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朝玉关叒月明》九九喝酒酒合九

70、这一人何来 怎么吃着吃

　　泱泱天下，人才济济。在场的诸方势力，并非真的找不出一位兼具能力、担当与勇气，愿意为天下苍生豁出性命去搏一线生机的英勇之士。

　　但问题的核心在于 —— 这一人，由谁来出？

　　拥有如此卓绝天赋的修士，哪一个不是被寄予厚望的栋梁，哪一个不是一国一宗倾尽资源培养的宝贝疙瘩？

　　顺理成章下去，说不得就是又一镇国支柱。

　　让他们去冒这灵脉反冲、九死一生的奇险，那无异于是将国本宗运置于悬崖边缘。

　　北戎王子察合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说得倒是轻巧！什么狗屁溯源之法？空口白牙，谁知道是不是有些人信口开河，随便编个名头，就想哄骗我等麾下的好儿郎去白白送死，自己却躲在后面，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如此之术，非身具大毅力、大机缘、大气运者不可承受。” 南诏神使那带着那奇异腔调，慢悠悠地接口：“退一万步讲，即便真有人不畏生死，愿意一试，可我等又如何能够保证……”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从肃玉朝身上飞掠而过，“……保证这位先生，所言句句非虚？保证在此凶险莫测的施法过程中，他不会借机做些什么手脚？不会……暗中引导，将那‘祸水’引向某些与他、或是与某些势力素有旧怨的‘无辜’之地？”

　　他话语中的不信任已是无遮无掩。巫蛊之士，对这类涉及天地本源、气机牵引的事情最为敏感，也最为多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青云长老中，掌管典籍的玄玑子，缓缓睁开了微阖的双目。

　　“这位小友所言‘溯源之法’，并非虚妄。”

　　他并未提高声调，声音亦是平和舒缓，但有千万年宗门的底蕴与权威在身，还是仅仅一句话，便让所有纷杂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他身上。

　　玄玑子面容古井无波，迎着众人目光，继续沉稳说道：“据老朽所知，这位小友所言非虚。我青云秘藏《万川溯源录》之残卷中，便有类似法门记载，其名 ‘灵犀溯源术’。”

　　他目光扫过全场，“然，此术对施术者之要求，堪称苛刻至极。非天生神魂坚韧、与天地元气亲和、且对元气之流转变化亦有超乎常人之敏锐感知者，不可修习，更遑论成功施展。”

　　说着，他缓缓扫视的目光，最终落在犹自闲适的肃玉朝身上，微微颔首，“看来小友于感应、溯源之道，亦有不凡造诣。”

　　青云剑宗权威长老的一番言论，认可了肃玉朝提出的方法，等同为他正名，亦表明他并非信口开河、或是别有用心的奸猾之徒。

　　然而，认可了方法的“存在”与“可行”，却远不等于解决了眼下最棘手的“执行”之难。

　　玄玑子长老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无比凝重， “至于此法所蕴含之风险，古籍所载，确实存在，且……非同小可。” 他每一个出口之字，皆缓慢而清晰，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也明了其中分量，“灵脉反冲，绝非儿戏。轻则经脉尽碎，苦修多年的修为付诸东流；重则……神魂直接遭受冲击，顷刻湮灭，身死道消。”

　　他稍做停顿，让这恐怖的后果在每个人心中沉淀，目光缓缓扫过唐、晏、北戎、南诏、琉璃、云中、圣焱等各大强国所在区域，声音沉肃如钟：“但是，诸位需知，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只因畏惧风险，便无人敢为，坐视灵脉异动加剧，天地元气日渐污浊紊乱，直至积重难返，酿成席卷天下、万物凋零之大劫……届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此事严重，无人能回避。

　　玄玑子随即又沉声问道：“不知……在场诸位，哪一方、哪一门，愿遣门下才俊，一试此法？亦或者，在场诸位散修高人之中，有哪一位，愿为天下苍生计，不顾己身，挺身而出？”

　　会场之上，一时间静默无声，针落可闻。

　　方才还争论不休、言辞激烈的各方代表，此刻像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

　　北戎王子眼神闪烁，不再叫嚣；南诏神使低头玩弄着手中的骨串，默不作声；琉璃大祭司轻摇羽扇，目光游离，仿佛在研究云海翻涌的规律；就连一向以勇武暴躁著称的圣焱帝国，此刻也在努力收敛气息，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李重玴，也只是紧抿着薄唇，俊美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掩在宽大袍袖中的拳头紧握，青筋隐现，无人能窥见他内心的汹涌波涛。

　　问题如同一个圆，转了一圈，历经质疑、证实、警示与拷问之后，终究又硬生生转回了原地，摆在所有人的面前，回到了那个最原始、也最核心的难题上：

　　这一人，谁来出？

　　要选出这承载着希望与毁灭、关乎个人生死与天下命运的一人来，怕是比让在场每一国同时都出一人还难。

　　李重玴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掩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唇齿间，已是一片铁锈腥气。

　　旁人可以继续观望，继续推诿，继续寄望于他人，可以一直等、一直靠，直到得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章程来，但他……不能。

　　再等下去……

　　他长长、轻轻、缓缓地吁出一口气，敛起心神，便欲主动开口担下。

　　肃玉朝虽然一直自顾自地饮着壶中残酒，好似对场中的暗流汹涌置若罔闻。但其实，神识始终牢牢锁于李重玴周身。察觉到李重玴气息微变，在他双唇微启的瞬间——

　　李重玴第一个“孤”字都还未及出口，肃玉朝已是快他一步。

　　将手中已然空了酒壶随手抛到一旁，下一瞬，人便已悠然出现在了论剑坪的正中央。

　　其速度之快，甚至未留下半分残影，唯有那雪白的衣袂因急速移动而带起的微风，后知后觉地轻轻拂动了一下。身法之迅捷，已然超出了常理。在场众多高手，竟无一人反应过来，登时心中骇然。那些至今仍未认出他的人，更是惊疑不定：此人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到底什么来头？！

　　裴十二捧着被丢到自己怀里的冰凉酒壶，眨了眨眼，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等等！

　　他们不是来……嗯……吃瓜的吗？

　　怎么吃着吃着……自己成瓜了？！

　　“罢了。”肃玉朝负手立于场中，姿态闲适，语气悠然，“法子既是我提的，便由我来吧。”

　　他并未再看任何人，只是微微仰首，望向悬浮于上空的古镜虚影：“借贵宗‘观天镜’一用，以作定位指引。”

　　掌镜长老神色凝重，缓缓颔首：“可。‘观天镜’倾力配合，助小友一臂之力。”

　　肃玉朝微微颔首致谢，继续道：“借三位修为精深之士，于外围布下‘三才定元阵’，以隔绝外界一切干扰。”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且是为了保障施术安全。话音刚落，立刻便有几位来自不同势力、气息渊深的高手微微颔首，表示愿意为此出力。

　　“再借……”肃玉朝说到这里，语气微微放缓了些许，“一道与中州核心灵脉最为亲近的真龙之气为引，以其为桥，提升成功之机。”

　　真龙之气！

　　四字一出，场中再次哗然。

　　这已近乎是帝王本源之力了，是承载一国气运的根基所在。虽只是一缕，但也关乎国运绵长，社稷安稳，绝非可以轻易外借之物。其象征意义与实际的风险，甚至比派遣一位顶尖高手去冒险，更加触及一个王朝最核心、也最不容有失的利益与禁忌！

　　几乎是下意识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投注到了李重玴身上。

　　众人屏住呼吸，山风似乎也跟着凝滞，都在等待这位年轻储君的抉择，看他是否会为了这渺茫的希望，付出如此关乎国本的沉重代价。

　　一道道目光如有实质，好似根根长针，针针都扎在李重玴身上。

　　然而，李重玴觉得，最可笑的是，所有人都在关注的“真龙志气”，此时在他心中却未掀起任何微澜。
　　此刻，他最想说的、最想做的，竟只是冲上前去，让他放弃这个危险的打算，他可以另择他人来行此术，他甚至想求他不要如此。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他竟不合时宜地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你总是如此，是要我怎么办呢？
　　然而，他知道，没有用的。

　　那人已经做了决定，他说什么都没用。

　　在万众瞩目之下，在各方势力或锐利、或深沉、或冷然的目光中，李重玴薄唇紧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他也只是再次从几乎咬碎的牙关之中，极其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可。”

　　这一个“可”字，轻飘飘地落下，却仿佛陨星坠入深潭，瞬间在每个人的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无人能够料到，这位素来以沉稳持重、谋定后动著称的唐国太子，竟会在此等情形下，如此干脆地应下这苛刻至极的要求。

　　他并未作任何解释，也没说些冠冕堂皇以张国威的陈词，甚至没有去看周围那些或震惊、或不解、或是若有所思的目光。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微颤间，泛起一层淡金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夺目，却让所有注视它的人，不由自主地从灵魂深处生出一股想要躬身臣服、想要顶礼膜拜的悸动。

　　这便是……承托着唐国浩瀚气运的真龙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