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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仪容不佳 怎么会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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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辚辚,缓缓碾过冬日略显萧瑟的官道。
长安城巍峨连绵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清晰,玄色的巨龙静静地趴伏在辽阔的平原上。
官道上逐渐喧闹起来,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与先前路途的寂寥判若两地。
肃玉朝轻轻勒住缰绳,坐骑顺从地放缓了步子。
他微微侧首,对身旁仍然兴致勃勃的李沐泽道:“前方便是长安,我们该在此别过了。”
李沐泽正说到胡姬旋转时,裙裾是如何如繁花绽放。闻言飞舞的眉眼一怔,脸上顿时写满了失落。
“这都快到城门口了,何不一同进城?肃兄,我已吩咐府中备下薄宴,正想好好酬谢二位救命之恩呢。”他眼珠一转,又热切地提议:“要不,肃兄随我一同入宫如何?肃兄这般救我于危难,定要让皇兄也见见你,好好谢谢你的!”
“不了。”肃玉朝只回了两个字,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解释。
李沐泽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见对方的神情,就知再多言语也是徒劳。这等高人,一向都是有脾性的,强求不得。
他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抱拳,像模像样地郑重说道:“既然如此,沐泽不敢强求。肃兄恩情,沐泽铭记五内!日后但有所需,万死不辞!”
话虽如此,他却仍磨磨蹭蹭地不愿调转马头。
“行了,可别在这儿腻歪我朝兄了,”裴十二适时驱马插了进来,用扇骨虚点了点李沐泽略显凌乱的衣袍,“快去整整你的仪容吧,这般风尘仆仆、衣冠不整地回去,有失体统,怕是逃不过一顿训诫喽。”
李沐泽偷偷撇了撇嘴,终究没再多做纠缠。
他调转马头,扬声命令使团重整仪仗,准备入城。可没走出几步,便又忍不住频频回首,看见肃玉朝与裴十二依旧驻马原地,静静地目送着他,这才用力挥了挥手,利落地翻身下马,钻入了那辆已重新整理好的华丽车驾。
车队缓缓启动,向着那威严的城门楼驶去。
待到李沐泽的车驾走远,裴十二才凑近些,敲着他那折扇,笑问:“朝兄,何不顺势与他一同入宫呀?”
他可是记得清楚,他朝兄惦记东宫里头那位,可是惦念得紧呢,连“强抢”、“绑票”这等惊世骇俗的主意都冒出来过,如今有个现成的见面机会送上门,怎么反倒避而不见了?
肃玉朝闻言,只是轻笑一声,回了四个字:“仪容不佳。”
裴十二:“……”
好……别致的理由……
无法反驳。
但事实上,随着使团返程,他们早已寻机重新梳洗过了,裴十二也悄悄为肃玉朝寻来了干净的衣衫更换。此刻,虽说是沾染了一些路上的风尘,但绝对是无损风姿的。
只是那张脸嘛,确实还是血色匮乏得厉害,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透出近乎透明的苍白,任谁看了都知其状态不佳。
但要他说嘛……就该是这般模样去见那位。
裴十二敲着折扇盘算,他朝兄这般平日里肆意疏狂、恍若谪仙的人物,这般如刀似剑的锋锐眉眼,此刻因伤病染上几分脆弱与倦色,非但无损其风采,反而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魅力,令人心悸。就是这样才招人嘛!
更何况,这一身伤,归根结底,是为谁所受?
东宫里头那位,心肠即便是冰凿雪砌的,见了他这难得一见的虚弱情状,恐怕也得融化少许,颤上几颤吧。
那岂不是……正中下怀,正好顺势拿下?
肃玉朝却并未再多做解释,见李沐泽的使团已安全入城,踪迹不见,便轻轻一抖缰绳,驱策着坐骑,混入川流不息的人群,向着那喧闹的城门不疾不徐地行去。
………………………………
东宫,书房。暮色渐沉,宫灯初上。
李沐泽回府之后,匆匆梳洗更衣,稍作修整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东宫,去找他皇兄回报一路见闻了。
书房之中,李重玴仍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文牍之间,处理他那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政务,跳跃的烛光映着他的侧脸,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李沐泽见状,不由得连连摇头。
他这皇兄,简直将自己钉在了这方寸书案之前了。想他大唐人才济济,何至于让他事事躬亲,怎的就把自己活到了这般境地?真是太不懂得享受生活了。
见胞弟风尘仆仆地进来,李重玴终于搁下朱笔,抬眸间,眼底掠过一丝安慰。使团平安归来,他悬着的心总算落定了。
李沐泽则兴致勃勃地将他的晏国见闻又讲了一遍,从“明堂大典”的恢弘场面,到各国使节的奇闻异事,丝毫不觉得重复多了没劲儿。
然后,他顺势将在晏国偶然听闻的,关于“东海航线抵押”等隐秘动向,也一并禀报了。
紧接着,又绘声绘色地讲了,使团是如何遇袭的,当时场面有多惊险,就差当场演一遍了。
“……皇兄,那些伏击者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招招致命,绝非普通山匪流寇,倒像是……精心培养的死士,或职业杀手。”说到这里,李沐泽的神色也有些凝重了,“而且,他们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使团来的,下手狠绝。皇兄您说,此事会不会与我在晏国听到的那些消息有关?”
李重玴静静听着,指尖在紫檀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顿响。
截杀使团,许是意在破坏唐与晏、乃至琉璃的关系,更或许还想嫁祸于人……这时间点如此巧合,手法如此狠辣,背后或许与那个布下“水煞锁龙局”、谋划东南、野心滔天的幕后黑手脱不开干系。
“你受惊了,”李重玴并未与胞弟深入剖析其中关窍,只是安抚道:“此事孤会命人彻查,定给你一个交代。”
他正欲让李沐泽回去好生休息,却见对方话锋一转,脸上瞬间又焕发出了别样的光彩。
“皇兄!您可知救了我们的是谁?”李沐泽雀跃起来,“是肃玉朝!肃宗师!肃兄!他那剑法,当真是神乎其技,玄妙莫测!哎!我早就该去归义坊登门拜会的!”
“嗯。”
李重玴见胞弟正在兴头上,知道他一时半刻是停不下来了,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并未打断。
而是伸手端起旁边的茶杯,浅浅呷了一口适时新添上的茶汤,看李沐泽手舞足蹈地演绎着,肃玉朝如何如何神兵天降,如何如何于乱军之中闲庭信步,举手投足间便让凶悍的匪徒人仰马翻、七零八落,接着又是如何如何剑光一闪,唰的一下,便让那三个匪首伏尸当场,扭转战局。
这些细节,李重玴自然早已知晓。
肃玉朝与裴十二出手解围,并与使团同行返回的消息,早已随着使团遇袭的急报一同呈送到了他的案头。
“哎,那个裴十二,”李沐泽忽然语气一转,带出点儿不满,“以前我怎么没发现这家伙这么讨厌呢!一口一个‘我朝兄’‘我朝兄’,叫得那般亲热,说得好像真是他家的似的,着实恼人!”
李重玴执着茶杯的手指一紧,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滞涩,半晌,才缓缓吁出一口气。他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情绪,心中默然:嗯,讨厌。
“不过……”李沐泽沉吟片刻,眉头微蹙,“皇兄,肃兄他……好像受伤了。”
“受伤了?”李重玴心头骤然一缩,好似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会受伤呢?
谁能伤得了他?!
为何裴十二传回的所有消息中,对此竟是只字未提?!
李沐泽浑然不知,自己投下的巨石在自家皇兄心中,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依旧顺着自己的思路说着:“嗯,看样子伤得不轻。”
怎么还会伤得不轻?!
李重玴几乎是咬着牙,才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强忍着心脏传来的尖锐刺痛。
“他们似乎不想让我知道。”李沐泽继续道,“起初,我发觉肃兄脸色不好,还以为只是些许轻伤。毕竟以他的修为境界,等闲之辈岂能伤他分毫?但前两日安营时,我不小心撞见……撞见裴十二在背着人给他换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是右胸……当胸而过的贯穿伤,臣弟只远远瞥了一眼,看着就骇人。而且奇怪的是,以肃兄的修为,寻常伤口早该愈合了,可这一路上,那伤似乎……毫无起色。皇兄,您可知这会是什么缘故?需要什么灵药秘宝才能见效?我好寻来给肃兄送去……”
李沐泽正皱眉思索着,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脆响。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却见皇兄依旧垂眸静坐,面色如常,周围也未见什么异样,那声异响好似只是错觉。
“孤知道了。”李重玴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甚至比平时更加平稳,“你一路劳顿,又受了惊吓,先回去好生歇着吧。”
“……是,臣弟告退。”李沐泽其实还想再多说几句,但莫名觉得书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凝滞而怪异,让他有些透不过气,只得依言行礼退下。
书房门被轻轻合上了,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终于恢复了安静。
“咔嚓——”
那只一直被紧紧握在手中的茶杯,终究不堪重负,彻底碎裂开来。温热的茶汤混着殷红的血水,瞬间洇湿了他素净的袍袖和身前的奏疏,在明黄的纸张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狼藉。
一道黑影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现身,是暗影,甲甲。
他默不作声地将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呈上,那是由裴十二亲送来的经过详情。
随即,小心翼翼地捧起太子殿下那只鲜血淋漓的手,用银镊细细取出深深嵌入皮肉的碎瓷片,动作熟练而迅速地清理、上药、包扎。
李重玴任由他动作,另一只未伤的手则拿起那份以特殊材质炼制、看似轻薄却能容纳海量信息的书简。
裴十二的汇报条理清晰,内容详实。从最初发现“水煞锁龙局”的异状,到探查禹王庙的经过,再到水下破阵的凶险;从肃玉朝夜探神秘庄园,到听闻那旨在颠覆唐国的惊天阴谋……桩桩件件,记录得极其周密,甚至连那枚玄黑指环,都附有细致的图文描述。
然而,通篇阅毕,李重玴最想看到、也最怕看到的内容,却一个字都未曾出现。
一个字都没有。
李重玴默默将书简收起,枯坐在狼藉的书案后,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不知过了多久,空旷的书房里忽然响起一声低哑轻笑,干涩的笑声在寂静中回荡。
果然……
他就该离自己远远的。
靠近自己,从来就没有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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