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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我有心灯一盏 痛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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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是何时,一片空寂之中,突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不知什么时候响起,不知响了多久。
当他们忽然意识到的时候,那些声音就已经在了。
三人凝神细听,发觉那些窸窸窣窣的声响,竟是杂乱的耳畔低语。
无数个声音,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低沉尖锐、温柔严厉……混在蚀骨的阴风之中,直钻入神魂深处,全然不给你塞耳不听的可能。
“……回去吧……红尘皆虚妄……名利尽泡影……”
“……苦寻数十载……到头一场空……”
“……人世浑浊,众生皆苦,身后就是天堂彼岸,何以舍喜乐就痴苦……”
“……执念生心魔……”
“……不智……不智……”
被消磨得只剩一线的灵光里,肃玉朝寻了个间隙,犹自摇了摇头——
这什么东西,怎么尽说些废话?
怎的,谁还不知道身后是喜乐福地么?
若能留下,不早就留下了?
“……剑道之极就在眼前,毕生所求唾手可得,何必为人情所困……”
“……回头吧,回头吧……再往前,一切化乌有,你什么都得不到……”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外界早已天翻地覆,过去的就留在过去吧……执意向前,不过徒增感伤……”
“……是他把你骗来的,你何不干脆就遂了他的意……”
“……回去吧,让他自己后悔去……让他后悔去……”
“……回去吧,回去吧,成全他吧……”
一声声耳语,直抵神魂深处,温柔似蜜、锋利如刀,催人心志、诱人沉沦。
一声声耳语,未有半句谎言错言。然而,却没人停下脚步。只凭着心中一点信念,继续着不知尽头在何处的跋涉。
一步——
又一步——
不知何时,那些窸窸窣窣的耳语竟又陡然变了个调,不再试图劝说他们回头了。
一句又一句,更加零碎、更加琐碎,也更加尖锐。
“你囿于朝堂多年,剑道极致已是无望……”
恍恍惚惚中,肃玉朝似乎又听到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你是没人要的小孩,小野种,泥巴虫,哈哈哈——”
剑神某眉头微蹙,那声音从他早已忘却的记忆深处,跨越时空而来。
“奉安,你当真不愿与我见一面吗?”
李璎心头一颤,记忆翻涌。
“她可真好看……”
“师父,你看,他连话都不会说诶”
“罢了……”
……
……
……
一声又一声,许是昨日的复现,许是遥远的回响,也许是内心最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里,连自己都未曾正视过的念头……
也或许,全都不是……
“这不对——”
“哑巴哑巴,嗯嗯啊啊,生个娃娃,又聋又瞎——哈哈哈——”
“于礼不合,成何体统!”
“渤海国的海……再也回不去了……”
“陛下他……”
一声又一声,自以为早放下的、自以为早已被时光消磨的、自以为全然不在意的……此刻又全都被刨了出来。
真真假假、虚实难辨,混成一片,直往人肺管子上戳。
三人起初还能紧守灵台,不去听那耳边低语。
但在永无休止的消磨之下,也不知是从谁开始的,许只是心神轻颤,许是心底伤疤,许是心中疑虑……将那声声耳语听进去了一词半句——
只是微微一颤。
只是裂缝一丝。
心神失守的刹那,那原本只是声音的絮絮低语,竟然瞬间就化成了实体。晦暗凝聚,阴风填充,从四面八方张牙舞爪着扑杀上来。
肃玉朝一旋臂,当即一道剑气打出——
“嗤——”
呀——啊——
那已有实体的狰狞黑影发出一声无声尖啸,瞬间溃散。
但紧接着——
心神摇晃的瞬间,心头剧痛、心绪翻涌,当即便有更多的低语化出实形,飞扑而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微澜已起,风波不得停。
三人不得不一边紧守灵台,保那一点灵光不灭;一边凝神定气,不让心中起波澜,至那耳语得逞;一边,还要分神将扑杀上来的黑影实体一一斩灭。
可这谈何容易。
那些耳语好似能窥见人心中所有的痛楚、所有的脆弱与不堪,专往那最软处扎。
你越是在意的,越是反复提及;越是想忘的,越是纤毫毕现。
三人只能如此以犄角之势,相互救援,勉力支撑,踏着自身“心魔”,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前方的黑暗没有尽头,蚀骨的阴风片刻不曾停。
而那些窸窸窣窣的耳语,随着他们的步步深入,步步前行,非但未见减弱,反而纷纷嚷嚷的,越来越多了。
像积年的尘埃飞扬。
像雨林的蚊虫环绕。
像蝗灾时,遮天蔽日、铺天盖地的虫。黑压压地席卷而来,誓要将他们最后的一点清明也彻底吞噬。
嗡嗡嗡——
嗡嗡嗡——
遗忘的伤痛、隐秘的恐惧、自我的怀疑……甚至只是一闪而逝、根本不曾留意过的微末念头,此刻都成群结队而起。
嗡嗡嗡——
嗡嗡嗡——
恼人的很!
“呼——”
肃玉朝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有没有完了?
烦不烦?
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他终于恼了那“嗡嗡——”不休的噪鸣,一步踏前——
“锵——”
问心出鞘,月华乍泄,霜华顿倾。
强横剑光横空扫过,森然凛冽。
成群扑来的黑影触之即散,尚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尖啸,就已化作缕缕黑烟,溃散在这片无形无相的虚空之中。
剑光所至之处,短暂地恢复了一瞬清明。
借着这一瞬间的清明,肃玉朝微微侧首,对剑神某和李璎嘱咐道:
“你二人暂且离我远些,顾好自己。”
也不等二人回应,他话音未落,便已踏出几步。几步之间,瞬间就与两人拉开了距离。
剑神某双眉微蹙,想要踏步跟上时,已是不及。
早该如此了,肃玉朝暗叹一声,平白连累那两个人许久。
肃玉朝虽然为人疏阔,剑心澄明,一般没什么事能钻到他的心里去。但他到底三世辗转过,爱恨交织过,心有不甘过……
过往太过厚重,那些放下与放不下的,在不经意间,在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时候,早已沉淀堆积,些许微尘沾染灵台,也是再所难免。
是以……说来实在惭愧,那些恼人的“蚊虫”,实则大半都是他贡献的。
肃玉朝倏然远离二人后,不再强迫自己凝神定气,也不再小心护持灵台,反而彻底放松开来,城门大敞。任由那些积聚的尘埃飞扬,任由记忆被翻掘、心绪被惊搅,任由一把把过往的尖刃插在此刻的心神之上。
来。
他立于虚空,眸光平静,无波无澜,甚至尤带几分睥睨的傲然。
你说。
我便让你说。
霎时之间,消失一瞬的无数黑影,再次于虚空中凝聚而出,堆积成群。
密密麻麻的黑影如蝗灾过境,似水祸决堤。
一拥而上,倾泻而下。
然而——
却再无一只半个可近身。
“铮——”
剑气啸鸣,霜华凛现。
前仆后继的黑影扑涌而来的瞬间,就已再次被剑气绞碎、湮灭,化为屡屡无形黑烟。
肃玉朝步步向前,脚下再无停顿。
他不再小心翼翼,任那些恼人的声鸣扑飞,反而更加从容了。
任那些尘封的往事翻涌,一幕又一幕在眼前划过。
任那些早就结了痂的伤疤再一次被撕裂开,露出他本以为早已痊愈无碍的内里。
任那些他自以为自己早已释然的往事,再次将他扎的鲜血淋淋,告诉他,原来他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般洒然,原来仍旧不堪。
原来,我是怨他的啊。
那一年,那个尚还残留些许少年气的人对他吐露心声,“玉朝,江湖太远……我去不了了……”。
那人尚带脆弱之感的颈项,弯成了一个让他心疼的弧度。
他说:“那我陪你。”
原来,我是怨他的啊……
那一年,在那荒唐的逍遥窟中,在那场荒唐情事后,旖旎未尽,石楠未散,烛影尤在壁上摇曳……那人醒来,满眼茫然,困惑不解地问他:“玉朝,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他只能笑,“哦,还能怎么的?你中招了呗,真菜。还好问题不大,帮你解决了,下次都不敢带你出来了。”
那人信以为真,赧然地搔着脸颊,道“多谢”。
原来,我是怨他的啊……
那一夜荒唐的余温尚在,他还尚未收拾好纷乱的思绪,那人却已欣喜地对他诉说:“玉朝,她真好看……”
那他还能怎么办呢?
他还是只能说:“哦,那你可得抓紧点儿,美人的竞争可都激烈。”
那人“嗯”了一声,两颊绯红。
原来,我是怨他的啊……
那一夜,他为他几乎剑气耗尽、真元枯竭,看着远处的灯火,忽然心念一动,想去看看他。
宫墙之内,喧嚣盈耳、灯火辉煌,丝竹婉转、管弦悠扬。
这本没什么。
他默默地靠着书房的窗,静静地看着窗外,他扶着她走过。
这也没什么。
他只是忽然就觉得,没劲极了。
便给他留信一封。
“此间事了,君愿已成。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原来,我是怨他的啊……
剑光乱舞间,肃玉朝一步步向前走去。
黑影溃散,往事拉扯。
痛极!
畅快!
他等在他们相遇的地点,日落月升月又落,却始终未见他身影……
原来,我是怨他的啊……
他一次次追,他一次次逃。
他一次次进,他一次次退。
一次又一次的躲避……
原来,我是怨他的啊……
那一句轻飘飘的“这不对”。
原来,我是怨他的啊。
痛!
痛彻心扉!
但,再畅快也没有了。
肃玉朝几欲放声大笑。
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人欲未伏,扰心动性。心有所念,不得清静?
无妨——
我有心灯一盏,虚承天光。些许微尘,怎堪阻我前路。
肃玉朝步下不停,衣袂翻飞,剑光旋舞。隐有电光霹闪,引动雷声轰鸣。
无穷无尽的魔影四面八方而来,却只如飞蛾扑火、薄雪逢阳,撞上剑光,当即溃散无形,根本近不了他之身半点。
怨也好,恨也好,念也好,憾也好……
随它去吧,又能把他怎样?
最凛冽蚀骨风,反倒磨得他剑刃锋锐,剑心通明。
寒极的风刺得人清醒。
清醒着痛,痛着清醒。
他反而抽离了自身,只冷静地旁观着。瞧着自己痛彻心扉,瞧着一个又一个魔影在他剑前溃散灰飞。
一步一念碎,一剑一魔消。
他一步一步走过,步履从容,脚下已铺就了一条魔骨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