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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别路行歌 我所深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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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一灯如豆,光影摇曳满室。
清涟坐在床沿,环顾四周。
屋子陈设简素,却被收拾得洁净清爽,连桌面都擦得光亮,映着灯火微光。
被褥是粗布所制,洗得发白,叠放齐整,凑近了能闻见皂角与日头晒过的气息。
疏影在她身侧落座,顺着她目光打量一圈。
“虽简陋些,倒比昨夜那破屋强许多。”清涟轻声道,语带感慨,“栖月瞧着大大咧咧,做事却细致。”
疏影微微颔首,握住她的手:“是个有心的。”
清涟笑了笑,默然片刻,忽而开口:“疏影,你可觉着,江北这两处灵脉,与江南大不相同。”
疏影侧目看她,等她往下说。
“江南那边,灵韵丰沛,地气也润。”清涟望向窗外夜色,缓缓道,“那些地方的灵脉出问题,多是淤塞,是阻滞。如河道堵了杂物,疏通了,灵流便能恢复如初。”
“可盐渎不一样。”她顿了顿,“那里的灵脉本就荒疏,灵力稀薄,人也少。浊气沉积上百年,竟无人察觉,也无人清理。那些灶户、盐民的魂灵困在那里,一代一代,等到地气紊乱时才终于寻得出路……”
她转过头,看向疏影:“我在想,上一个百年,或上上一个百年,难道就没有人来过么?那些魂灵,为何会被困那样久?”
疏影认真听着,指尖抚过她的手背。
清涟又道:“我后来想明白了。不是没人来,是那里的灵脉太弱,浊气一旦渗入,便难以自行清出。”
“那些抚灵的前辈,或许也来过,也做过该做的事,可只要有一丝浊灵未能拔除,它便能在这片稀薄的灵韵里慢慢滋长,等到下一个百年,又卷土重来。”
“灵脉若无人护,便只能靠自己。”她低声道,“可那里的灵脉,连自己都护不住。”
疏影轻轻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你替它们守住了。那些困了百年的魂灵,你送走了。”
清涟靠在她肩头,闷声道:“可也只是这一时罢了。下一个百年呢?再下一个呢?”
“后事自有后人。”疏影沉静如常,“你尽了这一世的事,便够了。”
清涟沉默片刻,又道:“楚州也是如此。镇子被浊灵侵扰,百姓闭户不敢出,日子过得艰难。这一路走来,道旁那些废弃屋舍,搬走的人家,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灵韵稀薄,地气枯竭,留不住人。人越少,灵脉越无人看护;灵脉越弱,人便越难存活。”她轻叹一声,“这般循环下去,再过上百年,楚州怕真要成无人之境了……”
疏影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缓声道:“江南灵韵丰沛,因多有神兽镇守,香火绵延,代代相承,方能反哺人间。”
“江北不同。地广人稀,灵脉荒疏,百姓自顾不暇,无力供奉。无人养,便只能自己撑着。撑不住,便塌了。”
清涟听着,久久无言。
疏影的话落在心间,散落的念头渐渐聚拢。
世间万物,盛衰有常,聚散有时。
一世一世的轮回,一代一代的守望,那些记不住的前尘,断不了的情缘,究竟是怎样在这天地间流转的?
抚灵者这个身份,是不是也在这轮回之中?
上一个百年的人来过,做了该做的事,然后离去。下一个百年的人还会来,继续做同样的事。
一代一代,往复不已……
正想着,腕间微微一暖。
清涟垂眸看去,是疏影的指尖正轻轻抚过那道金色契痕。
“走完十三州,便有答案了。”
清涟抬眼望她,纷繁的思绪都被这一句话拉了回来。
刚想开口说什么,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一颗脑袋探进来,借着灯火瞧清了屋内情形,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二位姐姐还没睡呢?”
是栖月。
清涟坐直身子,笑着朝她招手:“进来坐。”
栖月便推门进来,回身将门掩好,几步走到床边,在清涟身侧坐下。她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散散地披着,看样子也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睡不着?”清涟问她。
栖月点点头,老实道:“想来找姐姐们说说话。”
疏影在旁静静听着,面带微笑。
栖月开口问:“姐姐们明日真的一早就走?”
清涟点点头。
“那下一站去哪儿?”
“宿预。”疏影答道。
栖月念了两遍这个地名,似在记下,随即垂下眼,没了声音。
过了会儿,她又抬起头来:“白日里在钵池山,我听师娘说,清涟姐姐的灵力很特别,似乎能调动天地灵韵。”
清涟微微一怔,眉目温柔:“你师娘过誉了。”
“才不是。”栖月认真道,“师娘从不轻易夸人。”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上,凝神片刻。一缕淡弱光晕从她指尖浮起,摇摇欲散,勉强凝成一团。
“我就只会这么一点点。”栖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师娘说人生来便有灵力,或多或少罢了,可我这道行,也就够点个灯烧个柴。”
清涟看着她,心头微微一动。
这女孩虽无人教导,却能聚出这一缕光来,已是不易。
栖月望着她,眼底满是真诚:“清涟姐姐好厉害。”
清涟被这直愣愣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侧过头,正对上疏影含笑的眸子。
疏影在旁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加深,温声道:“是啊,我们清涟很厉害的。”
清涟本就有些不好意思,被疏影这样当着外人故意一夸,脸上更烫了几分。
她瞪了疏影一眼,眼里却没什么恼意,反倒漾着几分藏不住的甜。
栖月在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懂非懂地笑起来。
清涟垂眸,轻轻挣开疏影的手,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里面是各色丝线,还有几枚精巧的绣针。
“栖月。”她抬起头,声音软软的,“我送你个小东西可好?”
栖月眼睛一亮:“什么?”
清涟没有答话,指尖拈起一缕赭褐色的丝线,在指间绕了绕,仿佛有了生命,穿、绕、挑、压,不过几下便有了雏形。
栖月凑近了看,连呼吸都放轻了。
“姐姐在做什么?”
“小鸟。”清涟指尖不停,“送给你,留个念想。”
栖月挨在她身侧,安安静静地看着。看那赭褐的丝线在清涟指间穿梭,看一只小鸟的轮廓渐渐成形,有了翅膀,有了尾羽,有了圆圆的小脑袋。
“姐姐做的是什么鸟?”栖月小声问。
清涟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她,莞尔一笑:“你猜。”
栖月打量片刻,随即恍然:“是不是……像师娘?”
清涟笑而不语,继续低头编织。
那丝线在她指间翻飞,不多时,一只小巧的鸟儿便有了模样。
赭褐的身子,胸腹间杂着淡淡灰白,短而有力的喙,尾羽微微翘着,透着一股灵巧又凶巴巴的劲儿。
栖月看得眼睛发亮:“真的是师娘!清涟姐姐怎么做的这般像?”
清涟托着它,指尖轻轻渡了一缕灵韵过去。
小鸟微微一颤,在她掌心扑棱了两下翅膀,仰起头,朝栖月轻轻叫了一声。
“啊!”栖月眼睛瞪得圆圆的,“会动!还会叫!”
清涟笑着将小鸟放在她掌心:“送你的。”
栖月托着那只小鸟,看它在自己掌心扑扇翅膀,蹦蹦跳跳,欢喜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忽然往前一扑,整个人扎进清涟怀里,抱着她蹭来蹭去。
“谢谢清涟姐姐。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疏影望着这一幕,栖月一声一声“姐姐”唤得清涟心尖愈发柔软,耳畔满是她心底那些雀跃的欢欣。
清涟被栖月扑得往后仰,靠在她身上时仰起脸来,眸子里漾着笑意,明澈潋滟,温软如春水初融,恰似枝头新花映着日光。
疏影心里生出些许从未有过的滋味。
闻心斋时,清涟常常独对空庭,以影为伴,闲来拈针弄线,她看着,觉得这丫头静得叫人心生怜意。
后来有了弦猗白釉,清涟开始知道世间相逢皆缘,懂得了缘分之理,也习得接纳之态。
如今又有了栖月。
栖月毫无顾忌地扑过来抱着清涟,满心满眼都是欢喜。而清涟被她这样喜欢着,也笑得那般自在,那般明亮。
想来人间所言「吾之所爱,人亦爱之」,便是这般光景了吧……
这世间,越来越多的人喜欢清涟,看见她的好,珍惜她的温柔。而她立于一侧,心里没有半分旁念,唯有澄明欢喜。
她的清涟,本该如此被人珍之重之。
马车辚辚北上,沿着运河一路向前。
清涟倚在疏影身侧,从布包里取出衔禾与栖月塞进去的油纸。打开来,是几块烙得黄澄澄的饼,尚有余温,散着面食朴素的香气。
她掰下半块递给疏影,自己捧着另一半慢慢嚼着。
窗外景致缓缓铺展,零落村落散于道旁,土墙茅舍,炊烟三两缕,时有农人弯腰于田埂间,身影单薄。
镇子稀稀疏疏,有的只十几户人家,有的只余断壁残垣,檐下蛛网密布,早无人迹。
远处山影起伏,连绵伸向天际,苍青与土黄交错,被日头晒得泛白。
清涟嚼着饼,望着那些散落屋舍,良久无言。疏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行了一日,暮色时分,运河拐弯处一座城郭隐约浮现,灰墙黛瓦,檐角层层叠叠,静立在河边。
清涟起身望去,轻叹道:“走了这许久,总算又见着一处有生气的去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