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朝玉关叒月明》九九喝酒酒合九

77、眠与不眠 “是什么？

　　听松苑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李重玴沉静又疲惫的侧脸。

　　他一夜未眠，此时案头上已堆满了密函与卷宗，皆是经由特殊渠道紧急送至。其中，有关于那“幽冥寒铁”的零星记载，有关于圣焱帝国那位神秘国师近年得动向，但更多的，还是犹带着北境凛冽寒气的古老地理志异、边军记录，以及前人的探险手札。

　　李重玴一方面着随行属官与暗影精锐，立刻整理出所有关于北地，尤其是与“幽冥交界”、“阴煞汇聚”等描述相符的险绝之地的信息；另一方面，又紧急调动北境边军，也着令和朝廷供奉中善于处理冰原、诡域之人待命，筹备先行探查的事宜。

　　他揉了揉微感酸胀的眉心，对侍立一旁的当值暗影沉声问道：“确认了？”

　　就目前的资料来看，‘幽冥交界’，最有可能指向的，是‘葬冰原’与‘永夜谷’之间那片被称为‘寂灭回廊’的狭长地带。此地恰好处于圣焱帝国东北疆与北戎王庭西部接壤的争议区域，因其环境极端恶劣，空间结构不稳，且时有诡异煞气喷发，向来被视为生命禁区，寻常修士乃至军队都极少涉足。

　　“回殿下，综合不同年代的边军绝密记录、更方资料，还有北境古老部落的禁忌传说，初步可以断定，把握超过七成。”暗影的声音低沉，“那里终年笼罩在诡异的灰雾之中，磁极混乱，灵机枯竭，入者十死无生，与肃先生描述的‘煞气冲霄，灵机断绝’高度吻合。”

　　“七成……足矣。”李重玴轻轻颔首，“立刻传讯北境大都护府，着令大都护亲自挑选‘雪龙卫’，修为至少达真罡巅峰，配发新制‘破煞弩’、‘定星盘’以及足量丹药、神符，三日内抵达‘黑风隘口’，建立前哨待命，随时准备接应后续队伍。同时，请供奉院的‘寒鸦’先生即刻秘密出发，暗中策应。”

　　他略一沉吟，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两下，补充道：“此事紧急，所有指令，皆以‘龙纹密匣’封存传递，确保万无一失。”
　　当值暗影肃然应下，身形微动，便欲退入阴影，前去执行命令。

　　“等等，”李重玴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他……”

　　他这一个字不清不楚的，但当值暗影却立刻领会，回禀道：“殿下放心，药已送至，先生无恙。方才轮值暗哨回报，院内已熄灯，应是歇下了。”

　　李重玴闻言，紧绷的心弦终于稍松。他犹豫片刻，还是拿起手边一份密函：“这个……送过去，置于他案头，待他明日醒后……”

　　他话未说尽。

　　暗影领会，恭敬接过：“是。”

　　当值暗影的身影彻底融入墙角阴影之中，李重玴这才缓缓靠向椅背，闭上双眼。脑中思绪却未曾停歇，依旧推演着北方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以及各方势力后续可能采取的行动。

　　这一夜，灯火通宵直至天明的，又何止听松苑一处。

　　各国驻地的精舍楼阁之内，同样是人影幢幢，信使往来穿梭，比之李重玴这边的有条不紊，更多了许多焦灼与混乱。

　　李重玴身为唐国如今实际上的主事者，拥有相当的临机决断之权，一应安排，虽需考量周全，却可果断下令。

　　而其他各国使团则不然，诸如派出何等层次的高手、携带何种等级的秘宝、在联合探查中占据何种位置、采取何种态度何种策略，甚至是否要暗中做些别的手脚……这些关键决策，无不需要立刻与远在千里之外的国内君主、朝廷重臣紧急联络、反复磋商、等待最终的决断。

　　夜空之下，传书通讯的幽微光芒，在青云剑宗各处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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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云剑宗身为此番“问道”的发起人、主持者，自然无法置身于这最后的行动之外。

　　剑心殿偏厅之内，清香袅袅。

　　云胤真人依旧垂帘静坐于主位之上，几位宗门的核心高层分坐两侧，无不面色沉肃。

　　一位面容古板的长老沉吟一声，率先开口：“云胤师兄，肃小友今夜之举，虽玄妙非凡，引动天地之机，但其术法路数，终究非我宗门传承，且他自身重伤未愈，强行动用如此手段……是否稳妥？”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况且，依我等之前的推演，那源头之处，或于北荒之地，或于东海深处，而肃小友所指，却是更为偏狭凶险的北地幽冥之所……万一有误，我青云万载清誉……恐受牵连。”

　　“清虚师弟，此言差矣。”云胤真人尚未答话，掌管宗门典籍的玄玑子长老便缓缓摇头，“肃小友年纪虽轻，却已臻道境无疑。且，我观其所为，与《万川溯源录》中所载‘天心剑引’之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皆是以通明剑心上合天心，借天地之力明是非。肃小友……已然深得剑道真谛，其能为，绝非可以寻常理法度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云胤真人：“至于方位，虽与我等之前的推演有异，但我等本就只是推断，非‘观天镜’直接示现。且具体位置虽与我等预估有异，然其气机特征却是与‘观天镜’的观测相符，当属无误。无论于公于私，我青云剑宗都不能置身于此事之外。”

　　云胤真人微微颔首，睁开垂帘双目，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先前开言的长老身上：“清虚师弟之顾虑，是为宗门计，吾心甚明。然正如玄玑师弟所言，此事关乎天地根本，非一国一派之事。我青云剑宗立世万载，超然物外，更应在此时挺身而出，秉持天道公理，导正祛邪，方不负‘青云’二字。”

　　云胤真人澄静的目光，再次环顾众人：“传令下去，即刻在内门及真传弟子中，遴选熟知北地冰原特性，以及擅长‘地脉堪舆’之术者，由执法长老首徒凌风统率，携宗门秘宝，整装备战，随时听候调遣。”

　　“谨遵宗主法旨！” 众长老齐声应诺，清虚子亦不再多言，只是古板的脸上忧色未褪，显然仍在思虑后续可能遇到的艰难险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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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相较于各方的沉肃凝重，圣焱帝国下榻的客舍内，气氛堪称压抑了。

　　华丽的厅堂内，夜明珠的光芒加上通明的灯火，都驱不散那无形的阴霾。

　　圣焱王子毕横罗如同困兽，来回踱步，焦虑如有实质，躁火气萦绕周身。

　　他又“哒哒哒”地走了几圈后，猛地停下脚步，看向盘坐在蒲团上的老者，急声问道：“兀骨长老！父王究竟如何决断？难道真要我们的人，跟着他们去那什么狗屁‘幽冥交界’？这分明就是李重玴和青云那老牛鼻子设下的圈套！”

　　被称为兀骨的长老缓缓睁开双目，将意识从手中一枚不断闪烁着幽暗火光的骨符上收回，声音干涩却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陛下的谕令已至，只有四字——‘尽管前去’。”

　　“前去？！”毕横罗几乎要跳起来，脸色铁青，“这分明是在请君入瓮！他们必然早已布置好了一切，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好将脏水彻底泼到我们身上！”

　　兀骨长老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殿下，正因可能是圈套，我们才更非去不可啊。此刻若是退缩，岂不等同于说‘我们心里有鬼’？届时，天下人将如何看我圣焱？必须去，且要派出真正得力、机敏的精锐前去。盯紧唐国、青云剑宗，以及其他各方的一举一动，防止他们暗中做下手脚，行那栽赃嫁祸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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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且不说各方势力是如何各怀鬼胎、焦虑难眠，肃玉朝回到客舍之后，倒是睡得颇为安稳沉酣。

　　那盘踞在灵觉深处、恼人至极的“噪音”终于被拔除，李重玴遣人送来的秘宝灵药也很是好用。药力温和醇厚，滋养着他受损的神魂与经脉，想是动用了特殊渠道，加急从长安送来的。

　　再醒来时，天光已是大量，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床榻前投下斑驳的光影。

　　“呦，您老这是终于舍得醒啦？”裴十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此刻，他正坐在床榻边的圆凳上，手里把玩着他那把从不离手地泥金扇，见肃玉朝睁开眼，便往前凑了凑，一脸欠揍地挑眉笑问。

　　肃玉朝懒懒地瞥了他一眼，眸中犹带着些许初醒时的朦胧。

　　他懒得搭理这聒噪的“逆子”，径自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

　　裴十二见状，连忙上前扶了一把。

　　“怎么，还真生气啦？”裴十二笑呵呵地说着，将一个早已灌满的酒壶递了过去，语气带着点讨好，“我不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嘛，还能真跑去‘听松苑’告您的御状去不成？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呐！”

　　肃玉朝半坐起身，有些乏力地倚靠着背后的软垫，接过那沉甸甸的酒壶，拔开塞子，仰头便灌了一口。辛辣却异常醇厚的酒浆滑过干涩的唇齿咽喉，一股暖意随之在胸腹间荡开。

　　凤目微敛，眉宇舒扬，终于是舒畅了，便连那过于冷冽的眉眼、过于锐利的线条，在暖融的日光之下，都好似柔和了些许。
　　但……还是不太想搭理他。

　　裴十二对他的冷淡丝毫不以为意，笑嘻嘻地凑过来，摸出一份密函递到他眼前：“喏，咱太子殿下给你送来的。是什么？看样子可不太像情书……”

　　肃玉朝闻言，目光落在那个眼熟的东宫印记上，随即伸手接了过来。打开之后，里面并非私语，而是关于圣焱国师“林英”的情报。

　　昨日，无论是对那玄黑指环的辨认，还是对圣焱国师的指认，都是他离开论剑坪之后的事情了，他虽有所听闻，但了解不多。
　　这份密函内容详实，条理清晰，主要汇总了圣焱国师近年来可探查到的动向，并附有一副精心绘制的画像。

　　圣焱国师地位尊崇，地位超然，自有秘法相护，拓影之术无法留其影像，故而只有画像一副。

　　画中人身着圣焱国师特有的繁复黑袍，面孔被一张雕刻着火焰纹路的古拙面具完全遮盖，只露出一双深邃难测的眼眸。
　　这位圣焱国师十分神秘，出入皆有面具遮掩，至今仍是少有人见过其真容。

　　肃玉朝的视线在那画像上停留片刻，但观其黑袍下隐约可见的身形……

　　他又抬手饮了口壶中甘醇佳酿，以润依旧干涩的喉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密函边缘：林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