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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净土云雾,上巳长安 这不胡闹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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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天涯……”
肃玉朝默默记下这个名字,无比自然地将手中捧着的茶杯,塞给身旁一直安静坐着的剑神某,郑重拱手一礼,“多谢前辈指点迷津。此恩此情,晚辈铭记。”
剑神某一手端着一个杯,有些怔愣地看着肃玉朝的动作,下意识地跟着一礼。
但他两只手都占了,拱是拱不了了,只能向前一倾身,权作行礼。
那模样瞧着,竟透出几分憨然来。
老村长见状,连忙摆手,笑容愈发慈和了:
“不必如此多礼,互相帮扶本是应当。二位小友不妨先在坳里休息一晚,明日再出发不迟。熟悉下周边环境,也多做些准备。阿木那孩子对这还算熟悉,可以让他带你们认认路。”
他看透了肃玉朝心中归去的急切,并未多做挽留。
肃玉朝心领神会,轻轻颔首,再次致谢,“多谢前辈。”
两人向老村长告别,离了石屋。
一出门,就见阿木就在门外。
方才的谈话,他们并未刻意遮蔽,是以等在门口的阿木听得一清二楚。此刻见两人出来,立即就凑了上来。
“咱们这儿没什么危险,你们要去望天涯,路上也差不多。”阿木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解着,“无非就是路远了些,地形复杂了点,有些地方容易迷路。不过只要方向对,总能走到的。”
他带着两人穿过聚落中蜿蜒的小径,朝着东边一棵格外巨大的树木而去。
一路上,又将村长没有提到,但他知晓的其他事宜都热情地告知了两人,没有半点隐瞒。
“喏,就是这间。”
阿木停在一条垂落的藤梯旁,指了指上方一间掩映在枝叶间的树屋,“空的,收拾过了,干净得很。”
这是他为两人安排的一处空闲树屋,搭建在一株巨大的“安神木”上。
肃玉朝抬头望去,只见这株巨树已经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枝干粗壮,冠如华盖,遮蔽了半亩方圆。
肃玉朝道过谢,与剑神某一前一后上了树屋。
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净舒适,神木的安神清香萦绕鼻端。
他推开木窗,清凉的夜风携着清香扑面而来,大半个山坳夜景尽收眼底,孩童的嬉笑与灵兽的低鸣隐隐传来。
在这里,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肃玉朝站在窗边,手里端着阿木送来的灵菇汤,慢慢饮着,奇妙的滋味在舌尖绽开,鲜美异常。
下方的空地上,那个顶着黑色猫耳的少年,此刻正努力地想将一朵发光的小花戴到那个兔耳少女的头上。
兔耳少女只看了一眼,就扭头跑开了,长长的耳朵随着跑动一抖一抖。
少年手里捏着那朵小花,在她身后奋力追赶着,猫尾巴翘得老高,左右摆动。
不远处,一位须发皆白的人族老者,正与那手臂覆盖鳞片的壮汉坐在石凳上对弈,周围还围了几位观棋君子。
两个孩子跑过身边时,蹙眉沉思的几人纷纷转过头,露出会心微笑。
肃玉朝也看得忍俊不禁,唇角微扬:这孩子……
哪有往人脑袋上带绿花的?
绿花还冒红光……
眼前所见,一派祥和,与世无争。
“此地,倒真是一片世外净土。” 肃玉朝轻声自语。
外界的那些纷争喧扰、暗流涌动,乃至那些复杂难言的心思……都离此地无比遥远。
此间盎然的灵气,更是远超外界十倍百倍。若非知晓不可能,他几乎都要以为,此处便是传说中的地仙界了。
在此,无需刻意运功行法、调息引气,只需放松身心,那纯净无比的本源灵气便会自发地涌入体内,滋养剑元,淬炼剑心。
但……
此处纵然千好万好,奈何他归心似箭。
“落鹰峡之乱”在即……
长安城里,那家伙,此刻不知在做些什么?
肃玉朝轻叹一声,转过身,看向身后安然静坐着的剑神某。
“某兄。”
肃玉朝再次劝说道,“此间种种,皆是难得的机缘。一草一石,皆藏天地造化。以你的天资,若能在此静心参修,必能再上层楼,或许真能触及绝巅之上。况且,你本就冥心剑道,在外界,又没有什么放不下的牵挂,何不就留于此地?”
肃玉朝劝得,当真算是“言真意切”了。若再往下,就该“苦口婆心”了。
剑神某却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言不语。
那一眼,格外地“意有所指”。
肃玉朝:“……”
他某兄到底哪根筋搭错了啊!
好端端的铁树开什么花啊!
谁瞎给他开的窍啊?!
能不能再给他掰回去……
好端端的剑道天骄,这不胡闹么……
肃玉朝心底长叹一声,默默转回身,重新望向窗外。
………………………………
云雾山层叠的山峦之外,一场杏花春雨洗去残冬,山色转润,云光轻邈,又是一年的上巳节到了。
春雨洗过长空,长空清朗了,风也和煦了,拂过飞檐,拂过人面。
这一日,君民同乐,上下共欢。
李重玴在曲江设了流觞曲水之宴,一为共涤旧秽,二为同启新章,世家百官都到了。
朱紫满江岸,华盖铺如云,文武百官、世家名流依品级环坐于曲折的江流旁,青瓷羽觞浮于春水,随波轻晃,逐流转过满座的绯衣紫袍、峨冠博带,杯中醇酒换来一个个吟咏长啸,哄然拊掌,气氛热烈。
不远处的浅滩,江边沐浴祈福的百姓三五成群,时不时地翘首踮脚瞧瞧热闹。隔着柳烟杏雾,虽看不清那些人物的眉眼,却也一并感受到了那份酣畅。
宴至中途,曲水之畔的吟咏笑声越发密了。坐于首座的李重玴却轻轻放下手中玉盏,对着左右略一示意,起身悄然离席。
常德玄对着身旁的心腹小内侍递了个眼色,而后便无声跟在了自家陛下身后,随侍而行。
李重玴时行时驻,穿过江边繁花掩映的游廊,又沿石阶徐徐而上,来到一座半隐在杏云深处的暖阁。
阁子不大,位置却好,洞开的轩窗恰能将那曲江流觞的盛景尽收眼底。
李重玴正欲举步入内,却见阁中已有人在。眉目清隽的中年男子半倚引枕,身旁侍立着一位身形挺拔的年轻公子。
原是正“巧”遇到因为体弱,在此处“暂避喧嚣,稍作休息”的谢家家主,谢澄,其长子谢明夷陪在一旁。
李重玴和谢澄相视一眼,目光交汇间,心照不宣。
谢澄身一动,正想起身行礼,李重玴已先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臂膀,温声道:
“谢公不必多礼。未料此处早有佳客,倒是重玴打扰了。谢公在此,可是酒力不胜?”
“老臣朽迈,不堪喧闹,惊扰陛下了。”
谢澄垂首,恭谨回答。他瞧着正值壮年,却是一口一个“老”,一口一个“朽”。
李重玴扶他重又坐稳,方才松开手,温声道:
“谢公还需好生将养才是。值此春回,万物竞发,老树亦需萌发新枝,方不负天地生息。”
他说着,走到洞开的轩窗旁,望着下游那一片朱紫喧腾:
“谢公,今日曲江之畔,百官同乐,水晏河清。然朕观这江水,表面平缓,深处必有暗流。今春雨水颇丰,恐夏汛难测。”
“朕近日常思,当风雨欲来之时,孤立之木易折,聚林之木难摧。然林中之木,也不知是否心向同一,根系相交,能否共抵风雷。 ”
谢澄闻言,微微欠身:“陛下所言极是,木同于林,风雨来时,自是同心同向,同尽盘固水土之责才是。”
他话音落下,阁中一静。
恰在此时,一道清越嗓音穿过轩外花影而来——
“阿爷,风大,您的氅衣。”
李重玴循声偏首望去,只见一名年轻女子正立于杏花疏影里。
她手中捧着一件玄色大氅,衣袂发鬓沾了些许粉白杏花,还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显然来得匆忙。
一双眸子先是落在谢家家主身上,随即自然转向李重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敛衽,依礼下拜。
李重玴亦是微怔,深感意外。
谢明微……
她怎在此?!
谢明微此时,分明应还在云中国桑耶寺,随一位大德修士修习。
李重玴心中惊诧,面上却未显露分毫,目光只在谢明微身上略一转,便自然而然地转回到谢澄身上:“这位是?”
“回陛下,此乃小女明微。本在云中修行,许是记挂老臣这身子,日前竟是自作主张,私自回来了。小女回来得仓促,尚未及进宫请安。”
谢明微垂下眉眼:“回禀陛下,月前听闻家父有恙,明微心中实在心中难安。师尊亦观星象,言‘风从西来,变数将生’,遂允我提前结束静修,归家以备非常。”
李重玴闻言,微微颔首,“原是谢家娘子,早听闻谢娘子天赋异禀、灵觉超凡。今日一见,风仪果然不同。谢娘子自云中而归,一路辛苦。”
他这话说得客气,却也生疏。谢明微即便入宫,也是太妃接见,见不到御前。
谢明微小他几岁,少年时,他时常在外,后来回到长安,谢明微又已远赴云中。是以两人虽属同辈,却并没有见过几面。
“多谢陛下体恤。”谢明微再次垂首一礼,而后道:“明微见识浅薄,但方才听陛下林木之言,却也心有所感。依明微拙见,观林木,不仅要观地表枝木之孤聚,更需察其深处根系,有些看似独立,实则早已暗中纠缠;有些看似粗壮,内里或已蛀空。欲使林木共抗风雷,确需……一份洞察根脉的‘清明’。”
李重玴乍见她惊异,但听她此言,却又不惊异了,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谢娘子果然见识非凡,查根洞脉之能,非常人可及。”
“咳——咳咳——”恰在这时,谢澄喉中干痒难耐,连连咳嗽疾声,“咳——陛下见谅——咳咳——”
谢明微眉目一低,敛了方才乍现的锋芒,恢复了恭顺女儿态,上前两步为父亲抚背。
李重玴看在眼里,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谢公好生休养。有此佳儿佳女,何愁家业不兴?朕亦期待,谢家古木,新枝更茂。”
说罢,他朝谢明微略一点头,又对着侍立谢澄身侧,行礼过后便一直沉默的谢明夷微颔首示意,而后便转身出了暖阁。
杏花如雪,纷纷扬扬。
暖阁之中,待见那道背影隐没,谢澄缓缓坐正了身子,那副老迈孱弱的神气散了大半。
他望向垂眸的女儿,目光带上了几分探究与笑意:
“三娘,陛下瞧着,可还如意?”
谢明微抬手将氅衣披在了父亲肩上,指尖顺着衣缘抹平褶皱,并未直言回话,只反问:
“阿爷,才刚青羽急召我回来,就这般迫不及待了?”
谢澄轻声一笑,又问:“那是不如意?”
谢明微:“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