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五章 江城如画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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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裴契也伤势已无大碍，只是面色稍显虚弱。姜迟月询问后，他们便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回云州了。
裴怀缨将兄长推到府门口，又往他膝上盖了一条厚毯。
裴契也等她耐心地检查完，才对她道：“怀缨，沅州这边的事——”
“有我。”裴怀缨打断他，“你在云中阙好好养着，不许操心沅州的事。每月我会写信给你，你若是不回——”
“我回。”裴契也认真地说，“每封都回。”
裴怀缨盯了他好一会，判断了一番这句话的可信度，最终满意地点了点头。她退后一步，让谢怀叙推着兄长的轮椅往马车那边走。
等所有人上车后，姜迟月扶着车辕利落地翻身上去。
溯星抱着罗盘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她挥手：“怀缨姐姐，等我学会了观星大阵，回来帮你守安魂台！”
裴怀缨弯了弯唇角。等马车辘辘远去，才从袖中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
马车里，裴契也在看一卷册子，是姜迟月塞给他的云中阙介绍。
他看了一会儿，便觉出了其中关窍。
云中阙分为内、外两院，外院教经世致用，内院教月华修炼。
外院课程不分资质，来者不拒。
山河地理，以《十三州风物志》为底本，各州舆图与水文记录，每月一次野外踏勘。
经史策论，含经史子集导读与策论写作。
算术格物，从基础算筹到阵法推演所需的数理。
草药辨识，从认药、采药到炮制。
农桑水利，以青州牧区和沅州水田为案例。
医道基础，含外伤处理、常见病理辨证和月蚀灼伤的紧急救治。
体术，含射、御、基础拳脚，不论男女，一视同仁。
基础心法，教人引月华入体、循经脉运转，不讲花哨法门，只求根基扎实，修满一年方可参加内院考核。
裴契也心中已有了计较。这八门里有七门是寻常书院也会教的，都是实打实的学问，不沾半点修炼。只有一门“基础心法”涉及修炼，甚至只是入门。
如今修炼之法为揽月阁垄断，云中阙却能生生从揽月阁手里分出一块肉，足以证明书院的底气。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姜迟月：“外院有多少弟子考进内院？”
“不到两成。”
“大多数人感应不到月华，或者感应到了，过不了内院试炼。但他们在外院学到的东西，足够帮助他们在十三州任何一个地方立足。”
裴契也翻到册子末页，那里用小字批注了一行：“外院结业后，弟子可自行选择去留。欲深造者可继续修习，欲入世者书院代为推荐。内院不修束脩，外院贫困者免。”
他终于知道姜迟月为什么要带他去云中阙了。
“裴郎君在看什么？”溯星好奇地从车窗边探过头。
裴契也将册子往她那边偏了偏。溯星从头读到尾，视线在内院课程上的“星象”停了许久，眼睛越来越亮。
“月亮姐姐，这个我可以考满分。”
姜迟月闻言嗯了一声：“考了满分，带你去看青州的星星。”
青州的星星。
溯星瞪大了眼：“可是青州不是进不去吗？”
“不是进不去，只是没那么容易进去。”回答她的是李宴珩，“边境关卡比玉京的宫门还严。商队要验传符，平民要交过境税，修士未经许可擅自入境，轻则遣返，重则下狱。景朝的使臣到了苍狼岭，也只能在帐外侯着。”
“不过……”李宴珩话锋一转，眼里浮起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姜师姐既然开了这个口，想必是有门路。”
姜迟月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在溯星面前晃了晃。
溯星凑近了看，只见上面以青州文字篆刻了一行铭文。
“这是什么？”
“可汗的信物。”姜迟月将令牌翻了个身，让溯星看清背面的图腾，“持此令者，可在青州境内畅行无阻。你想在祭月台上看一夜的星星都行。”
谢怀叙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畅行无阻？师姐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姬启明给的。姜迟月心想。
但这话显然不能说。
一个死了快一千年的人还活着，这怎么能说？
“一位长辈给的，他与青州可汗有些旧交。”
谢怀叙满腹狐疑，对这个轻描淡写的解释并不满意。云中阙有什么长辈能与青州有旧交？但他也知道，姜迟月身上的秘密已经不少了，再多这一桩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裴契也知道姜迟月有这样能力的长辈只有禁地那两位。而那两位能拿到这样一枚令牌，足以说明一千二百年前那场镜湖之盟在青州的分量。
这确实不能说。
李宴珩懒洋洋地靠在车壁上，没有追问令牌的来历。
谢怀叙换了个话题：“那师姐，我们接下来是直接回云州，还是沿途办什么事？”
“在锦州待几天。”
“待几天做什么？”
“玩。”
谢怀叙的表情凝固了。之前姜迟月每次出门都恨不得把沿途所有可疑据点都查一遍，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转头看向宋衿澜，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些佐证——这大概只是宋娘子心血来潮的安排，师姐只是配合。
宋衿澜从上车起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察觉到谢怀叙的目光睁眼，扬唇一笑。
“此番在沅州耗了太多心力，应该去锦州散散心。”姜迟月面不改色，“宋娘子说，锦州有全天下最好的绸缎庄、最好的酒楼、最好的戏班，还有玲珑坊的夜市和金川河的画舫。她还说，费用全包在她身上。”
要说纯玩也不可能。毕竟折枝的总部就在锦州。
宋衿澜微微一笑：“谢师兄不想去？”
“去。”谢怀叙不假思索，“我是说——既然宋娘子盛情相邀，不去倒显得我们云中阙不近人情了。”
李宴珩轻笑一声，意味不明。谢怀叙假装没听见。
溯星问：“锦州的星星是什么样的？”
“锦州有夜市，晚上不关灯，大概看不清星星。”
溯星愣了一下，神情变得极为严肃。片刻后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没关系。看不清星星，可以看灯。”
她低头拨弄了一下罗盘：“星星说，它们不介意被灯抢风头。”
“师姐，那我们在锦州玩什么？”谢怀叙开始盘算行程了，“玲珑坊的夜市确实不错，金川河的花船晚上有灯会，醉仙楼的玲珑八宝鸭——”
“你对锦州倒是熟。”李宴珩挑了挑眉。
“谢家的商队每年跑锦州少说五六趟，我能不熟吗？倒是殿下，从小在玉京长大，锦州的画舫坐过几回？”
“没坐过，我爹管得严，不让出京。”李宴珩顿了顿，“不过现在在云州求学，天高皇帝远，偶尔放松一下也无妨。对吧，澜澜？”
“殿下自己想去就直说，不用拿我当挡箭牌。”
“我是在征求你的同意。”
“我什么时候管过你？”
“你不管我才可怕。”
姜迟月不参与他们的斗嘴，折了只纸鸽子，指尖流光一闪，纸鸽子变成了真正的鸽子，扑棱着翅膀从车窗飞出去，转眼便消失在云层里。
“我让含烟也来，宋娘子不介意吧？”
“不介意。”
马车沿着千波江南岸一路往西。因路程不急，马车速度放慢了些许，走走歇歇，足足四天才望见锦州地界的界碑。
锦州有诗：“锦绣成堆，繁华入梦，一织一染见人心。”
这是天下最繁盛、也最富庶的州府。
溯星探出半张脸，鼻尖微动：“这是什么味道？”
“染料。”裴契也道，“锦州的制造业占了天下七成，染坊日夜不休，靛蓝、茜草、姜黄、紫草，不同的染料有不同的气味。你现在闻到的是靛蓝发酵的气味。”
溯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锦州的星星闻得到这些味道吗？”
裴契也认真地想了想：“应该能闻到。而且它们还能看见织女们赶工。”
溯星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重新趴回车窗边，继续数沿途的桑树。
马车在一座临河的客栈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
掌柜的看见宋衿澜，面上立刻堆起笑。
“宋娘子来了！房间早给您备好了，二楼靠河那几间，视野最好的都给您留着呢。”她说着从柜台后绕出来，亲自引众人往上走，“这几日刚好赶上灯会，晚上可热闹了！醉仙楼最近新来了个厨子，您要是想去，我这就让人去定座——”
“有劳。”宋衿澜微微颔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先订一桌明日中午的，再加一间房。我们有个人明日到。”
掌柜接过银子，笑逐颜开地应了，转身下楼去吩咐伙计。
谢怀叙站在走廊上，凭栏远眺。画舫上的灯笼在暮色里摇曳，丝竹声隔着水波飘过来，朦朦胧胧，令人松快。
他伸了个懒腰，在沅州绷了这么多天，此刻站在锦州的晚风里，终于觉得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身后传来溯星噔噔噔的脚步声。
她抱着罗盘冲到栏杆边，低头看河里亮着灯的画舫，不由得惊叹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