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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宿预残城 怎么也看不 ...

  •   马车又行了一阵,清涟望着那座渐近的城郭,微微直起身。

      “车夫大叔,那边有座城,怎不停下歇歇?”

      车夫闻言,扬鞭指了指那边,笑道:“姑娘有所不知,宿预主城还在前头,这个是皂河残城,百年前就废了。”

      清涟一怔:“废了?”

      “可不是。”车夫收了笑,低声道,“听老人讲,百十年前这儿常发大水,年年淹,年年塌。后来人死的死,搬的搬,屋子没人住,也就跟着塌了。如今就剩些破墙烂瓦,没人去的。”

      这江北地界,一路行来,见的不是荒村便是废城。

      水患频仍,一城之人,竟尽作了流离之鬼。

      清涟与疏影对视一眼。

      “劳烦大叔,就在这儿停一停吧。”清涟轻声道,“我们想下去看看。”

      车夫愣了愣,想说什么,见二人神色认真,便也不多问,只道:“那成,二位姑娘当心些。”

      马车缓缓停住。

      清涟扶着疏影下了车,站在道边,望着沉寂了百年的残城,灰墙黛瓦早已斑驳,檐角塌了半边,整座城笼在暮色里,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她想起盐渎城北那片荒原,想起祭台前跪伏的千百道魂灵。

      “和盐渎很像。”她轻声道。

      “嗯。”疏影点头。

      风从废墟间穿过,呜呜咽咽,似有话要说。

      “进去看看。”她握住疏影的手,“若也有被困住的魂灵……”话到此处,忽而顿住。

      她偏过头,望向疏影,想起盐渎城北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疏影看不见。

      她想了想,又道:“若是还像上次那般,进去之后……”话未说完,自己先收了声。

      疏影察觉到清涟的心思一层一层叠着,压得人透不过气。

      清涟在想万一,若有魂灵困在此处,她该如何送走,若有怨灵侵扰,她该如何护住身后这个人。

      她想得太多,想得太远,远到还没进城,便已将种种可能都虑了一遍。

      知道的事多了,担在肩上的东西也多了。

      可那些念头里也藏着几分隐隐的忧。

      疏影上前一步,将她拥进怀里。

      清涟怔了怔,脸埋在她肩头。

      “莫担心。”疏影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也莫心急。”说着边轻轻抚着她后背。

      “里头有什么,进去方知,见一步行一步便是。”

      清涟心下一暖,鼻尖萦绕着疏影身上如雪松般清冽的气息,莫名便安下心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将那份安宁也一并吸入肺腑,添了几分勇气。

      “好。”她应了一声,与疏影十指交扣,转身往沉寂的残城走去。

      踏进城门,入目尽是残垣断壁。

      屋舍倾颓,梁柱朽烂,墙皮剥落处露出里头斑驳的土坯。青石路面裂了缝,缝隙里探出枯黄的野草,在暮色里轻轻晃着。

      三水交汇之地,潮气极重,混着若有若无的阴冷,弥漫在每一条街巷。

      清涟放慢脚步,凝神细察。

      墙根处,渡口旁,倾塌的屋檐下,浮着极淡的人形。

      他们身形缥缈,轮廓模糊,就那么怔怔立着,神情茫然,仿佛连自己是谁都记不真切。
      一层薄薄的灰雾缠在他们身上,随着他们的徘徊缓缓蠕动,越聚越厚。

      是当年死于水患的百姓。

      清涟望着魂灵,心头渐沉。

      他们被困于此,被浊灵缠住,被世间遗忘。

      无人祭扫,无人记挂,连自己的姓名都已忘记,只凭着本能,日复一日徘徊在生前熟悉的地方。

      灰雾是此地地气长期躁动滋生的浊灵,因残城无人踏足,亡魂便彻底沉入遗忘之中。

      雾越厚,他们便离人间越远,待到最后一缕存在也被抹去,便再无人能送他们走了。

      清涟闭目凝神,指尖灵丝缓缓探入地脉深处。

      片刻后她睁开眼,眉头微蹙。

      “这里的灵脉和盐渎楚州都不一样。没有淤塞,也没有浊气封堵……是躁动。”

      她顿了下,斟酌着词句,“地气不安,像有东西在地下反复涌动,一波一波往外推。灵流紊乱,却并非源头。”

      她望向那些魂灵,灰雾缠身,神情茫然。

      “他们死于水患,应当是当年大水淹城时溺亡的。时间太久,世间已无人记得他们,连怨气都没能生出来。”

      “没有怨,没有执,只是也走不掉……”

      疏影顺着她目光望去。
      她能感知到此处阴气极重,却依旧看不见魂灵的形迹。

      “他们能感知到你我么?”疏影问。

      清涟摇了摇头:“不能。他们连自己都记不清了,哪里还能感知旁人。”

      “这里只是被波及的地方。真正的问题,应当在这条地脉的源头。”

      清涟望着那些魂灵,试着探出灵丝,轻轻触及缠在他们身上的灰雾。

      灵丝如入无物。

      灰雾被剥离的瞬间,魂灵的身形微微一颤,随即又归于沉寂。他们依旧怔怔立着,神情茫然,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清涟怔住。

      她收回灵丝,又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

      浊灵可以剥离,可魂灵没有半点反应。他们不挣扎,不感激,甚至不知道有人来救他们。

      “怎么了?”疏影察觉到她的异样。

      清涟沉默片刻,声音有些涩:“他们……没有意识。浊灵剥了也没用,他们不会走。”

      她望着那些飘忽的人形,心头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们被困了太久,太久没有人来过这里,太久没有人记起他们,他们便把自己也忘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风化的石头,枯死的树。

      被世间遗忘,是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沉落。

      清涟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盐渎那些魂灵,至少还有怨气,还有执念,还有话想说。她听见了他们的声音,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便能把他们送走。

      可这些人呢?

      他们需要的不是剥离浊灵,不是送别仪式,是被记起,被看见,被唤回那一丝早已熄灭的自己。

      可时间太久远了,久到这座城已成了一片废墟,久到人间再无人为他们点一盏灯。

      她做不到。

      清涟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无能为力。

      “清涟。”

      疏影的声音将她从沉郁里拉了回来。

      清涟抬起头,对上疏影沉静的眸子。

      疏影缓缓开口,字字珠玑:“我们来此,能做的事,是寻得灵脉源头,抚平地脉躁动。浊灵散了,魂灵便不会再被侵蚀。”

      “至于他们……何时被人记起,何时有人来接,是此后的事了。”

      清涟怔住,垂下眼帘。

      是啊,她不是收魂人……

      安抚灵脉,净化浊灵,让此地不再生出新的浊秽,便是她该做的事。

      至于这些魂灵,自有该来的人来接。

      从前在盐渎,她送走怨魂,是因为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可世上不是所有魂灵都有怨,也不是所有魂灵都来得及被听见。

      她做不了那盏灯,但她能让这地方值得被人记起。

      清涟长长舒了口气。

      “好。”她轻声道,“先找源头。”

      二人转身离了残城,沿着官道继续向北。

      暮色愈沉,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也没入地平线下。

      夏昼苦长,日头落得迟,可一旦沉下去,夜色便来得又快又沉。

      空气里还滞着白日蒸腾未尽的热意,闷而黏腻,如一层无形之物压在半空,迟迟不肯散去。

      清涟一直牵着疏影的手,掌心沁出薄汗,不知是暑热所致,还是心头存着事。

      前头那座城,希望能打探出些东西来。

      皂河残城的事还在心头压着,虽说服了自己,可走过那一遭,终究和从前不同了。

      走了约莫两刻钟,宿预主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没有皂河残城那般死寂沉沉,亦无盐渎那种灰扑扑的滞涩,只是一座寻常的北方小城。

      不热闹,也不荒凉至骇人。

      不繁华,也不破败得叫人心慌。

      小而旧,静而朴,透着寻常人家过日子的安稳。街巷偶有行人步履匆匆,踏在青石板上笃笃作响。

      炊烟自几户人家屋顶袅袅升起,与暮霭融在一处,散入半空。

      清涟站在城门前,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烧柴的烟火气,有谁家煮饭飘出的米香,混着夏日傍晚特有的那种草木蒸腾后的湿润。

      灵韵中也浮着些许淡淡的浊丝,却不浓不重,扰不了根本。

      她侧头看向疏影,疏影亦正望着她,眼底有浅浅安然。

      “进去瞧瞧。”疏影轻声道。

      两人牵着手往城门里行去。
      走了这一日,腹中早已空空,街边飘来的饭菜香越发诱人。

      寻了间临街食铺。

      店主正端着碗从灶间出来,见有客至,含笑招呼:“二位姑娘坐,吃些什么?”口音与楚州盐渎又不同,却也不难懂。

      朴朴实实的,如这小城给人的感觉,无甚弯绕。

      清涟与疏影桌边坐下,清涟看了看墙上食牌,点了两碗擀面皮,又要了两块车轮饼。

      店主应着去了,不多时便端了两只青花大碗上来。
      碗里是切作宽条的擀面皮,白生生透亮亮的,衬着碧绿黄瓜丝,嫩黄豆芽,浇了红油,香气直扑人面。

      清涟夹一箸入口,面皮柔韧滑爽,酸辣恰到好处,那股子辛香开胃解乏。她忍不住又夹一箸,眉眼渐舒。

      “这东西筋道得很,吃着落胃,倒比江南那些精细点心更对胃口。”

      疏影见她吃得眉眼弯弯,低头尝了尝自己碗中,点头道:“爽利。”

      店主端来一盘车轮饼,金黄酥脆,形如车轮,中间填着糖丝芝麻馅,咬一口,外皮簌簌落渣,里头甜香满口。

      清涟小口吃着,觉得这一日行来的疲乏,都在这热腾腾的吃食里化开了。

      店主在旁收拾碗筷,听见二人说话,笑道:“二位姑娘是外地来的吧?听口音像是南边的。”

      清涟点头应是。

      店主转身进了灶间,片刻后端出一只小碟,里头盛着切得细匀的咸菜丝,泛着红亮的油光。

      “尝尝这个,自家炒的辣疙丝。”店主朴实地笑着,“就着饼吃,解腻。”

      清涟道了谢,夹一筷尝了,咸鲜微辣,确实与甜糯的饼相得益彰。

      疏影望着她,灯火映在清涟颊上,柔和如笼薄光。她吃得不急不慢,颊边犹带一点甜意,透出几分孩子气的餍足。

      同坐共食不知多少回了。

      可每见她这般模样,心里仍会软软地化开一块。

      大约是这人间的欢喜,到她这里便格外分明。

      尝到好吃的,便眉眼弯弯。遇着暖心事,便笑得透亮。

      一遍一遍,怎么看也不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宿预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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