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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没眼看了 身上还没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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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地中,斜阳将坠未坠,余晖如血。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几面残破的旌旗无力地垂在染血的旗杆上,偶尔被微风带动,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响。远处几只黑鸦落在光秃秃的枝头,发出喑哑的啼鸣。
岐王李沐泽踩着狼藉的地面,脚下尽是碎裂的兵刃与凝固的暗红。他迅速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冠,强压下劫后余生的剧烈心跳,深吸了两口气,再抬头时,已与往时一般无二。
快步走向那个始终负手而立的青影,李沐泽心中除了汹涌的感激,更翻腾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剑光,那于千军万马中闲庭信步的从容……错不了!绝对错不了!那个早已响彻长安、令他心驰神往的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
更何况,上元灯会那夜,他曾在远处遥遥望见过那道身影。
他走到肃玉朝面前,郑重地再次拱手,语带难掩的兴奋,确认道:“阁下……莫非就是肃宗师?!”
肃玉朝侧首,看着这张与李重玴颇有几分相似、却跳脱飞扬多了的脸庞,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算是承认。
这一点头,瞬间点燃了李沐泽眼中的星火,光芒亮得惊人。方才遇险的狼狈一扫而空,兴奋得差点就直扑上去了,但总算还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礼仪,硬生生刹住脚步,语气却愈发炽热:
“肃宗师!肃先生!肃兄!!!本王……哦不,沐泽早就想去归义坊登门拜会了!只恨我那皇兄近来不知为何,总派些琐碎杂务缠着我,前些时日,更是直接将我打发到晏国去了!若非此番遇险,真不知何时才能得见肃兄真容!肃兄方才那一手,真是……真是神乎其技,宛若天人!” 话语间满是粉丝见到偶像的狂热,若非身上还套着亲王的规制,在这旷野之下,恐怕早已忘形,手舞足蹈起来了。
这时,裴十二也清理完外围残敌,缓步走了过来,正好听到李沐泽这番热情洋溢的表白,不由得轻笑一声,折扇轻敲掌心,带着几分熟稔地调侃:“是你兄吗,就肃兄肃兄的,叫得这般亲热?”
李沐泽回了他一个看似委婉、实则意思明确的白眼,“共历此劫,怎的就不是了?就是!”
“行了,朝兄身上还……”
裴十二刚想开口,提醒这位激动的亲王“朝兄身上还有伤,可经不住您这般热情摇晃”,但是话未说完,便被肃玉朝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立刻领会精神,这是不想将伤势透露给李沐泽知道。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但问题是……您这煞白的脸,当谁看不出来吗?
李沐泽见他突然顿住,好奇地追问:“身上还怎么?”
裴十二思绪飞快一转,转了一圈,聪明机灵的脑瓜子竟然没找到合适的说辞,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还没吃饭。”
身上还没吃饭?
李沐泽一脸茫然:这是什么说法?
肃玉朝:“……”
没眼看了,他默默移开视线,望向谷地边缘那棵茕茕孑立的老松。
“哎呀,行了行了,” 裴十二“唰”地展开折扇,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和那点不自然的神情,干笑两声,强行转移话题,“别纠结这个了!看这天色,也确实到饭点儿了,这荒山野岭,寒气也上来了,你们使团带了干粮吧?给我们蹭一顿热,暖暖身子。”
“……”
肃玉朝再次无言,只觉得额角隐隐抽痛。
李沐泽看着他们这般古怪的反应,又瞥见肃玉朝异常苍白的脸色与略显虚浮的气息,心中顿时有了猜测。但见他们似乎不愿点破,他便也知情识趣地不再追问,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头:“自是备了的!管够!”
肃玉朝心中轻叹,开口提醒:“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离开。”
“肃兄说得是!”李沐泽连连点头,随即就转过身,对正在清点伤亡、重整队伍的使团官吏朗声下令:“速速整队,优先救治伤员,一刻钟后拔营出发!”
火把次第亮起,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众人疲惫而庆幸的脸庞,也驱散了些许黑夜带来的寒意。
三人默契地揭过了“吃没吃饭”“蹭不蹭饭”的话题。
李沐泽快速安排妥当后,又立刻凑回肃玉朝身边,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他脸上期待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肃兄,裴兄,既然在此相逢,便是天大的缘分!不如与我们一同上路如何?前头不远就有驿馆。也好让沐泽略有个机会,好好答谢这救命之恩。”
他见肃玉朝似有迟疑,目光扫过周围黑暗中模糊的山影,立刻又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湿漉漉的,“肃兄,您是不知道啊,沐泽这一路走来,真是险象环生啊!若是再遇到贼人,没有您二位在身边,这荒郊野岭,黑夜漫漫,我可怎么办啊……”
裴十二在一旁简直没眼看了,以扇掩面,不忍直视这位王爷毫无包袱的“表演”。
肃玉朝:“……”
这蹩脚的说辞我能信?还一路走来……
使团要是都能连着遇袭两次,李重玴也不用干,更别说还是在唐国境内。
但他看着眼前这张写满真诚与期盼的脸,亮晶晶的眼,略一沉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如此,便叨扰了。”
没办法,这张与李重玴像了五六分的脸,亮出大型犬类的神情,他哪能受得了这个啊!
李重玴要是也跟他来上这么一手……肃玉朝扶额,那就真是一点儿招都没了。
李沐泽见他点头,大喜过望,兴奋地一蹦跶,差点没跳起来,震得身旁火把的光焰都晃动了几下。
“不叨扰!不叨扰!能与肃兄同行,是沐泽的荣幸!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他立刻转身吆喝手下为二人准备最好的马匹,自己更是亲自陪着肃玉朝,忙前忙后,嘘寒问暖,那热络周到的劲儿,让一旁的裴十二再次没眼看了。
肃玉朝看着李沐泽忙忙碌碌、神采飞扬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家伙,活泼热闹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使团很快就重新整队上路,朝着长安方向行进。
这一路,李沐泽特意吩咐,将肃玉朝和裴十二的马匹安排在自己车驾旁,美其名曰“便于请教”,实则是不愿错过任何与偶像相处的机会。
他兴致勃勃,时而纵马与肃玉朝并行,热情地介绍着晏国“明堂大典”的盛况,完全不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批判晏国酸腐没意思的了;时而又像个好奇的稚子,追问肃玉朝当时“剑试长安”的细节,或是绞尽脑汁想出些修行路上困扰自己的难题来请教。
肃玉朝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李沐泽追问得紧时,才会简略地回答几句,为他拨开眼前迷雾。听得李沐泽醍醐灌顶、豁然开来,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好像也能再往前面的境界蹦跶蹦跶了,心中对肃玉朝的崇敬更是攀升至无以复加的地步。
然而,李沐泽并非只知风雅趣事的纨绔王爷。他心思玲珑,观察入微。很快便注意到,肃玉朝不仅脸色苍白如纸,看似随意握着缰绳的手,指节也时常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偶尔在颠簸时,他的眉宇间会极快地掠过一丝痛楚,虽然难以捕捉,虽然转瞬即逝,却还是未能逃过他时刻关注的目光。
更有一次安营,他不经意瞧见,裴十二避开众人,小心翼翼地替肃玉朝更换伤药,那当胸而过的贯穿伤触目惊心,只远远一瞥,就让他心下骇然,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早就猜到肃玉朝身上有伤,毕竟那般气色,任谁都能看得出不妥,却万万没想到竟如此严重。
然而那两人显然有意回避,不欲让他知晓详情。
虽不解其故,李沐泽也只能按下心中疑虑,“知情识趣”地“不知道”,做出一副“浑然未觉”的姿态。
只是,自那之后,他不再如先前那般,时刻都兴致勃勃、喋喋不休,会刻意留给了肃玉朝更多安静的空间。虽然依旧会寻机与肃玉朝攀谈,却谨慎地避开了任何可能耗费心神的长篇大论,转而说些路途见闻、各地风物,或是一些自己在晏国闹出的无伤大雅的笑话。
行路间歇,安排宿营,他也总是不动声色地给予诸多便利与观照,最避风暖和的位置总是留给肃玉朝的,易于克化的食物与驱寒的热汤也总是早早就命人提前备好。
裴十二将这位岐王殿下的微妙转变尽收眼底,他们此前虽然还算熟悉,但私下相处的时候并不多、交往也不深入,此时心中不由得对他高看了一眼。
看不出来啊,这位看似跳脱的王爷,实则心细如发,体贴入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嘛。
其实,连裴十二也不明白,他朝兄为何执意要对岐王殿下隐瞒伤情。
结果现在弄得,不过是换个药而已,还得偷偷摸摸着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俩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肃玉朝重新拉好衣襟,听了裴十二的疑惑,他望着沉沉的夜色,轻叹一声:“他若是知道了,便等同于李重玴知道了。”
“所以……?”裴十二仍是疑惑不解:太子殿下知道了又如何?这伤本就是为他办事所致,有什么说不得的。
况且,他隐约明了,他朝兄对东宫那位,是存了些不一样的心思的,那岂不是更该让他知晓?
肃玉朝却只是收回目光,淡淡瞥了他一眼,“所以,管好你的嘴。”
好吧。
听他语气坚决,裴十二虽心中不解,却也只能表示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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