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朝玉关叒月明》九九喝酒酒合九

65、问得什么道 失态至此也

　　缓了好半晌，裴十二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古怪至极。

　　“朝兄……你、你好像……把殿下给吓跑了……”他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

　　肃玉朝闻言，缓缓转过头，仍旧有些茫然，非常认真地求证：“十二，你且公允地说，我今日看起来……究竟如何？”

　　裴十二郑重其事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语气斩钉截铁：“完美无瑕！我朝兄风姿卓绝，松风水月犹不能比其华！绝对令见者心折，观者忘俗！”

　　“嗯。”肃玉朝点了点头，也不知听清楚没有。

　　裴十二“唰唰”两下，手中泥金扇一展一合，在掌心敲了敲，眼中促狭微光一闪，笑道：“依我看呐，太子殿下这哪是被吓跑的？分明是自知把持不住，再待下去恐要失态，这才战略性转移了。”

　　肃玉朝闻言，深以为然。他自认，自己虽然不够“漂亮”，但别人他管不着，李重玴绝对是喜欢的。

　　他的目光从李重玴消失的那条小径收回，转而投向了青云剑宗深处。云雾缭绕间，那座气势恢宏、象征着青云剑宗权柄与意志核心的“剑心殿”巍然矗立，若隐若现。

　　究竟是何等紧要之事，能让李重玴即便在他面前失态至此，也必须要立刻赶去？能让超然物外的青云剑宗破例广发“问道帖”，召集天下势力？

　　“走吧。”肃玉朝理了理方才被山风微微吹乱的衣袖，瞬间便恢复了那一贯的疏懒慵容，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意外”从未发生。他唇角微勾，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咱们也去瞧瞧，这青云剑宗，此番 ‘问’的，究竟是什么道。”

　　裴十二亦正有此意，微微颔首。

　　两人便不再停留，信步朝着那 “剑心殿”而去。

　　越靠近 “剑心殿”所在的核心区域，周遭的气氛便越发凝重沉滞了。

　　先前在山道、剑鸣谷还能撞见的轻松与好奇，在此处已荡然无存。遇到的各方势力代表，无论衣着是华贵或是朴素，表现是狂放还是沉静，脸上都多是深思、戒备，乃至隐晦的审视与敌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那根无形的弦已然绷至极处。

　　“看来此次‘问道’，绝非品茶论剑、切磋技艺那般风雅简单了。”裴十二手中折扇轻摇，目光扫过不远处，一群北戎武士与南诏巫蛊师正在低声争执，他们声音虽然压得极低，却仍旧传入了两人中。

　　肃玉朝微微颔首，未置一词，目光已投向剑心殿前，那片巨大的青玉广场。

　　此刻，广场上已聚集了数百人有余，依照各自所属势力、国家或宗门，自然而然地分成了若干个泾渭分明的圈子。

　　唐国作为当世大国，所在区域颇为醒目。除了李重玴及其随行的官员、精锐护卫外，肃玉朝还看到了几位隶属于朝廷供奉院的修者，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李重玴此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正与一位身着琉璃王朝特色官服的老者从容交谈，只是那偶尔掠向四周的审视目光，依旧泄露了难以完全掩饰的心事重重。

　　肃玉朝并未靠近，只与裴十二选了个地势稍高处的角落，倚靠着一段古老石栏站定。

　　此地视野开阔，能将广场上大部分动静收入眼底，又因位置偏僻，不至于立刻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恰在此时，一阵清越悠扬的钟声自巍峨的“剑心殿”内传出，声波裹挟着精纯的灵力，层层荡开，瞬间压下了广场上的所有嘈杂议论。所有人皆是精神一振，收敛了心神，知道此番“问道”的正戏，要开场了。

　　肃玉朝与裴十二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也没想到，方才抵达，便恰好赶上了这最关键的时刻。

　　只见以宗主云胤真人为首，数位气息渊深、神情肃穆的青云剑宗长老缓步走出殿门，立于那九级青玉高阶之上。

　　云胤真人目光平和、古井无波，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并未有任何客套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不高，却似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道韵，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直抵心神：

　　“诸位远道而来，青云剑宗蓬荜生辉。然，此番破例相邀，实非为品茗论剑之乐事。”他语气沉凝，开门见山，瞬间将所有人的心弦都绷紧了，“敝宗‘观天镜’示警，星宿移位，凶星光芒大炽，主天地杀劫将起，祸及苍生。更堪忧者，天下灵脉，隐生异动，其势诡谲难测，似有庞大外力暗中干涉，若任其发展积聚，恐非一国一族之祸，而是动摇大陆灵机根基、引发万物倾覆之厄。”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尽管在场不少人，早已通过各自渠道得知了些许风声，但此刻由这位德高望重、超然物外的青云宗主亲口证实，其带来的冲击力与分量依旧无比巨大。

　　灵脉，乃修行之基，立国之本，是维系这片大陆生机与力量体系的源头。灵脉若生剧变，意味着现有的秩序、格局、乃至生存方式，都可能被彻底颠覆。

　　“灵脉异动？此言当真？！这如何可能！”

　　“是何方势力所为？有何惊天目的？”

　　“青云剑宗既已察觉端倪，可有何应对之策？难道坐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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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疑、质问、担忧、乃至恐惧惊慌的声音此起彼伏，原本肃穆的广场瞬间被各种情绪暗流搅动。

　　肃玉朝眉头微蹙，几乎是立刻，便联想到了渭水之下，那座阴毒诡异的“水煞锁龙局”。

　　那阵法……不正是以侵蚀、扭曲地脉与水脉之力为核心吗？

　　莫非……那并非一个孤立的阴谋，而仅仅是这席卷天下的、更大的图谋之一环？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李重玴，只见他面色凝重，正与身旁一位幕僚心腹快速低语，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掐算着什么。观其神色，显然对此惊世骇俗的情报并不感到意外，甚至掌握着更为深入、具体的细节。

　　高阶之上，云胤真人抬手虚按，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力量弥散开来，示意众人稍安。待声浪稍平，他继续沉声道：“此番灵脉异动，源头深藏，轨迹莫测。然，据‘观天镜’反复观测及敝宗多方查探，其紊乱灵机汇聚、流转之大势，隐约指向两处……”

　　他刻意停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才一字一句道：“……极北之地，以及……东海深处。”

　　极北？东海？

　　这两个方向被点出，瞬间让在场许多人的脸色变得极为精彩，凝重中掺杂着惊疑，惊疑中深藏算计。

　　极北，那是北冥海家与北戎王庭势力交错、秩序模糊的荒芜地带，环境恶劣，神秘莫测，人迹罕至。而东海，则是琉璃王朝经营了无数年的势力范围，海疆辽阔。琉璃近年来与唐国关系微妙，更因那位“海歌公主”颁布的《千帆令》而暗流汹涌。

　　云胤真人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一位身材魁梧的北戎代表粗声质疑：“极北苦寒之地，人迹罕至，鸟兽尚且难存，如何能引动天下灵脉？云胤宗主，贵宗至宝……莫不是年久失修，看走了眼？”

　　几乎同时，琉璃王朝的使者团中，一位气质雍容、身着深海鲛绡官服的老者也淡然开口：“东海广袤无垠，我琉璃世代守望，若有此等惊天异动，岂会毫无察觉？云胤宗主，事关重大，此言……需慎之又慎。”

　　面对两方质疑，云胤真人神色未变，依旧平静如初，仿佛早已有所预料。

　　“‘观天镜’映照周天，洞察幽微，其所见，从无虚。老朽与青云剑宗，愿以宗门清誉作保。至于具体缘由、系何人所为、用何种手段，正是需要我等摒弃成见，集天下之力，共同探查、厘清之事。邀诸位前来，便是希望在此危机关头，各方能暂放私见，商讨应对之策，以期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他话语微顿，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或惊疑、或沉思、或算计的面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属于剑修圣地的凛然与不容置疑的威严：“灵脉乃天下公器，关乎众生存续。在此等可能席卷天下、倾覆一切的大劫面前，任何私心、猜忌与无谓的内斗，都无异于自掘坟墓，乃取死之道。望诸位……能以苍生为念，慎思，明辨。”

　　广场之上，陷入了一片更为深沉的沉默。唯有山风掠过殿宇飞檐，发出呜咽般的轻响。无数道目光在空中交错，传递着无声的权衡与试探。平静的表象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汹涌暗流。

　　肃玉朝倚着那石栏，将众人的种种反应尽收眼底。

　　他看到李重玴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敲击着；看到北戎代表眼神闪烁，与同伴靠得极近，嘴唇微动，进行着无声的密语交流；看到琉璃使者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轻轻摩挲着袖口一枚圆润的珍珠纽扣，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果然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裴十二的声音在肃玉朝耳边低低响起，“牵扯太大了，各方利益盘根错节，利益纠缠，彼此猜忌防范。想要在此等局面下达成共识，结成同盟……难如登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