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 惊飞远映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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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迟月自然不是逞一时意气。
蚀心草产于烬州，月纹钢产于渊州，星蓝花产于青州。这些货物若要从产地运到锦州，中间经过的州府关卡都需要人手打通。
红蝶夫人的背后是一条贯穿南北的暗线，姜迟月烧掉的只是这条线一个最末端的仓库。但若顺着这条线一路烧过去，他有几座库房够她烧的？
诚然，皇帝大可以直接调重兵南下，但一来，太宗、长安长公主的丹书铁券还在书院里供着，二来，云州百姓安居乐业，书院声名远扬，发兵的名目是什么？
名不正言不顺。
姜迟月赌的就是这个。
皇帝可以派碎玉阁的暗卫来锦州放火，可以派揽月阁的副使去沅州布阵，但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对云州的书院发兵，不能给云中阙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
何况，他们烧的是丹朱门囤积的违禁药材，天然占理。
暗卫显然也想通了，脸色迅速灰败。姜迟月朝谢怀叙使了个眼色，谢怀叙会意，重新将三个人卸了下巴，拖到后院杂物间锁好。
“我们明日回云州。”姜迟月道，“今夜大家先好好休息。”
“惊玉，你是留在锦州还是和我们回云中阙？”
惊玉正在低头收拾药箱，听见这话意外地抬起头。谢怀叙歪在椅子上冲她挑了挑眉，溯星趴桌上半梦半醒地咕哝了一句“药铺姐姐一起走”。
“云中阙有医道课程，你的医术与见识也于书院有益。”谢怀叙见她不说话，有些急了。
明明才认识了半天，他也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她不该留在锦州。
——他很快想通了。她一个人守着医馆，铺子里连帮手都没有，买药材还要被人糊弄，去了云中阙，至少不用再受这种窝囊气！
惊玉犹豫了片刻。师父留下的铺面、还有她的街坊邻居，说离开就离开，不舍是肯定的。但师父临终前也说过，若是有一天能遇上能看懂手札的人，就跟她走，别回头。
“我跟你们一起走。”惊玉想好后，便干脆应了，“不过我得先安置好医馆，可能会有些久。明日走之前，来得及吗？”
“可以等你，回程不急。谢怀叙明日可以去帮你。”
“那我明早再去和她说，现在太晚了。”
姜迟月点点头。
……
次日，清晨。
含烟这一觉足足睡到了巳时。
等她揉着眼睛下来，大堂里的早膳已经撤了大半，剩下的刚好是她平日早膳的分量。
谢怀叙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哟，楚娘子醒了？太阳都晒到桌腿了。”
含烟没理他。
谢怀叙自顾自地继续说：“楚娘子，知道你这一觉错过了什么吗？昨夜，玉无忧给师姐放了一场烟花！可漂亮了，各种图案的都有呢！最后还有一起放的金丝昙与梨花！还有还有，师姐昨夜烧了丹朱门的库房，你没看到，那火光啊……啧啧啧，红透了半边天！”
谢怀叙其实也没看到，但这不妨碍他瞎编。
“师姐还抓了丹朱门的老板红蝶夫人，顺带审了三个碎玉阁的暗卫……”
他又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说完时口干舌燥，闷了一口茶。
含烟听完，感觉天塌了！
“所以啊，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值！”
“天啊！”含烟一拍桌子，语气里全是懊恼，“楚含烟！你是不是猪！”
“这么热闹的事，怎么没人叫我！”
“叫了两回，你没醒。”谢怀叙幸灾乐祸。
惊玉在一旁，把她面前凉的粥换了一碗热的。
含烟狠狠地扒了两口粥，忽然又抬头，认真地问惊玉：“你就是那个用毒粉放倒暗卫的小医女？”
惊玉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点了点头。
含烟放下勺子，双手合十，眼神诚恳：“下回再有这种事，你负责放毒，我负责补剑，咱们俩把谢师兄的活儿抢了。”
谢怀叙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什么叫抢我的活？”
“你不是受伤了？师姐平时怎么教你的？区区两个暗卫，你竟然还受伤了！传出去岂不是堕了师姐威名！”
谢怀叙一噎。他总不好说是因为看到了第三个暗卫奔向惊玉，分心了才被划伤的吧？这话说出来多丢人!
含烟呛了他几句，转回头又看向惊玉，眼神亮晶晶的：“你擅长什么？外伤？内科？还是月蚀灼伤？我跟你说，云中阙药堂有个师姐叫青黛，人特别好，你们肯定合得来。还有药堂的老教习，脾气古怪但医术特别好……”
“含烟。”姜迟月打断了她。
含烟立刻收声，但她没打算就此放过这个话头：“师姐有一个药圃，种了一种特别好看的花，叫玉露！可惜只能看不能摘，一摘下来就会变成晶莹剔透的，没一会儿就变成月光了。”
“还有书院的那株梨花，一年四季都开着，很不可思议吧？我们院长说，它已经这么开了三百年了。”
“你知道书院的藏书楼吗？足足有七层！最顶上那层藏的都是孤本，寻常弟子进不去的，但师姐有钥匙……”
“含烟。”姜迟月又无奈地唤了一声，“你再说下去，该天黑了。”
含烟吐了吐舌头，总算老实了，然而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小声补了一句：“等你来了就知道了，云中阙比锦州好玩多了！”
惊玉听她说了这一通，哑然失笑。她本还在担心，自己到了云中阙会不会格格不入。可才一天工夫，这群人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原先的忐忑散了几分。
谢怀叙虽然嘴欠，但从昨夜到今早一直在帮她，没有一件事推诿过；含烟和她才见面，已经如数家珍地给她介绍起书院的一切；溯星更不必说，从昨夜起就黏着她，坐车都要挨着她。
她将药箱往怀里搂了搂，转头看向车窗外，心头升起些许欢喜。
路上的时间一晃而过，官道两旁的桑林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云州连绵起伏的丘陵。
书院比他们离开时更热闹了。
秋去冬来，新一届的外院弟子刚完成入门考核，正是一腔热血、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时候。
不知是谁起的头，他们自发组成了欢迎仪仗。
姜迟月掀开车帘，正看见书院门前的石阶上站了两排整整齐齐的弟子。十几个少年人面上是藏不住的兴奋和好奇，站在最前面的几个师妹手里还攥着刚摘了冬青枝，红果子缀在绿叶间，算是凑了个“迎客”的意思。
“姜师姐回来了！”
有眼尖的先喊了一声，两排绷得笔直的仪仗瞬间破功。弟子们一拥而上，把马车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起话——“师姐，锦州好玩吗？”“听说你们去丹朱门砸了场子？”“谢师兄有没有被人家打出来？”“那个小医女是新的同门吗？”
谢怀叙第一个跳下车，被围在最中间，摆出一副说书先生的架势：“诸位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含烟第二个跳下去，一把将他从人群里拽出来：“你别在这儿吹牛，先让师姐们进去歇脚！”
惊玉下来时，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十几个人的目光里，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含烟那种毫不掩饰的欢迎。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可背后是车壁，退无可退。
含烟介绍道：“这位是惊玉，来自锦州的素心医馆，医术特别好！以后你们在药堂见到她，要乖乖叫师妹！”
“师妹好——”几人齐刷刷地喊道。
惊玉被闹了个红脸，含烟在一旁笑。等她笑够了，对几人说：“后面的马车里有沅州的裴家主，但行动不便，你们来帮忙搬一下轮椅。”
话音刚落，又有几人围到了后面那一辆马车，争着去扶裴契也下车。
裴契也亦是无措的。他习惯了裴府上下恭敬而有分寸的照顾，冷不丁遇上这般热情的人，面上浮起一层窘迫。好在谢怀叙很快拨开人群，亲自推着他的轮椅。
李宴珩则是带着宋衿澜悄悄溜走了。
溯星下来时，对她们眨了眨眼，认真地宣布：“你们书院的星星比锦州的亮！”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含烟赶紧拉着溯星往里走：“这是溯星，浮州来的观星者，语言习惯与我们这里不同，你们多多包涵！”
等他们寒暄完，姜迟月才下了马车，有条不紊地吩咐：“一会儿 ，我带他们去外院登记，你们先散了，晚些时候有想认识新同门的，去膳堂便是。”
众人虽还想多问几句锦州的事，但见师姐神色如常，语气不容商量，便识趣地三三两两散开，往书院里退去。
惊玉跟着一行人穿过回廊，越走越觉得书院的布局深不可测。
粉墙黛瓦，九曲回廊，每一折都有不同的景致。然而最让她吃惊的是，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见作为书院根基的云中阙藏书楼。
巍然独绝，飞阁流丹，恍惚间，她竟觉得那楼阁浮在半空中，重檐叠拱直欲切霞，千栌万栱岑立岳峙，仿若青鸟振翅，驮着满楼的书破云而去。
“这就是‘一阙藏尽天下秘’云中阙！”含烟骄傲地道，“是我们云州的根基！”
“现在我们来看‘梨雪’——”
惊玉看了半晌，才知不是话本里的夸张。
“是不是很神奇？”含烟凑过来，“不仅是书院大阵的阵眼，也是禁地的门。不管具体怎么进禁地，只有师姐知道。这树，从三百年前起就没谢过！”
溯星听完，咦了一声：“这棵梨花树的瓣子是用月亮做的！上面有月亮的气息。”①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