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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所愿何愿 李沐泽: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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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在廊下的宫灯静静燃着,将那柱影人影全都按在了地上,反复拉扯。
李重玴踩着忽长忽短的影,缓缓走回书房。
脚下被殿门的高槛一绊,他身子一倾,被猛地拽回神。踉跄着站稳后,一抬头——
就见那传令内侍仍旧手捧木匣,跪在原地,动也未动。
他这才恍然想起,方才情急之下,去的仓促,竟都未来得及交代上一句,将人就这么撂在这了。
实是不该。
他走过去,接过内侍手中的木匣,轻声道:“快去歇着吧。”
内侍虽然担忧,却也不敢多言什么。亦知此时此景,旁人纵有再多言语,也没何意义的。便只应了一声“喏”,伏身一礼后,起身退出殿外。
一应响动尽皆远去,殿内殿外一片寂静。
李重玴手捧木匣,原地怔怔站了许久,都不知自己是如何、何时坐回案后的。
反正再模糊有些意识的时候,就已然坐了回去。而那只木匣就搁在案上,盖子敞着,露出戮人心、戳人肺的内里。
他垂眸看着匣内的断刃血书,看了一会儿,才忽然发现匣中不仅有此二物,尚还有一封未启过的信函。
他微微一怔,又盯着那信函看了好一会儿,方才认出其上自己的字迹。
李重玴:他没看啊……
无声苦笑中,他又想起了方才那参将的复述——
他怕他心神未复之下,为人所激,受不住挑衅,冒然出城应战。结果他连关城都未进,还一到边关就当先按个挑衅了一通。
笑着笑着,忽觉眸中酸涩。
他眨了眨眼,转开视线。
一转,那血书便又跳进了眼中。
如君所愿……
“如君所愿……”
如君所愿……
愿……
原是何愿?
他说的什么来着?
……………………………………
南方的雪,大多时候如撒盐,北地则是大朵大朵地往下坠,漫天绒絮纷飞。
一片压着一片,垒着垒着,这才没过多久,就已垒起厚厚一层。
除了偶见地枯枝草木,远处的青蒙远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此地已远离宁锋关,肃玉朝也不急着快走了,踩着新雪,步子悠缓起来。
缓着缓着,落下的一步忽然一软。
膝上骤然失了承托重量的力气,他下意识地便想借着剑立于地来支撑。手探出,掌下却是一摸摸了个空。
他一怔之后,连忙换掌撑地,拍进茫茫白雪中,堪堪赶上了下坠的趋势。膝弯落地的瞬间,右掌及时撑住了半个身的重量,总算没有摔趴在地。
按理来说,此地已无旁人,趴也就趴了,权当以地为床榻了。
可在他看来,上塌可以,摔地不成。
况且天地具在,怎能说是无人?
再者说了,常言有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无人之说就更是无稽之谈了,可不正被瞧着呢么。
肃玉朝如此想着,刚欲喘口气,忽又觉喉间一片腥甜。
离了宁锋关众将士的视线,被他压了许久、也蠢蠢欲动了许久的逆血,终于再也按不住了。
顺着喉道十二重楼奔涌,猛地呛咳而出。
一口热血洒落,落在雪地,素白中骤然绽开一片夺目猩红。
随着逆血的呛出,他用以封闭周身的气劲一散,雪地里倏地又响起一声声极为细小的“啪——啪——”闷响。
极轻,极碎。
是周身一道道细小裂痕失了那束缚,齐齐撕扯崩裂开来。
鲜血霎时渗出,汩汩而落。衣衫尽染红,从襟到袂,从领到摆,沁染了个透,便再无一处衣角幸存了。
所幸此时也无需拿它来作纸了,这一沁,除了粘身冰点儿黏点儿,倒也无碍。
鲜血染了衣衫,沁了雪地,四面蔓延开去,将周遭晶莹的落雪片片吞没,都融进了血中。
以人身,承天威加临。
便是只一瞬,便是大宗师之躯,又怎能没有代价?
大宗师之躯坚韧,却全看与何相校。
与天威相校,这个所谓的“顶峰”,终究还是太脆。
只是一瞬,就有些撑持不住了。再多几息,怕不是得迸散成银花碎屑。
关键之时,那“南北”竟然怯了。他们若是再坚持久些,待到剑一出,他绝对自己就崩了。
当然,崩之前,也定会带那三个一起走。
一换三,不亏。
而那“南北”最能蹦哒,自然也不会忘了捎带上他的。
剩下的局面,李重玴稳得住。
如此一看……那“南北”怂是怂了些,跑得倒也明智。
肃玉朝半跪雪中、右掌撑地未动,心下暗叹一声,不着边际地想些有的没的。
不是他不想起来,实是……半点气力也无,一时起不来了。
既然起不来了,他便干脆没动,只就着这半跪之姿,原处缓慢调息。等着元气慢慢流转起来,将这阵无力冲去。
雪还在飘。
大朵大朵地落在肩背发间。
之后该去哪呢?
肃玉朝一边调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琢磨起了接下来的琐事。
既许诺了人“如愿”,那总不能食言的。
可相遇相识已成既定事实,又如何才收得回?怎样才抹得去?
他盘算着听闻过的各方秘术,有几个许能成事,却都各有缺陷,都不尽人意。
思索间,纷纷扬扬的雪片刻未曾停过。
坚了染红的雪,又将那些痕迹都覆盖。
………………………………
杜惟携大捷露布进长安,一路高呼。
虽已是深夜,但消息稍微灵通些的,转眼便已知晓了。
按照流程,捷报流程抵达长安后,是送到兵部的。由兵部侍郎转呈,再择日举行朝会宣读。
因着近来边境的战事,哪怕三更已过,仍有许多人未眠。他们等不及朝会了,便想先打探打探具体的消息。
可这次送信之人也不知是为何,没将露布送到兵部,却是直奔宫城而去,且还真让他一路奔进去了。
左右思量过后,有人想先去兵部问问,毕竟兵部的消息总是更灵活些;有人则开始打探起了那送信兵士的落脚处。
一打听才知,这人竟未出宫,仍被留在宫中,安排在了枢密院的值房歇宿。
这大半夜的,谁还能去宫里探问不成?
一个个的便只能将各自的心思暂且按下,静待天明。
李沐泽亦未睡下,屋中转了一圈又一圈。
夜是深了没错,可旁人入不得宫,他还入不得了?!
他能忍耐到现在,纯就是因为前两日将事办砸了,到现在还有些发怵呢。
但这抓心挠肺之感实在太难受了。
况且,宁锋关不是大捷了吗?
既有捷报,那便该是好事。
想着,岐王殿下一狠心——
何苦让那好奇折磨自己!
这个时候,他皇兄也定未睡下。便是睡下了,也定然已被北境捷报给叫起来了。
打定主意,他当即就一边更衣,一边命人备车。
车轮辘辘滚动,碾过沁了夜露的石板路,进了宫城,越过道道宫门,在夜色中行驰过空旷的宫道。
紫宸殿前,白玉场被月色映得雪亮。
李沐泽下了车,踏着宫灯照亮的重廊,大步向里走。
得知他皇兄果然未曾安寝,至今仍在书房,便直奔着御书房去了。
御书房的殿门未关,远远就能望到散逸出来的通明灯火。明亮亮的,铺了一廊一地。
李沐泽越走越快,疾步来到殿门前,探头往里一瞧,却是倏地一怔——
不是大捷吗?
他皇兄这什么神情?
“皇兄……”
李沐泽扒着门,挤出一个可怜兮兮的模样,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
一声过后,他乖乖候在殿外等了一会儿,却未得到任何回应。
他便又拖着长长的语调,长长唤了一声,“皇兄啊——”
可等了又等,却仍是未得任何回应。
这是怎的了?
李沐泽心中疑惑。想了想,试探性地跨进了一只脚。
他这一脚可没放轻,靴底“啪——”就砸在了地砖上。且他皇兄又不像自己这般修为不济,敏锐着呢,绝对有所察觉。
可他这一脚踩在地,别捏的姿势坚持到胯都酸了,仍未换来回应。
虽无没回应,却也没有任何呵斥,李沐泽站不住了,便又将另一脚也迈进了门槛。
站了两息,他悄悄向着御案挪去。
一步、两步、三步……
挪到近前,垂首又唤了一声——
“皇兄……?”
我都站这么近了,声都这么软了,总该搭理我了吧?
可等了又等,却仍然没能等来那“搭理”。
李沐泽疑惑地抬头看去,他那皇兄映入眼中,却是呆呆怔怔的,只望着案上一方木匣出神,眸中空满一片。
这到底怎么了?!
李沐泽惊讶之下,又往前凑了凑,顺着他皇兄的目光,也疑惑地看向那方木匣,匣中断刃映着烛光,看得他顿时大惊——
这这这……
这不是他朝兄的“问心”?!
他没怎么见过“问心”出鞘,剑格、剑鞘却是极熟悉的,断然不会错。
这这这……
怎怎怎,怎还断了呢?!
李沐泽脑中登时就“嗡——”地一声,震得他头皮发麻。
直到慌乱的目光一转,又看到那方布帛,这才松了口气——
还能写信传书呢。
瞧这字迹,还很有力道,那看来是无事的了。
想着,他放下心来,这才有心去细看那布帛上的传书,瞧见那八个字。
李沐泽:啧——
他朝兄这一手……可真绝啊——!
李沐泽心中啧啧有声,连连感叹。
瞧这字儿!
瞧这血!
再配上这断刃!
绝!当真是绝!
只是……这如君所愿……是何愿?
他歪头想了想,没想起有谁提过这一茬。可他朝兄既特意传了这一句、来上这一手,那定是往他皇兄心窝子上戳的了。
不管是何,他皇兄纵然并无情爱之心,但从今往后,他也别想再忘了这个人,别想忘了今日。
打今儿以后,这人终究会与旁人多些不同。
啧啧——
瞧他皇兄这模样,都失魂落魄上了,分明是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刀。
李沐泽抬头瞧了瞧他皇兄,又低头瞧了瞧那血书,暗自摇了摇头,正想安慰上几句,忽闻一声轻声气响,倏觉颊上点点温热,似是溅到了什么。
他一怔,来不及分辨那声轻响为何、又自何来,下意识地伸手蹭了一下,收回一看——
指尖艳红,分明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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