙山，总是压低了嗓门，神色间三分敬畏、三分讳莫如深。

　　有人说山巅那尊石佛底下镇着龙头，是上古天神亲手打下的金钉，将龙牢牢钉在山脊之中。

　　也有人说山腰有一口古井，是前朝方士开凿的，井中布了八角法阵，层层禁锢，为的就是不让龙气外泄。

　　镇龙金钉在上，锁龙井阵在下，双重禁锢，将山中云龙死死封住。龙气无法外散，便只能内敛，日积月累，反倒滋养了整座彭城的地脉。

　　城内常年灵力纯净无浊，根源或许便在于此。

　　清涟放下包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汤汁，看向对面仍在沉思的疏影。

　　“疏影，你觉得山里当真有龙么？”

　　疏影回过神来，放下汤匙：“或许只是民间口口相传的说法。自天地初开便被封禁至今，年岁实在太过久远。纵然当初确有龙在此处，经历这般漫长的时光，恐怕也早非原来的模样了。”

　　清涟托着下巴，手指轻敲着桌面。

　　“我在想……”她斟酌着措辞，“若那龙当真从天地初开就被封在这里，这么久，它的肉身会不会早已化作了天地的一部分？”

　　“就好比……云龙山的山脊是它的脊骨，云龙湖是它的血脉，它不是被困在山里，而是它本身就已经变成了这座山……这片湖。”

　　疏影闻言，眼中微微一亮，颔首道：“我亦是如此猜测。山中那片混沌之雾，与其说是龙气外泄，不如说是龙的意识残余。它的肉身已化为山川湖泽，唯有一缕残识仍在山中徘徊，不生不灭。如此一来，山中的异状便说得通了。”

　　“可若龙身已化为山川，前朝方士为何还要再凿锁龙井、布下锁阵？”清涟皱了皱眉。

　　“上古金钉已然在先，何须多此一举？”

　　“这便是历史的问题了。”疏影端起碗，饮了一口汤，“南昭朝立国之前，彭城这一带是兵祸最烈之地。诸侯割据，战火连绵，此地几度易主，打得最多，也最凶。”

　　清涟略知一二。彭城在前朝曾是江澜的国都所在，是兵家必争的咽喉之地。
　　如今南昭朝定都金陵，彭城虽不再是权柄中枢，可那些沉积在地脉中的杀伐之气，想来也不是轻易能消散的。

　　“战乱频仍，地脉动荡，龙的残识或许也因此而变得不安定。”疏影将碗放下，“前朝方士开凿锁龙井，或许是为了镇压被战火搅动的龙之残识，以免其失控。”

　　“那如今呢？”清涟追问，“南昭承平已逾二百年，战火早息，那锁龙井和八角法阵还完好么？山中那片混沌……是残识在衰退，还是在挣脱？”

　　这个问题，谁也答不上来。

　　两人沉默片刻，清涟深吸一口气：“还是得进山看看。”

　　疏影看她一眼：“这回须更加谨慎。上次那雾能遮蔽灵识，若再深入，你我都可能迷失其中。”

　　“嗯。”清涟点头，“我想好了。这次先不深入雾中，沿着山腰走，找那口锁龙井。若能看到法阵的状况，便能判断山中的情形是好转还是恶化。”

　　疏影应允。

　　两人用罢早点，结了账，出了铺子。

　　清涟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疏影的手指。疏影回握，两人十指相扣，沿着主街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条巷子，街面渐渐宽阔起来。清涟正低头留意脚下的青石板路，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涟儿？”

　　清涟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人群中走出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子，身量比清涟高出半头，着一袭藏青色劲装，腰间束着窄带，利落干练。

　　她五官清秀，眉目间却透着一股锐利，看见清涟的一瞬间露出了几分惊喜的神色。

　　清涟眯起眼睛打量了片刻，觉得十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女子快步走到她们面前，目光在清涟脸上来回端详，似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

　　“当真是涟儿。我前几月接了家里的传信，说你是抚灵者，要巡礼十三州。那会儿我已在外头历练，没赶上送你，一直觉得遗憾。没想到……竟在彭城遇上了。”

　　清涟走近一步，端详着对方的面容。

　　那双略显锐利的眉眼渐渐与记忆中的某个身影重叠——西府二太太家的女儿，自己的堂姐，闻心斋族中与她年龄差最小的姐姐。

　　小时候就数堂姐偶尔爱来家中串门，虽然算不上多么亲厚，也玩不到一处去，但在族中同辈里，唯一还算说过几句话的。

　　“宛英姐姐？”清涟认出来了，眼中浮浅浅诧异，“你怎的也在彭城？”

　　宛英笑了：“历练么，哪里有活计便往哪里去。彭城这边有几桩散修寻人的委托，我接了便留下了。”

　　她说着，目光自然地落到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视线停顿了一瞬，宛英抬眸，打量起清涟身旁那位白发清冷的女子。

　　“这位是……？”

　　清涟没有遮掩，也没有犹豫，语气平淡而坦然：“宛英姐姐，这位是疏影，我的契侣。巡礼之前便结的契。”

　　宛英的目光在疏影身上停留了片刻。疏影微微颔首，礼貌而从容地开口：“宛英姑娘，幸会。”

　　宛英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回应，目光却又落回了两人的手腕上。

　　那里各有一道隐隐发光的金色契痕，形态一致，脉络相连——是共生契。

　　宛英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共生契……不是普通的同行契或护佑契，是同生共死的共生契。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挂了上去，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涟儿，你……”她斟酌着用词，尽量显得自然，“姨父与姨母可知晓此事？他们没有……说什么么？”

　　清涟歪了歪头，神情淡淡的，甚至有几分发呆的迟钝：“知道的呀，他们都很支持。”

　　说完便没了下文，也不解释前因后果，也不补充细枝末节，一双杏眼清清澈澈地望着宛英，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疏影站在她身侧，神色从容，不言不语，并无要多加解释的意思。

　　宛英一个人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闻心斋全族的掌上明珠，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清涟，不声不响地和一个妖族结了共生契……
　　姨父姨母竟然支持。
　　自己从未听闻任何消息。
　　而眼前这个白发妖族，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看看清涟，一脸坦然。

　　再看看疏影，一脸从容。

　　两个人站在那里，十指相扣，平平静静，仿佛全天下都理应知晓且接受此事，唯独她宛英大惊小怪。

　　“那……那便恭喜了。”宛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笑容重新变得自然了些，“迟来的祝福，涟儿莫要见怪。”

　　她低头翻了翻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来。

　　一只手掌大小的编织小兔，用素色丝线编成，做工算不上精巧，甚至有几分稚拙。可那小兔的两只长耳朵正轻轻颤动着，一抖一抖的，像是真的活物。

　　清涟的目光在看到那只小兔的一刻，愣了愣。

　　记忆潮水般涌上来。

　　九岁那年，宛英姐姐来家中串门，清涟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的灵力与别人不同了，也坦然接受了这件事，却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便拿出一筐自己做的小玩意儿和姐姐分享。

　　她拿起一只编织的小兔，随手往里头注了一丝灵力，要送给宛英。

　　小兔的耳朵忽然动了。

　　那一刻宛英的表情，清涟至今还依稀记得。

　　不是害怕，也不是惊奇，那是一种被深深震撼之后久久无法回神的沉默。

　　宛英姐姐盯着小兔看了很久很久，又抬头盯着清涟看了很久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后来清涟才慢慢明白，宛英姐姐对修行一向严苛，是族中同辈里最刻苦的那一个。她对自己灵韵上的每一丝进步都锱铢必较，永远在和自己较劲。

　　而那日亲眼见到清涟随手一注灵力便能赋予死物以生气，对她而言，那种震撼或许不仅仅是惊叹，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翻涌在胸腔里的复杂情绪。

　　后来清涟被确认为天选的抚灵者，宛英在信中只回了四个字——果然如此。

　　可四个字背后藏着多少“为何如此”的追问与不甘，旁人无从得知。

　　“你送我的小兔，姐姐一直带在身上。”宛英将那只小兔托在掌心，耳朵仍在轻轻抖动，她的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涩意。

　　“没想到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结契了。这么大的事，我竟一点也不知道。”

　　清涟看着那只小兔，心中有些柔软，也有些不忍。

　　她能感觉到宛英姐姐话语中的落差与五味杂陈，却也知道这不是此刻该深究的事。

　　清涟笑了笑，语气自然而温和：“能在彭城遇见姐姐，也是缘分。我和疏影初到此处，对彭城知之甚少，倒是遇上了些棘手的事。姐姐在此地待了些时日，想必比我们熟悉……”

　　“不知姐姐可有空闲，借此机会叙叙旧？也好教我们请教一二。”

　　她说得真诚又得体，既化解了方才的微妙气氛，又给了宛英一个顺理成章留下来的台阶。

　　宛英看着她。

　　眼前的堂妹比记忆中长高了不少，眉目间褪去了孩童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与从容。

　　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像一泓永远不会被搅浑的泉水，干净清澈。

　　她身上的灵力气息也和从前全然不同了。共生契将妖族的力量注入了她的经脉，如今她周身灵气流转的方式更为深邃复杂，隐隐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厚重感。

　　宛英很想知道清涟现在究竟强到了什么地步，这个念头在心底翻涌，几乎要脱口而出，可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好。”宛英笑着点了点头，“那便同行。”

　　清涟也笑了，自然而然地拉着她往前走，嘴里开始絮絮地说起在彭城的见闻。

　　疏影跟在半步之后，目光淡淡地落在宛英的背影上。

　　疏影记得她。

　　许多年前，闻心斋的园子里，这孩子偶尔会来。两个小丫头凑在一处玩闹时，疏影便隐在暗处，静静看着。

　　宛英对清涟的灵力异乎寻常的在意，问东问西，得了小兔后又沉默许久。那份在意，不像是嫉妒，倒像一个拼命奔跑的人，忽然看见有人闲庭信步便到了远处。

　　许多年过去，那份在意生出了更多旁枝——惊讶、落差、不甘，压得深，却从未平息。

　　疏影将这些心绪一一感知，又一一放下。清涟浑然不觉，挽着宛英的手臂笑语盈盈，眉眼间一片坦然。

　　她都不放在心上，自己又何必介怀。

作者有话说

　　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