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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鬼混归来 “李重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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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影传来了最新的讯息。
剑神某收到神剑山急召,已离开长安。
李重玴自案头堆着的那一叠纸山间抬起头,望了眼窗外天际,秋日高阳。
神剑山急召?
那必是出了紧要的事情。
现下这局势,无论何地出了乱子,都让人心生不安。
不过神剑山是海外仙岛,距陆、距唐都甚远,应不会牵连出什么地上风波才是。
他缓缓收回视线,垂眸看向手中的密报,指腹轻轻摩挲过纸笺翘起的一角。
虽然自知自己没有资格、更没有立场,但他还是因为剑神某的离去松了口气。便连压在胸间的郁气,一下子都被吹散了些许。
当一日的政事暂毕,李重玴自前堂返回时,步子都不自觉地轻快了许多。
也不知是否是心绪之故,他这才刚刚踏过了连接前后殿的枢机连廊,就觉着……今日这紫宸殿……怎么好似与往日不同了?
风轻了云淡了,就连啁啾鸟鸣都叽喳得比往日欢畅了似的。
他转眸四下一扫,瞥见了暮色中正上灯的宫人,就见那些向来端雅柔顺的眉梢眼角,也染上了压抑不住的喜色。
李重玴心下讶异一瞬,随即隐隐有了些猜测,却不敢自顾提起那期盼。
忐忑之中,他步下方向一转,转过重重回廊,转向了许久未曾踏足的寝殿。
几步过后,景色移换,那间殿宇终于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视野里。
渐深的暮色中,亮起的烛光从窗扇、门扉漏出,将廊下染出一片暖色。
李重玴脚步微顿。
今日寝殿燃起的灯火……似比往日明亮许多。
转眸又见手捧木托的传膳宫人往来匆匆。
他心下越跳越快,步下越走越疾,袍角浮动翻滚,几步便已到了寝殿门边。
急切的目光穿过那些烛火与暮色,穿过敞开的殿门,他一眼就看到那人正懒洋洋地倚在案边,撑着下颌,瞧着宫人置膳。当看到那道膳房主厨轻易不会做的八宝醉鸭被搁在案上时,一向疏懒的眸子都亮了。
李重玴只觉那颗忐忑了太久的心终于松了下来,“噗通——”一声落回胸腔,激荡起一圈又一圈微澜。
肃玉朝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渐近,微微侧过头,看到已站在殿门边的李重玴。
他神色未动,心下却正思量着该怎么开口,开口又该说些什么——
就见李重玴那家伙已抬步迈过了寝殿门槛,大步走近前来——
“这是在外面鬼混够了,知道回来了?”
肃玉朝:“……?”
李重玴:“……!”
李重玴听到那殿中突然响起的声音,还是自己的声音;不仅是自己的声音,还是阴阳怪气的酸言酸语……险些脚下一个踉跄。
这脑子怎么回事?!
他也不知是怎的回事。好端端的,这脑子就又是忽然一抽,不听使唤了。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拈酸吃醋的一句话就已经冲口飞出了。
话一出口,他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两巴掌。
这措辞……
这语气……
怎么听着跟深宫怨夫似的。
虽然这宫确实很深,这夫……也挺怨的。
侍立一旁的常大总管也好,侍膳宫人也罢,当即垂首低眉,不敢露了面色神色,极力按下翻起的笑意。
肃玉朝长眉一挑。
虽然好端端的就被阴阳怪气地呛了一句,他却也没生气、没不满,只是——
这人好端端的,又犯得什么毛病?
他一时拿不准。
吃醋了?
他如今倒不会如此自作多情。
唔……那……
肃玉朝暗暗思忖着,可若是去了那些扰人恼人的情感纠葛,其实……李重玴吃味……也不是不可能的……
鬼混……
从前,他们二人常溜出去胡闹时,虽未远走过,却也带着他胡混不少地方。可鬼市太乱水太深,他即便是再胆大妄为,也没敢带李重玴去过那等地方。
“嗯——”肃玉朝沉吟一声,试探着问:“你也想去鬼市?”
李重玴正愁没有台阶下呢。此刻一听,也顾不上这理由究竟离不离谱、牵不牵强,当即一点头,“嗯”了一声。
而后几步走到了桌案对面,一拂衣袖,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常大总管一瞧自家陛下这番作态,连忙悄悄命人去添置陛下的碟碗匙箸,务必确保一切动作自然流畅,就跟他们本就在等他前朝归来用膳似的。
“那——”肃玉朝再次沉吟一声,又试探着问:“等寻到合适的时机,便带你去逛逛?”
李重玴抬眸看了对面一眼,一触又退,垂下眼眸,又“嗯”了一声。
肃玉朝默默转开视线,重新看向那亮晶晶的醉鸭,继续盘算着该从何处下箸。
………………………………
晚膳过后,肃玉朝窝进他那团久违的云团团,半阖着眼,舒适得左右翻腾。
李重玴赖在寝殿没走,坐在不远处的灯下,翻着他留在那里的、那本尚未看完的闲书。
翻了一晚上,却硬是没看进去几个字。
直到宫人将殿中烛火添了一轮又一轮,直到窗外那轮明月攀上中天,他才放下手中那本旧书,扣在几上,按下心底的恋恋不舍,起身转回偏殿安寝。
简单一番梳洗,李重玴躺在床榻上,听着寝殿传来的绵长气息,大觉心安。
然而,这心……安是安了。可安下的同时,却又莫名涌起一股怪异的心绪,在心底四下冲撞,冲撞得他心绪不宁,辗转反侧。
眼睛闭了睁,睁了闭,最后却仍是只能呆呆望着床前那片霜色,一夜不成眠。
直至明月又西落,天际泛蟹青。
李重玴毕竟修为深、底子厚,一夜无眠罢了,于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全然无损他第二天的精神奕奕,也无损他接下来的精神奕奕。
这人夜夜辗转,夜夜不成眠,瞧着,却反倒比前些日子精神多了,眼神都清亮亮的。
只是……
近日以来,常朝一罢,他在那御书房里呆的时间是一日短过一日。
那些永远堆满案头,好似永远也没有尽头、批阅不完的章奏、政务,也全都自己长了腿儿,跑得没了踪影。
以他的速度,御案之上那几摞,往往还未至午,便已一空。
其实本就该如此的。
唐国制度完善、人才济济,朝中一应事务,例行政务自有尚书省处理;递上中央的,亦要经中书省判事、门下省审议、政事堂议商,最终呈到御前的哪有那么多。
便是现下暗潮涌动,又有新司甫立、杂事繁冗,也不至于日日夙兴夜寐的。
那一盏又一盏燃至天明的灯火,纯纯就是某人不愿让自己闲下来罢了。打着“勤政”的幌子,却只是他自己织就的、自缚的茧。
午后秋阳正好,透过窗棂,铺了满地碎金。
宫人刚刚撤了午膳,四下轩窗殿门大敞,秋风不紧不慢地穿廊而过。
一吹,便将那点残留的饭菜气尽皆吹散了。
可殿内清冽酒香,却是始终未曾散过。
肃玉朝眸光一转,瞄了眼近来“粘”他“粘”得厉害的某人,瞧着他低垂的眉眼、睫上跳跃的光……
嗯——
非是他想要如此“自作多情”,实在是……李重玴近来重重举动,让他不得不有此感。
这人如今一自前堂归来,用膳便罢了,膳后也都赖在这寝殿不走了。有时翻几页书,有时书也不翻,就只围着他打转。
若是自己兴起了,宫里宫外随处逛一逛,他大抵也是跟上的。
跟得自然无比,跟得理所当然,跟得好似他们前一阵的那点儿不愉快,从来就都不曾存在似的。
“李重玴——”
与他隔着小几,对面而坐的人听到他唤自己,抬起眼来。
“嗯——”肃玉朝缓缓咽下喉间甘酿,沉吟一声,“你这样……我有点儿瘆得慌。该不会又憋着什么坏呢吧?”
听他这么编排自己,李重玴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竟然如此挑衅?!
肃玉朝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强行按着上去捏一爪子的冲动,支着下颌,懒洋洋地继续道:
“上回你这般作态的时候,转头就把我骗去了云雾山。”
李重玴理亏,无言以对,只能沉默着重又垂下眼眸,看向指尖。
肃玉朝瞧着他骤然紧绷的下颌、抿起的双唇,心下暗叹一声——
自己平白说这扫兴的话作甚?
眼下,不仅是自己,李重玴也在尽力寻回他们曾经的相处。
这样不好吗?
很好。
但……
“李重玴,你若是想要什么,直接与我说便是,我有什么是不能允你的?莫再骗我了。若是再有下回……”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隐没不见了。
肃玉朝仰首又抿了口润喉的壶中酒,感受着那火辣辣灼烈之感一路烧灼而过。
不是他不想继续说下去,也不是什么留白的威胁,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好,下面究竟该接上些什么。
李重玴持刀的手一顿,却没抬头,只问:“若有下回……怎样?”
“不怎么样,”肃玉朝嗤笑一声,“我能把你怎么样啊。”
他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这个不愉快的话题,转而问道,“落鹰峡那边怎样了,仍无异动?”
“嗯,”李重玴垂着眼眸,继续忙活着手中伙计,轻轻应了一声,“没有。”
“还没有吗?这便很奇怪了。”
肃玉朝本只是寻个另外的话头,眼下倒真的琢磨了起来。
落鹰峡之期一日近过一日,已经近在眼前了,若是当真还会生出那场叛乱来,绝不可能完全瞒过他们的眼睛。
“没什么奇怪的。”李重玴倒是平静的很,只淡然说着:“如今已再隔世,世事不同,命轨移转。渭水锁龙之局也好,观天镜示警和那冰原祭坛也罢,从前不也都未曾出现过吗?那落鹰峡的叛乱,因未知缘故消弭于无形,也没什么稀奇。”
“那确实。”肃玉朝轻轻颔首,也是赞同。
李重玴放下手中持着的小刀,拿过一旁的巾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指,将那些沾在指间的汁液一点点拭去。
而后屈指一推,将盛着两颗果肉的小玉碟推到对面那人跟前,便又伸手去拿新的果子。
那果子不过拇指大小,外壳青碧,纹理细密。
他重又拾起手边的小银刀,轻轻一划,切出道口子。再一转,便将那层坚韧无比的薄壳揭了下来,露出内里晶莹剔透的果肉。
这属国供上的灵果,灵气盎然不说,味道更是极为甘甜鲜美,肃玉朝其实很喜欢。
但这小东西,小小一个,有壳,籽又细碎,处理起来很麻烦。以他那懒劲儿,是断然不会做的。偏偏这灵果,包在壳中时能储存很久,可一旦剥了壳,其内所蕴的灵气和味道便都会迅速流失。是以宫人无法事先剥好再呈,只能现吃现剥。
至于更简易便宜的吐籽……
噗噗吐籽?
呵——那多有损大宗师的格调和颜面?!
吐是不可能吐的。
肃玉朝瞥了那两颗剥好果肉一眼,瞧着它们在阳光下泛起的水润莹光,默默伸手拽了过来。
果肉入口,甘美在舌间化开,丝丝缕缕的甜香萦绕唇齿不散。
两颗小小的果子几口就下了肚,再抿一口清冽的酒,酒香果香交叠着滑过喉、落入腹,余韵还未散尽,下一颗便已经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