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月》洛惊眠

24、第二十四章 觉来知是梦

　　“裴郎君如今如何？”

　　姜迟月打了帘子，进了裴契也的卧室。

　　此时他正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若非心口处隐约有淡蓝色和淡银色光芒闪烁，外表已经看不出任何有生机的迹象。

　　一天前，裴契也在涤尘台边晕倒后便一直如此——涤尘台月魄一取，他的性命本该走到尽头，但体内残留的白泽之力和姜迟月的月魄之力共同护住了心脉，将他从消散的边缘拉了回来。

　　“阿兄的情况很特殊。”裴怀缨抿抿唇，握着兄长的手，“他是白泽用溯流光造出来的器，使命就是守护安魂台。如今涤尘台的核心被取走，连接断了，体内的本源失去依托，本该立刻消失。但白泽从未告诉我们，这种情况该怎么做。”

　　姜迟月静静听着。

　　溯流光，造器之术。它能将月华灌入死物，赋予灵性。起初只用来铸剑、造灯、锻甲。

　　后来，青鸾族用它们造了一个人。

　　但裴契也又有些不一样。他是由人改成器的。白泽用溯流光将月华灌进他的躯体，用长相思将安魂台的使命塞进他的血脉，从此成为一个传承的容器。

　　——更是祭品。

　　姜迟月突然生出好些气愤。气愤之后涌上来的，更多是不解。

　　李时归已经证明了器物可以成为人。为什么白泽还要重蹈覆辙？

　　但这个疑问只是在她心头一闪便被她压了下去。眼下追究这些没有意义，躺在榻上的裴契也等不起。

　　“裴家有绝对安静、且与白泽之力共鸣的地方吗？”

　　裴怀缨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有。祖祠下面有一间密室，是当年白泽亲手建的。在那里，阿兄的力量最稳定。”

　　裴怀缨不再多言，弯腰将裴契也从榻上扶起来，小心地背在背上，带着姜迟月前往祠堂。

　　祠堂最深处的牌位后，一道暗门缓缓移开，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壁上嵌着的石头感应到裴契也的气息，次第亮起。石阶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室，穹顶刻着繁复的星图，正中央一座白玉祭坛，流转着深蓝色的光芒。

　　裴怀缨将他安置在石台中央，他的身体触到白玉台面的刹那，符文逐一亮起。

　　姜迟月取出涤尘台的月魄。

　　月魄悬浮在裴契也心口上方，缓慢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一律幽蓝色光芒自裂缝中流出，与祭台光芒交汇融合，再渗入他眉心。

　　姜迟月盘膝坐下，双手结印，银白色光芒涌出。

　　她将核心中残存的白泽本源一丝丝剥离、温养，以免与他体内残留的长相思印记互相排斥。等她转化完成后，再渡入他的经脉。

　　两个时辰后，她收回手。月魄已融入裴契也的体内，他的胸口起伏平稳，面色恢复了些血色。

　　裴怀缨伸手探了探兄长的额头，体温正在回升。她低头看着他安静的面容，眼底浮起一层极薄的水雾。

　　……

　　裴契也醒来是在次日黄昏。他睁眼时，第一眼看见裴怀缨趴在榻边矮桌上睡着了的侧脸。

　　发髻散乱，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拢了拢她的发丝。

　　裴怀缨猛地惊醒，看见他睁开的眼睛，眼眶红了。裴契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没事了。”

　　姜迟月在门外，听见动静将一碗温着的药递给裴怀缨。她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地喂。

　　裴契也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停下来喘一会儿。等整碗药都喝尽了，裴怀缨捧着空碗起身：“我去看看粥好了没有。”

　　她走出去的步伐轻快了许多。

　　卧室内只剩两人。裴契也靠在软榻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再透明，不再逸散光点，皮肤下流淌着幽蓝与银白的流光，缓慢而稳定。

　　“感觉如何？”

　　“大梦初醒。”裴契也笑了笑，“梦里有锁链，有祭台，有永远望不到头的使命。”

　　“但……梦里还有别的。”

　　姜迟月没有催促。

　　“我梦见自己在水榭里弹箜篌，怀缨才这么高，拿着木枪，说要保护我。”裴契也比了个到腰际的高度，眼神软下来，“我梦见她偷偷带我溜出裴府，去白露渡看来往的商船。有个船家问我们要不要搭船去锦州，锦州的玲珑坊有全天下最好的织锦。怀缨拉着我的袖子说‘阿兄，我们去吧’，我站在渡口看那艘船的帆越变越小，想，如果我不是裴家人，大概早就跳上去了。”

　　“后来我们回了府，祖父摸着我的头叹气，说‘契也，这是你的命’。”

　　“我常常分不清，我究竟是器还是人。白泽将我与安魂台连在一起，能让我感知它的每一次震动，听见亡魂在台下的哭声，能在阵法松动时第一个赶到。他们给了我使命，也给了我存在的意义——但如今，安魂台已不再需要我了，我该如何做？”

　　姜迟月垂眸思索，片刻后抬眼问他：“你愿意去云中阙吗？”

　　裴契也一怔，暮光映在他温和而空茫的眼睛里。

　　“……你让我去云中阙，就不怕云中阙惹上麻烦吗？”裴契也认真地道，“我是月灵造的器，揽月阁视月灵为异端，碎玉阁拿月灵当材料，我这一身本源，在玉京眼里恐怕比裴家的安魂台还要烫手。你带我回去，云中阙就多了一个靶子。”

　　“云中阙的院训写得很清楚——不问出身，只问本心。”

　　她稍作停顿，补充道：“至于揽月阁和碎玉阁，他们找书院的麻烦不是一天两天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姜娘子来一趟沅州，成果颇丰啊。”裴契也不由得笑了。

　　先是溯星，现在又加上了一个他。他在心里默默想着。看似清冷疏离的她，究竟有着怎样的心性，一趟趟地把旁人眼中是“麻烦”“异类”的人，带回自己认定的家？

　　不问值不值得，只问愿不愿意。

　　姜迟月略过这句话中的调侃意味：“你可以慢慢想，什么时候想明白都行。”

　　“不必了。”裴契也摇摇头，“我愿意去。”

　　此时的他比任何时候都笃定：“去试试看，一具不被使命束缚的躯壳，还能成为什么。”

　　姜迟月点点头，起身离去：“好好休息，等你养好了我们就出发。”

　　同一时刻，沅州城郊，千波江下游一处隐秘的岩洞。

　　洞口被藤蔓遮蔽，内部被改造成了临时据点，岩壁上嵌了几块石头以作光源。

　　一名黑衣暗卫无声步入，在离玉无忧五步远的地方跪下去。

　　“阁主，沅州暗桩被毁近半，近八成物资、甚至周惟副使送来的阵法原稿也一并被损毁了。属下无能，请阁主治罪。

　　“治什么罪。”玉无忧偏了偏头，漫不经心道，“我本也没指望那些暗桩能成事。姜迟月从云州一路到沅州，剑下倒了多少人，你数过吗？你能活着回来，已经比他们都有用了。”

　　暗卫将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话。

　　“行了，下去吧。”玉无忧挥了挥手，“告诉太子殿下，他想要的月魄，我会按时奉上。”

　　暗卫叩首，倒退消失在洞口外。

　　玉无忧把玩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薄片，非金非玉，光滑如镜，只中心处嵌了一粒幽蓝色寒光的冰晶。

　　冰晶内部，封冻着一片不断变幻的阴影。

　　玉无忧轻轻弹了冰晶一下。

　　“嗡……”

　　冰晶骤然一亮，玉无忧眼底似乎也闪过一缕幽蓝色的光。

　　他看着它，神情专注而安宁，仿佛涤尘台上的狼狈、长相思发作时的剧痛、以及姜迟月清凌凌的眼眸，都被这一片冰晶抚平。

　　玉无忧闭上眼，眼前浮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绚烂如血的彼岸花海。

　　花海深处，一道背对着他的紫色身影正缓缓转身，向他走来。蓦地，又在他眼前碎成了无数光点，融入那片妖异的花海里。

　　无数记忆纷飞。

　　这些记忆不属于他，却寄生在他体内。他的眼在看，他的耳在听，他的心跳在感受早已化为尘埃的人和事。它们不知被长相思封存了多少年，一层层叠压，一片片碎裂，又在一个个夜里卷土重来，拼凑成他永远无法确认是真是幻的画面。

　　他看到了一场火。

　　三百年前，一场火席卷了梧州，险些废了雾灵山脉。

　　火光烧透了半边天，也照亮了站在林外山坡上的两道人影。

　　一个身着玄黑龙袍，负手而立；一个穿着紫袍，站在龙袍主人身侧半步之后，微微垂首。

　　玉无忧认出了那龙袍的主人——景太祖李璟；紫袍的主人无数次出现在他记忆里，他却一次也没看清过他的脸。

　　画面碎裂，又重组。

　　这次是一座阴暗的地宫。四壁刻满了银白色的符文，地面中央嵌着一方巨大的玉台，台面上躺着一个少年。少年的四肢被锁链固定，胸口一团银白色的月光散着幽幽光芒，无数月华向他涌去，强行压进他体内。

　　太祖在玉台边检阅，紫袍人侍立一旁，手中捧着一卷摊开的皮卷。

　　玉无忧低头看自己的手。不知何时，他已替代了紫袍人的位置，捧起了那一卷阵图。

　　溯流光，造器之术。

　　三百年前，就是这双手，将月华一点一点灌进了少年的体内，将一个皇子，改造成了一个月魄。

　　他猛地睁开眼。

　　额角的冷汗已汇成细流，掌心薄片冰凉依旧，冰晶正安安稳稳地嵌在其中，阴影幽幽，无声无息。

　　身体里有丝丝缕缕的灼热正在不安地躁动，企图破冰而出。

　　然后，他将薄片狠狠按在了自己心口！似乎这样，就能镇压住体内的——长相思。

　　“玉无忧。”他低低地念了一句，“你究竟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