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朝玉关叒月明》九九喝酒酒合九

78、临行之前 “这“逆子

　　肃玉朝看罢，随手将那份密函递出，裴十二连忙接过来，收敛了嬉笑之色，细细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定于那副画像之上。仔细审视片刻，面露诧异之色，惊疑不定地看向一旁：“这……”

　　肃玉朝未作回应，思绪纷飞、记忆翻涌，最先浮现的，是林英离开长安前的那个寻常午后。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褪去了夏日的酷烈毒辣，只余下恰到好处的温存。

　　归义坊的临河小院里，那架紫藤早已谢尽繁花，只余虬劲枝蔓静静盘绕在木架之上。墙角的几丛修竹，却在渐起的秋风中愈发显得青翠欲滴，叶片相摩，发出沙沙的轻响。

　　肃玉朝依旧是那副万事提不起劲头的疏懒模样，半躺在那张藤椅里，一本摊开的游记盖在脸上，遮挡了光线，也掩去了神情，只留下一个利落分明的下颌轮廓，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又在神游天外。

　　林英则端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盘自己与自己对弈的残局，黑白棋子犬牙交错，陷入了看似无解的僵持。

　　阿海去西市采买了，还未归来，不在院中。整座小院格外静谧，无声无响无人言，唯有秋风拂过竹梢簌簌。

　　林英修长的指间，一直捏着枚温润光滑的黑玉棋子，反复摩挲着，久久未曾落下。

　　他的目光，其实并未真的落在那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而是飘向了不远处。

　　阳光透过藤叶枝蔓的缝隙，在肃玉朝那身素色宽大的衣衫上跳跃、流淌，勾勒出那放松状态下也依旧隐含力量的流畅线条。
　　“肃兄。”
　　林英终于打破了院中寂静，声音不高，近似低语，却清晰地落入了肃玉朝耳中。

　　盖在肃玉朝脸上的书卷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示意他听到了。

　　林英收回流连的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残局，褪去了所有玩笑地意味，“有件事，一直……未曾告知肃兄。”

　　他顿了顿，指尖那枚迟迟未落的黑子，终于轻轻敲下，却落在了毫无意义的边角，“其实……我不是唐人。”

　　这话终于说出来了，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转向藤椅，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中，带着不易为人察觉的审视，也带着难以言喻的期待。便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在期待什么。

　　“我是凉国人。”他坦然说出了这个隐瞒已久的身份，随即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问道：“我骗了你。你……还会当我是朋友吗？”

　　盖在肃玉朝脸上的书卷，终于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拿开。他微微侧首，看向石桌旁的林英。眸中波澜未起，只平静地映着对方带着紧张与期待的脸庞。

　　他静静地看了林英片刻，才缓缓坐起身，将手中的书卷随手搁在身旁的小几上。

　　“哦。”肃玉朝应了一声，语气依旧是惯常地悠然，平淡得近乎漠然，“我不会让你利用我做危害唐国的事，如果你要做危害唐国的事，我会阻止你。除此之外，你我依旧。”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这份过于平静的接受，让林英微微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复杂与释然，与他平日里的风流倜傥、玩世不恭全然不同。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重又换回了那略带夸张的、属于“林英”的轻快语气。

　　“哎……”他拖长了语调，折扇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手中，“唰”地一声展开，掩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肃兄，瞧你这话说的，我凉国不过是西陲边塞一蕞尔小国，兵微将寡，地瘠民贫，终日惶惶，如履薄冰，自保尚且艰难，如何能危害到身为七大强国之一、国力雄厚如日中天的大唐啊……”

　　他刻意夸张地说着，瞬间将方才那点严肃而微妙的气氛冲散得一干二净。

　　肃玉朝看他这副模样，也不深究，只是无可无不可地挑了挑眉，重新拿起那本游记，懒洋洋地躺了回去，书卷重新盖在了脸上。

　　所以……

　　思绪从遥远的秋日午后抽离，肃玉朝摩挲着手中微凉的酒壶，摩挲着那细腻的瓷质纹理。

　　不是凉国。

　　是圣焱吗？

　　那幕后之人，也是他吗？

　　肃玉朝回忆着在那山坳竹苑内的匆匆一瞥，又回忆着那残留于玄黑指环之上的真元……与林英的并不相同，甚至毫无相似。但林英若真为那神秘的圣焱国师，有遮蔽自身根基的法门或秘宝，也无需惊奇。

　　………………………………

　　经过三日紧锣密鼓的筹备，台前幕下的激烈博弈，一支成分复杂、各怀心思的先行之军，终于在青云剑宗的山门前集结完毕。
　　晨光熹微中，山风凛冽，鼓动着众人颜色制式各异的衣衫。

　　青云剑宗由执法长老首徒凌风亲自带队，一行十数名弟子，个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修为至少也在真罡境中后期，更有几人已然触摸到了化域的门槛，皆是宗门内精挑细选出来的真正精英。显然，青云剑宗作为此番东道主与重要牵头方，并未藏私，半点没有应付了事。

　　这支直接从青云出发的先行队伍，人数并不多。除了剑宗弟子，各国各方都仅有寥寥数人，皆是参与了“青云问道”，并得以窥见那夜惊天一剑的知情人。

　　更多的人手，则早已通过秘密渠道，由各国本土紧急抽调、集结，将按照约定，直接前往北境指定的汇合之处。

　　高处，李重玴与云胤真人并肩而立，身后跟着几位青云剑宗的长老，以及唐国随行的重要官员，为队伍送行。

　　李重玴身着玄色常服，面容沉静如水，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整装待发的队伍，最后与队伍中的裴十二短暂的交汇一瞬。

　　裴十二站在凌风身侧稍后的位置，感应到李重玴投来的目光，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手中的折扇不着痕迹地轻轻摇了摇。

　　李重玴微微颔首，随即移开了目光。

　　肃玉朝则并未现身，仍在客舍之中静养。

　　时辰已到，朝阳恰好跃出远山，将金红色的光芒洒下。

　　凌风作为名义上的总领队，深吸口气，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之人，沉声下令，“时辰已到，诸位，出发！”

　　没有过多的鼓舞言辞，没有虚伪的客套寒暄。命令既下，一行人便不再迟疑，带着各方势力或明或暗的期望，根深蒂固的猜忌，以及那些隐藏在水面之下、绝不会示于人前的各式密令，迎着北方而来的凛冽寒风，踏上了前途未卜的征途。

　　一众身影渐次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隐没于缭绕的云雾之中，只留下山门前的一片空寂，以及高处送行者们凝重而悠长的目光。

　　………………………………

　　出发前夜，月华清冷依旧。

　　客舍之内，肃玉朝披着一件宽大的素色衣衫，并未束冠，斜倚着窗框，手中仍旧捏着似乎从不会离身的酒壶，时不时地抬腕啜饮一口。

　　那双深邃的凤眸望着窗外皎洁明月，目光又却似乎未落实处。

　　谁也无法从他这份万事不萦心的惯常闲适中，判断出他此时此刻究竟是在做什么、想什么。

　　是在想李重玴？

　　或是在想那圣焱国师面具下的真实与意图？

　　又或者，他其实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仅仅是在邀明月同饮？

　　“吱呀——”

　　一声门扉轻响，裴十二推门而入，未着往日那些绣纹繁复的华艳锦袍，而是少见的换了身利落劲装，衣料挺括，剪裁合体，行动间少了几分平日的风流意态，难得地透出几分干练与锐气。腰间还多了一柄形制古朴、寒意森然的短剑，显然不是前些日子里，挂在腰间“应景”的样子货。

　　肃玉朝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裴十二这一身迥异于平日的装扮，眉梢轻佻，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自己说明来意。

　　裴十二走到桌边，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微凉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朝兄，”他开口，语调依旧轻快，“明日，我随队伍一起出发。”

　　肃玉朝捏着酒壶的手指微微一顿，流转的目光定在裴十二脸上，“你去？”

　　裴十二身为裴家嫡系，是家族未来的顶梁柱石之一，其实并无必要亲身涉足此等吉凶未卜的险地。更何况，他虽天赋绝佳，修为不俗，深得族中看重，但这人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志向与野心，更爱诗酒风流、雪月风花，于权力争斗、冒险搏命之事，向来是能避则避的。

　　裴十二“唰”地一展折扇，轻摇了两下，笑道：“既为世家之子，自小享了灵脉滋养，受了万民供奉，承了家族庇荫。现如今真遇上这等关乎大陆根基、可能祸及苍生的大事了，那自然得顶上不是。”

　　笑容倒比平日正经许多，他说着，折扇合拢，在掌心轻轻一敲，他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再者，那日有幸得见朝兄‘万象剑轨’，困扰我多年的瓶颈豁然松动。那时我便知晓，化域于我，已非遥不可及。但是……突破的契机，终须自己去那生死关里寻。”

　　裴十二心中暗自感叹，和他朝兄同行却是不行的，虽说也常遇到远超常理的艰难险境没错，但……他朝兄这人，看似疏懒随意，实则不动声色间，已将身边之人护得密不透风。看似一路风波不断，险象环生，但其实，真正致命的生死绝境他都一肩担了。跟着他，长长见识、受受启发自是极好的，但若想要在那种状态下寻到自身突破的契机，却是痴心妄想了。

　　肃玉朝听着他这番言论，又饮了一口壶中酒，不禁唇角微勾，逸出一声轻笑：这“逆子”，竟然有上进心了？着实难得啊。

　　“再有嘛……” 裴十二听了他那笑声，摸了摸鼻子，继续说道：“北戎蛮横，南诏诡谲，云中隔岸观火，琉璃心思难辨，圣焱藏祸心，晏国迂腐不堪……青云虽持身中正，但毕竟超然物外，有些事，未必方便插手，或者……未必肯尽全力……”

　　他细数着各方势力的态度，条理清晰，然而，这几分沉然凝重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却又语调陡然一变，重新展扇，又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笑道：“朝兄你赌命换来的线索，弟我总得亲自跟去瞧瞧，确保这趟探查不走样，不被某些人暗中搅和了不是？”

　　肃玉朝咽下口中纯酿，颇为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我可没赌命，莫要诬陷我。”

　　他是那心中没数之人吗？！

　　这帮人究竟对他有什么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