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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战事已平 要不……要 ...

  •   天际一声剑鸣,压过所有喧嚣。

      长啸破空而来。

      剑光散去,肃玉朝在山巅一角现出身形,震耳的声浪掀动衣衫,白衣翻卷、猎猎作响。

      他垂眸望去,只见峡间谷地开阔。眼下,玄甲锐士已与黑兀部的叛军绞杀成一团,嘶吼咆哮和垂死的哀鸣在谷中激荡着。

      箭雨倾泻,尸骸堆积,鲜血污血浸泡泥土成浆。

      而谷地中央,有一血色巨人身形如山、煞气冲天,一步踏下便震得地面发颤,留下一滩污浊的血浆。

      其面目已模糊难辨,唯有一双巨眼嵌在血肉如蜡化开的脸上,猩红。双臂挥动着巨斧,动作蛮横,劈砍带起阵阵血雨腥风。

      黑兀部的……大祭司?

      怎的成这般模样了?

      肃玉朝望着那血色巨人,眉心微蹙。

      黑兀部的禁忌秘法?

      可黑兀部的秘法虽神异,却多为沟通山灵、祖灵的,用以祈福、卜算,从未听闻有这般的禁忌手段。

      又或者……因为其他什么?

      黑兀部只是归附臣属于唐的一个小部族,族中并没有及道境的大宗师。黑兀部大祭司只是化域之境,近来也并未听闻其有破境之兆。

      可眼前这东西……浊是浊了些,连通的道韵却不假。

      战场之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大宗师。虽在他的意料之外,肃玉朝却并没有插上一手的打算。

      战局……

      已定。

      “咚——”

      一声鼓响,穿过兵刃铿锵,穿过兵士嘶哑,在谷中回荡四撞。

      “咚——!咚——!咚——!”

      鼓响震天际、化惊雷,震慑敌胆,更是引动着天地元气,金光随音波冲荡。

      光晕之下,冲锋的玄甲锐士又蒙一层无形坚甲,新力再生、悍勇无畏、士气如虹。

      而那血色巨人,遭逢冲荡金光,却是被压得狼狈。动作滞涩,抬臂踏步越来越沉重,手中那柄巨斧亦都渐渐带不起风声了。

      肃玉朝眸光微转,逆着那金光望去,穿过箭雨、令旗,穿过血雾、烟尘,越过奋力搏杀的甲士……看向那风中猎猎翻卷的龙旗,看向旗下那面巨大的蟠龙战鼓,看向鼓旁的……人。

      李重玴……

      肃玉朝蜷起的手指越收越紧。

      那人亦着了墨袍玄甲,立于猎猎龙旗之下,手持龙纹鼓槌。

      每一记击下,磅礴真元便奔涌而出,沿臂涌入鼓面,随鼓声震荡。

      中州之主真元灌下,引动地下灵脉呼喝相应,似有龙吟铿铿,无声震颤着整天山地。

      天地灵脉加临下,更压得那血色巨人动弹不得。

      黑兀部大祭司见败局已现,心下一狠,再无任何保留,山谷之中骤然炸起一蓬蓬血雾。

      那些血雾,大半是自那血色巨人的身躯各处冲注而出的,却也有一个个冲锋的黑兀部战士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便在瞬间炸成一蓬碎屑。

      浑浊血雾相互吞吐,将谷中染成一片暗红。

      而与此同时,那血色巨人周身煞气登时更甚。

      它双臂挥动,再生的蛮力瞬间挣脱了金光的束缚压制。霎时爆发而起,一步踏出,转眼便冲杀而至,巨斧横扫,带起冲天血雨,掀得玄甲锐士连人带马横飞,眼看就要撕开唐军一线。

      山峦之巅,肃玉朝眸光一凝,剑气瞬间蓄势勃然。

      战场之上,李重玴神色一厉,手下鼓点骤然加剧,疾同风雨。

      “咚——!咚咚咚——!”

      磅礴真元毫无保留地倾注而入,杀伐金鼓一声急过一声。

      “左肋,锋矢阵,进。”

      李重玴压下喉间不断翻涌而上的腥甜,道出终于窥得的薄弱之处。

      “喏——!”

      一旁的参军得令,不敢延误片刻,当即便以真元秘传旗令官。

      李重玴瞥见旗语变换,指令已达,手中龙纹鼓槌、槌下蟠龙战鼓当即再变。

      势更急、声更迅,已转为突进之令。

      金光应声迸裂,灵脉昂昂锵然的龙啸之中,轰然冲向四野,霎时冲散了漫天血雾,唐军当即士气更盛。

      “杀杀杀——”

      嘶吼响彻天际,玄甲锐士悍然无畏,决死冲锋而上。

      一层叠一层的骸骨落下,倒了冲、冲了倒、倒了再冲……聚众军之力,终于穿透了巨人周身的血腥煞气,换得那血色巨人一声惨烈嘶嚎。

      庞大的身躯土崩瓦解,漫天血雨分飞,巨斧轰然落地。

      血色巨人一倒,残余的黑兀部众再无还手之力,不多时,便在唐军的冲锋之下放弃了最后的抵抗,兵刃掷落一地,人也跪了蹲了一地。

      李重玴见战局已定,终于松了口气——

      成了。

      可这强提的真元一泄,逆冲的气血便再也压制不住了,逆着喉管就往外冲,一口鲜红当即呕了出来。

      逆血落在衣襟,滑过甲胄,尘土中砸出一朵小花。

      啧——还怪有美感的。

      他一瞥地上的点点殷红,不着边际地想着。眼前却倏然一黑,身形一晃,眼看就要直挺挺地向前栽去。吓得身边参军、将士,齐齐大声疾呼。

      幸而他着了甲,甲胄□□,借力之下,方才没让刚刚得胜的帝王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个以头呛地。

      “呼——”

      还好……

      李重玴舒了口气,暗自庆幸。

      可这庆幸方起,都还未落定。他就又觉眼前视野似是被什么人推了一把,渐渐倾斜。

      别——

      别别别——别别别——

      李重玴心下念叨着,竭力稳住身形,却是未果。

      只见视野中的景物越来越斜,越来越歪。

      却就在此时,他眼角余光又见有白影一闪——

      从旁伸来的一只手,已经托住了他。

      那只手虽说有些抖,扶得却很稳。

      熟悉的气息早已深入骨髓,他根本无需转头、无需细思,便知来人是谁。

      李重玴:“……”

      怎么都抖成这样了……

      这是吓的,还是气的?

      总归不会是见到他奋勇的英姿,激动的……

      这……

      要不……要不我还是先……先晕……吧……

      言有灵。

      有些话不能乱说。

      有些念头,便是想上一想,也是不能乱想的。

      这不,他这“先晕上一晕”的逃避念头才一起,眼前光线竟真的愈来愈暗了。

      意识潮水般层层退走,将那些有的没的通通卷了去,收拢进一片暗色之中。

      “陛下——!”

      身旁随军的内侍、供奉,并众将士反应过来,当即匆匆围了过来。

      却见突现战场那人微微一侧身,半个肩挡开了所有伸过来的手。

      众人定睛一看——

      这不他们大剑圣吗?

      他们瞧瞧垂着眼、脸绷得死紧的大剑圣;又瞧瞧昏沉之中,不自觉地就往大剑圣身边钻的自家陛下……半是了然、半是疑惑地收回了手,恭敬地退开半步。

      陛下不好离京太久,须得即刻返回长安。可玄甲锐士此战损伤不小,战场之上,尚有首尾要收,还需与稍后回来的周边驻军交接,人手实是匮乏的厉害。

      如今有了剑圣在侧,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他们也不用担心接下来有危机潜伏了。

      有这么一尊神震着,便是有再多变数,用能翻出什么花来?

      想到此处,众人纷纷放松了紧绷的心神。

      许是松了那口提起的气,心情便也跟着松快了许多。不少人那心思、目光,又重新活络了起来,拿眼偷偷去瞧他们面色不善的大剑圣……

      他们大剑圣以往瞧着还算……嗯……和善?……那冷冽的眉眼配上疏懒的神态,便还好。

      可如今……这脸色一沉下来,着实是摄人。

      唔……不过……哈……他们大剑圣这衣着,可当真是……嗯……随性啊!

      这袒胸露……咳——披发跣足的,真有先代高士遗风!

      哈——哈哈哈——

      大宗师么,神仙中人,果非俗人!

      哈——哈哈哈——

      不过该说不说,他们大剑圣这筋,这骨,这皮,这肉……好气韵啊……

      总归已经不羁于俗了,大可以更慷慨一些嘛——

      哈——哈哈哈——

      肃玉朝无暇搭理周遭众人的所思所想,此刻也没心思搭理。

      他垂着眼,绷着脸,就这般半扶半抱着臂间人,一步步走向驶来的车架。而后小心地将人安置在御驾内的软榻之上,轻手轻脚地除了甲,还细心地帮他调整到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

      随即,他又拉起李重玴手搓了搓。

      凉得真不像话……

      直到随着他真元的灌注,暖意一点点渗透这具身躯,冰凉的手逐渐温热起来了,他方轻轻放下,拉过一旁的锦被盖住,就连被角边沿都一一妥帖地收拢好了。

      李重玴始终闭着眼,仿佛沉沉睡着一般,只偶尔眼睫微微一颤,显出些不同了。也不知是何时偷偷醒来的。

      又或者……究竟醒了没有。

      肃玉朝没去确认,也没有靠近细看。将人安置好,他便沉默地退至车驾一角,抱臂靠坐在那里,也闭上了眼睛,好像在这行进的车架里入了定似的。

      凯旋的将士们欢欣雀跃,行军途中再是军纪严明,也时不时偷偷爆出些压抑不住的短促笑声。被身旁同袍的手肘一撞,方才赶忙压了下去。

      可当中那车架,却越是靠近、越让人心生压抑之感。

      若无必要,谁都不愿、也不敢凑上前去。

      车轮辚辚碾过夯实的官道,发出“咕噜噜——”的沉闷声响。行军之声随着深秋的风,钻进帘隙。

      御驾之内,更是死寂一片。

      晕,只能晕一时,总不可能一直晕着。可这一路上,李重玴大半时间都在闭眼假寐,许是当真太累,许是……实在不知如何面对。

      只偶尔车马太颠簸了,他那眉蹙了又蹙,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咽不下了,才会呛出一串压抑的轻咳。

      每到此时,静静坐于角落的肃玉朝便会撩起眼一瞥,直到见那咳声慢慢平息了,便又闭了回去。

      随军的内侍送药来时,他便默默接过,放到李重玴手边。

      李重玴直到他又重新坐回角落,方才缓缓睁开眼,端起来一饮而尽,而后将空了的碗放回原处。

      自始至终,两人谁都没说过话。

      直到官道越来越宽,直到长安越来越近。

      直到恢弘的城郭轮廓在天际隐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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