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朝玉关叒月明》九九喝酒酒合九

95、先行一步 呵——忽悠

　　在青云剑宗的诸般要事皆已暂告段落，唐国境内政务繁冗，亟待决断，身为监国太子，李重玴需尽快回返长安坐镇。

　　最起码，无论是对外宣称还是对内吩嘱，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离山之日，青云剑宗给予了唐国极高的礼遇，以隆重的宗门礼节相送。

　　巍峨的山门之前，旌旗微展，仙鹤盘桓，云胤真人亲率数位核心长老及众多弟子相送，唐国使团众人亦恭敬列队，宾主之间言辞恳切，互道珍重，场面庄重和谐，无可挑剔。

　　肃玉朝晃悠出来，四下扫了一眼，那与太子身份相匹配、彰显威仪的车驾仪仗在列，但是，那位本该在此接受众人最后的致意，然后登车起驾的太子殿下本人呢？怎么竟未出现在人群中。

　　他的目光扫过华盖车驾，眉稍一动，径直走向负责此番归程的东宫侍卫统领赵方怀，开门见山：“你家殿下人呢？”

　　赵方怀早就偷偷瞄着他了，见他四下张望，心头就开始打鼓，此时见他径直奔自己过来了，心头登时就是一“咯噔”，但还是硬着头皮，恭敬垂首回禀：“回先生，殿下有令，他有紧急政务，需先行一步，已由几位供奉高手护卫，轻骑简从下山了。殿下特意吩咐我等，务必将先生稳妥护送回京，不必急赶，以先生休养为要。”

　　先行一步？

　　肃玉朝眉微微一挑，总是带着疏懒的凤眸里掠过一丝了然与玩味。

　　紧急政务？

　　呵——忽悠谁呢。

　　赵方怀将头埋得更低了，心中叫苦不迭：怎么又是我呢？！

　　太得自家殿下信任，是不是也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好在，这回不算是明晃晃的“忘恩负义”了！

　　没错，那一次，渭水南驿“陪笑”的，也是他。

　　肃玉朝唇角微勾，挑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再多问，转而朝着不远处的云胤真人，以及青云剑宗的送行众人一拱手：“真人，诸位道友，既如此，肃某也告辞了。”

　　说罢，他甚至不等众人反应，身形只是轻轻一晃，便已如被山风卷起的一片流云，白衫翩然，直接掠过了那看着就舒适华贵的车驾仪仗。

　　下一刻，已然出现在了下山的青石山道口。身法飘逸，看似闲庭信步，一步踏出，却已是数丈之遥。衣袂飘飞间，几个飘忽，人已远去，只留下一道道逐渐淡去的白色残影。

　　转眼间，便彻底消失在了山岚雾气与蜿蜒山道的尽头。

　　那侍卫统领赵方怀眼睁睁看着肃玉朝翩然远去，稍一怔愣，心中非但没有未能完成“稳妥护送”任务的失落，反而是长长地松了口气：

　　啊……这……

　　剑圣要走，他们哪里拦得住、追得上呢？！

　　殿下英明，应然不会怪罪的。

　　嗯嗯，定是不会的！

　　“哦对了——”

　　赵方怀正在心里盛赞自家殿下英明呢，准备安排剩余人马收整仪仗、缓缓下山，那道带着独特韵味的嗓音，竟突然又越过了遥远的距离，随着穿谷而过的山风，飘飘忽忽地落入了他耳中，如同身畔低语：“我的马，记得给我完好无损地带回长安。”

　　你的马？

　　赵方怀先是一怔，随即转过头，看向正在青云剑宗山门前悠闲踱步的白马。那白马神骏异常，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在晨光下皮毛流光，宛若披着一层银纱，四蹄踝处生有漂亮的云朵状旋毛，怎么看怎么招人稀罕。

　　这不是您从我们东宫牵走的“望云驹”吗？

　　怎么就成“你的马”了？！

　　望云驹身具天马血脉，极通人性。不仅身形高大神骏，更兼轻盈迅捷、耐力悠长，若真放开了奔跑，堪称风驰电掣。等闲妖兽，远远感受到其气息，都会自觉退避三舍。放眼整个天下，那都是排得上号、数得上数的神驹良骑。

　　在咱们东宫时，那是被精心伺候着的。每日都有专人刷洗遛放，马蹄飞扬间，那是何等的顾盼神飞，精神抖擞，英武不凡！浑身上下都透着皇家的贵气，战马的勇武不凡！每根毛都写着威严！

　　好好的神驹，这才跟了您几天啊，怎么就……

　　赵方怀又仔细瞧了一眼吹着山风、晒着暖阳，悠闲甩着尾巴、偶尔还抬头望望天空流云的望云驹……

　　嗯，毛色依旧雪亮，体型依旧完美，但是……

　　怎么说呢，那在微风中飘拂的雪白鬃毛，那节奏不紧不慢的步子，那微微眯起、仿佛在享受日光的马眼……浑身上下，每一根雪白的毛儿上都是“悠闲”二字！

　　怎么就长出一身懒骨了？！

　　赵方怀心头滴血：

　　哎呦我的神驹诶！！！

　　哎呦我的大宝马诶！！！

　　哎呦我的殿下呦！您看看咱家威风凛凛的望云驹呦！

　　下一步它是不是就该有样学样，揣着蹄子，跟人要酒喝了？！

　　想到此处，赵方怀猛然记起，前些日子里，他有一次意外撞见过，肃先生似乎……好像……真的拿着酒壶，在逗弄望云驹……那马鼻子还凑过去嗅了嗅！

　　所以，您到底给没给“望云驹”喂酒喝啊喂？！！！

　　赵方怀内心万马奔腾，奔腾过一群望云驹，面上却仍旧竭力维持着平静，朝着肃玉朝消失的方向，恭敬地、艰难地应了一声：“……是，属下遵命。”

　　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回京之后，该如何向殿下禀报“‘望云驹’可能染上了酗酒恶习”这一严峻问题。

　　另一边，山门高处的石阶之上，云胤真人拢着双手，宽大的袍袖随风轻摆。

　　他遥望着肃玉朝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对着身旁的玄玑子长老感慨道：“肃小友这身法，当真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啊。好身法，好心境。”

　　年轻就是好啊……

　　瞧这活力，这随性，这说走就走的洒脱，多令人艳羡。

　　一旁的玄玑子倒是微微蹙起了花白的长眉，脸上写着明晃晃的担忧与不赞同，低声斥道：“师兄还夸他！他先前受损不轻，这才将养了几日？怎能一次两次如此妄动真元，还施展那般耗神费力的身法疾行，太不知轻重！”

　　云胤真人目光澄澈如洗，笑容和煦如风，转过头，看着自家一脸严肃的师弟，慢悠悠地说道：“年轻人嘛，行事但凭心意，你年轻的时候……”

　　“咳！”

　　云胤真人话还未说完，便被玄机子一声略显急促的轻咳打断了。

　　只见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竟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极不自然的赧然，虽然转瞬即逝，却被云胤真人瞧了个正着。

　　云胤真人见状，不再去翻自家师弟的旧账往事，只是了然地微微一笑，抚须望向远山流云，不再多言。

　　………………………………

　　而此刻，离了那灵气氤氲、云雾缭绕的天南山主脉，在通往唐国境内的一条隐秘上，数骑快马正扬鞭奔驰，踏碎了山中清寂。
　　马蹄声在幽深的山谷间“踢踏”回荡，只只林鸟“扑棱”惊飞。

　　这条山间小路路程更近，但地势却略有些崎岖难行。

　　当先一人，身着便于行动的玄色窄袖常服，外罩一件同色披风，身姿挺拔如松，纵马疾驰间，面容沉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路径，可不正是声称有“紧急政务”、先行一步的唐国太子李重玴么。

　　没错，所谓的“紧急政务”纯属胡言。

　　放着平坦开阔的官道主径不走，偏走这颠簸崎岖的山间小路；放着宽敞舒适的仪仗车驾不坐，轻装简从，自找罪受……

　　无非就是为了……避开某人而已。

　　然而……

　　就在他们已策马急奔出不短的距离，再次转过几道山坳，即将转入另一条更为狭窄、两侧峭壁如削的山路之际——

　　“殿下——”

　　一道慵懒沙哑，带着独特韵味的声音，沁着酒香，毫无预兆地从斜前方悠然传来。

　　哎呀！

　　这可当真是……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啊……

　　那声音是如此熟悉，熟悉到早已深入骨髓，萦绕在他每一个美梦与噩梦中，夜夜耳边心尖徘徊，李重玴心头不受控制地猛然一悸。

　　前方山路旁，一棵虬结古松的粗壮枝干上，一抹云白身影，不知何时，早已悄无声息地出现，闲适地等在了那里。

　　肃玉朝闲闲地倚松而坐，曲膝踩在枝干上，手臂随意搭在膝上，撑着头，那双含着戏谑笑意的狭长凤眸，此刻带着灼人的温度，正直直望过来。

　　山风掠过山谷，吹动着他雪白宽大的衣袂，也拂动他额前几缕墨发。

　　李重玴猛地用力一勒紧手中缰绳，坐下那匹训练有素的良驹骤然受惊，发出一声高昂的长嘶，前蹄腾空人立而起，险些将背上猝不及防的主人掀飞出去。

　　他竭力控住马匹，稳住身形，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松枝上那人。

　　他们先行至少一个多时辰，一路快马加鞭，所骑皆是东宫精选、脚力耐力俱佳的当世良驹，速度极快，且又特意选择了这条隐蔽小路。

　　这家伙……却还是快了他们一步，后来居上，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