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朝玉关叒月明》九九喝酒酒合九

69、此法只一人 “唐太子殿

　　裴十二视线转动间，赫然发现，何止是他自己呀……此刻，论剑坪上，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他们这个原本不起眼的角落。

　　此地瞬间从无人问津的边陲，变成了全场无可争议的焦点。

　　好家伙！

　　他朝兄这何止是大声了……

　　肃玉朝方才那慢悠悠的一句，若论音量，其实并不洪亮，却因真元灌注而有了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就压过了场上所有的低声议论与喧闹争执，清晰无误地传入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想忽略都难。

　　听到那熟悉嗓音，李重玴心头猛地一沉，骤然缩紧。

　　除他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惊异地循声望去，想看看是谁又出此种言论。

　　只见说话之人，一副没骨头似的姿态，胳膊懒洋洋地搭在身前的石栏上，手中拎着个与这庄严场合格格不入的酒壶，正好整以暇、甚至带着几分玩味地瞧着论剑坪中央那些争执不休的大人物们。

　　那姿态、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正经议事的。

　　而他旁边坐着的，也不像什么正经人，手边散落着灵果糕点，此刻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去的惊愕，怎么看都是像来看戏的。

　　落在众人眼中，更坐实了这两人“绝非善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印象。

　　立刻便有人按捺不住了，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语带讥讽，扬声反驳道：“溯源？阁下说得倒是轻巧！昨日西陵圣女所言秘术，要求何等苛刻？”

　　“至纯之水、至阳之石已是难寻，还要三位及道境的强者倾力相助！敢问从何处来？！镇国支柱岂是能轻易调动的？！”

　　“若在施术过程中为人所乘，那是动摇一国之本，后果谁来承担？！你吗？！”

　　这番喝问，一声大过一声，一声高过一声。言辞激烈，瞬间引起了场上许多人的附和与共鸣。

　　毕竟，及道境的修士，已是当世修行之巅。每一位，都是具有战略意义的终极武力，是维持大国平衡、宗门存续的定海神针。让他们为了一个尚不确定具体位置，来源和威胁等级不明，甚至是真是假都没有个确切定论的“灵脉异动”而联手施展消耗巨大、风险未知的秘术，且不说能否请得动，单是施法过程中可能遭遇的风险，就足以让任何有理智的决策者望而却步。

　　被那一道道或质疑、或讥讽的目光注视着，肃玉朝却仿佛浑然未觉，依旧维持着那副没骨头的惫懒模样，好似那些锐利的目光和一声声诘问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场中吵吵嚷嚷了一阵，他终于又慢悠悠的开口：“倒也不用那么兴师动众。”他终于再次开口，
　　他摩挲着手中酒壶，慢条斯理地说到：“我也有一秘术，或可助诸位一臂之力，追溯这灵脉异动。”

　　此话一出，满场皆是一怔。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众人略一思索，随即恍然。他这话，几乎是将昨日西陵圣女之言，原封不动地又重复了一遍。

　　听到此言，西陵圣女的目光自论剑坪另一侧幽幽投来，落在肃玉朝身上。

　　肃玉朝察觉到她的注视，侧首抬眸，挑眉一笑。

　　西陵圣女的视线与他一触即分，并无任何表示，便漠然地转回双眸，重又将视线投向了坪外翻涌不休的茫茫云海，仿佛刚才只是随意一瞥。

　　圣女没有反应，倒是把一旁的裴十二给看激动了，心中直呼：勇！我朝兄真勇！

　　随即，又忍不住悄悄将探寻的目光投向李重玴，满心期待地想看看，他们这位向来沉稳的太子殿下会露出何等精彩的表情。

　　可惜，失望了，什么都没看出来。

　　李重玴依旧渊渟岳峙地站在那里，面容沉静，眸光深邃，竟是一副八风不动、滴水不漏的模样。

　　“呵呵，”先前那人又是嗤笑一声，“说得倒是好听！却不知，阁下这秘术，又要如何施为？耗费几何？别是一张口，就又要十个八个及道境。”

　　肃玉朝却并未搭理这充满挑衅的质问，全将其当作了耳旁清风。只目光一转，越过了众人，直直看向了李重玴，开口问道：“唐太子殿下博闻强识，可曾听闻此种秘术。”

　　李重玴猝不及防地被他点了名，众目睽睽之下，只得强子镇定地迎向他的目光。

　　拢在袖中的拳早已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胸腔里，无数话语在翻涌，那句“我不同意！此术凶险，你不许妄动！”几乎就要冲口而出。李重玴紧咬牙关，将它封存在唇齿之间。最终，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也只从喉间艰难地逼出一个清晰而克制的字眼：

　　“未。”

　　肃玉朝闻言，倒也并未追问或纠缠，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可就是这简单的一个音节，经由他那被酒液浸润透了嗓音吐出，那独特尾音仿佛带着钩子，挠人心尖，莫名染上了几分缱绻。

　　这时，他才重新看向众人，笑道：“此法，只一人足矣。”

　　只一人！

　　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接连炸响在论剑坪上空，震得所有人耳畔嗡鸣。方才还因条件苛刻而觉得希望渺茫的人们，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若真能仅凭一人之力，便可追溯灵脉异动的源头，那将省去多少协调扯皮的麻烦、规避多少战略风险与猜忌！

　　然而，惊喜只是一瞬。能在此时此地占据一席之地、参与此等关乎天下命运之议的，无不是历经风浪、老谋深算之辈。炽热的目光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审视与疑虑。能窥“观天镜”未现之机，能比肩西陵圣女那等“苛刻”的秘术，此人却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其背后隐藏的真实条件与代价，恐怕也绝非“一人”那么简单。

　　果然，就在众人心念电转之际，肃玉朝那不紧不慢、浸着酒意的声音再次响起：

　　“当然，此法也非人人可施。需得是神魂足够坚韧强大、对天地元气的感知能达纤毫入微之境的修士，方可勉强承载术法运转，借此窥得灵机。”

　　在场不少人闻言，心头先是微微一松。若只是对施术者的个人修为与天赋有要求，虽然条件依旧极高，但比起那苛刻的西陵秘术，倒也不算难。各大国大宗之内，总还是有一些天赋异禀、精擅此道的奇才的。

　　然而，没等这口气完全松开，肃玉朝接下来的话，却又让所有人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至于风险嘛……”他那悠长的调子，此刻听来，真是格外的欠揍，“……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他抬起眼眸，目光似似有若无地扫过高台之上、面色凝重的云胤真人，又掠过神色各异的各方代表，最终定格虚空，平淡悠然地抛出了后半句：

　　“或有……灵脉反冲之险。”

　　灵脉反冲之险！

　　短短六个字，却比方才的“只一人”更具冲击力，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席卷了整个论剑坪。

　　在场皆是修为精深、见识广博的修行者，闻之无不变了脸色。就连高台之上，那几位一直保持超然姿态的青云长老，眼神也瞬间变得愈发凝重起来，彼此交换着意味复杂的目光。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山风都停滞了呼吸。

　　“灵脉反冲……这、这岂是血肉之躯所能承受？！”一位以炼体著称的修士脸上写满了骇然。

　　另一人也跟着连连摇头，“此法……此法未免太过凶险！简直与自寻死路无异！”

　　“神魂探入紊乱的灵脉洪流，还要承受其反冲……谁会愿意承担此等风险！这条件，实则比请动三位及道境的前辈更为苛刻啊！”一位精通神魂之道的散修名宿脸色发白，喃喃自语。

　　……

　　惊呼、否定、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瞬间盖过了之前的任何议论。

　　“虽是‘或有’风险，但也并非绝对，怎么样？赌吗？”肃玉朝仿佛没有看到众人脸上那惊惧交加的神色，依旧支着下颌，一副闲适的模样，慢悠悠地问道，“我愿献出此法，可有人愿为天下先？”

　　他抛下这最后一句，就不再多言，也不再理会场中众人的反应，只自顾自地去喝他的酒了。

　　灵脉是何等存在？

　　那是天地造化之枢机，元气流转之根本。其力量磅礴浩瀚，温和时涵养万物，化育众生。可若一旦被激怒，或被强行干涉，其反噬之力，足以摧山断岳，湮灭神魂！

　　寻常修士，靠近灵脉的核心区域时，都需时刻谨慎、小心翼翼，更遑论是脱离肉身保护，以神魂主动去追溯其紊乱的源头，承受那夹杂着未知“恶念”与狂暴元气的反冲？

　　这哪里是溯源？

　　这是将自身的神魂与性命，投入到一片充满未知毁灭力量的狂暴汪洋之中！

　　这……这分明是赌命！

　　一时间，广场上议论纷纷。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被这残酷的现实瞬间扑灭。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才还争相发言的各方代表，此刻却都沉默了下来，无人敢应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