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朝玉关叒月明》九九喝酒酒合九

162、还有一人 尚还只是…

　　“不对！”

　　灯火依旧通明的静室之内，傅青衫猛地一拍桌案。

　　“砰——”的一声闷响，力道之大，震得案几上林林总总的的碗碟钵杵齐齐一跳，细碎的药石粉末如尘飞扬，各类精巧的器具一阵“叮当——”作响，险些倾倒。

　　正全神贯注于各自手中之事的同僚们，被这一嗓子吼得齐齐一哆嗦，纷纷愕然抬头。

　　只见傅青衫面色微白，眉头紧缩，眼中惊疑不定的光芒闪烁，额角竟已沁出一层冷汗，显然是被自己脑中骤然浮现的念头惊骇到了。

　　众人看着他那奇怪的反应，心头也不由自主地一沉，停下手中工作，面露询问之色。

　　“‘堕晶石’和这暗红根须……并非没有传染之能！” 傅青衫的声音略显干涩，一字一顿，却字字清晰。

　　此言一出，其余众人也不只是皱眉了，面色亦跟着骤然色变。

　　才刚刚因为“无传染性”的结论而稍缓稍松下来的氛围，瞬间又紧绷起来。

　　“或者说……”傅青衫继续说着，既像是在对众人解释，又像只是在自言自语，梳理着自己那令人惊惧的推论，“是并非‘一定’没有传染之能。我们之前的测试和验证，都基于我们得到的样体。但是……我们所依据的样体，皆只是剖验尸体之时所得。”

　　他说着，猛地抓起一旁满是潦草字迹的纸张，那面亦有些描摹出的图案。

　　这些是他在对这些根须进行检测时做的记录，有根须的末梢结构、内部能量流转的流转轨迹等等。

　　经他仔细比对，多方比对验证后，基本可以断定，这些根须并非成熟稳定的形态，尚还只是……幼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震惊的脸，声音愈发急促而艰涩：“那些‘堕晶石’和暗红根须深藏在人体之内时，能完美屏蔽外界的一切感知，这不仅仅是为了隐蔽……或许，更是在悄无声息的……繁育！”

　　“我们所得的样体，无论是结晶还是根须，皆是我们强行中断了其与宿主之间的联系后获取的，皆是生长过程被粗暴中止后的‘死物’或……‘休眠体’。可若……若我们不去干扰，任由它们在尸体内部‘繁育’完成了呢？等到它们彻底‘成熟’了，自行破体而出呢？！”

　　众人皆非愚钝之辈，瞬间明白了此中关窍，顿觉毛骨悚然。

　　室内一片死寂，灯烛燃烧时偶尔爆起的一声“噼啪——”声响，在此刻都显得分外刺耳惊心。却也让恍惚中的众人瞬间如梦初醒，霍然起身，几乎是奔着冲出了静室，朝着停放尸首的冰室狂奔而去。

　　一行人神色仓惶惊惧，穿行在诏狱灯火通明的廊道之中，脚步急促凌乱，引得沿途经过的轮值同僚纷纷侧目，面露惊异。

　　不少人下意识地就跟在了后面，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让这些平日沉稳的博士、医师、术士们人如此失态。

　　几人冲到冰室，刺骨的寒气瞬间扑面袭来。

　　一道道目光急急在室内扫视一圈，见那几具尚未进行深入剖验、覆盖着白布的男性尸体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石台之上，并无异样，众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心头微定。

　　随即便围拢了上去，开始对这几具尸体进行了极其细致的二次检验。又有人去调来了初检记录，逐项逐条比对。

　　这冰室是不计成本，特殊布置过了的。不仅堆积有不化玄冰以维持极低的温度，更设有防止腐败、稳定尸身状态的特殊法阵。
　　按理说，尸身上的腐坏状况，应皆是寻获之前的结果。尸身停置于此处后，便不该再有分毫变化才对，那几具经过剖验的便是如此。

　　但是他们却发现，那几具未经剖验的尸身仍在不断变化。众人心头一阵冰凉，寒气刺骨的冰室之内，脊背竟也沁出了冷汗。
　　这……显然非是寻常腐化了。

　　“异变……仍在继续。”

　　负责主导检验的太医署官员声音干涩，视线环视一圈后，又将目光投向面前的尸身。

　　他们此时确实还有未经剖验的尸体，也即未被强行中止“繁育”过程的样体。

　　可是……又该如何验证这可怕的推论呢？

　　难道要眼睁睁等着，看它们是否真的会在成熟后破体而出？

　　那又将冒何等风险？

　　事态严重，几人不敢有丝毫耽搁与隐瞒，当即就将这一惊人发现和推论，连同详细的检验比对记录，火速整理成卷。

　　李重玴这才略微轻松了一晚，此刻刚结束常朝，正思忖着是回后殿用膳，还是直接移步御书房，便接到了这份加盖了数道紧急印鉴的密报。

　　他沉默地展开，逐字逐句看完。

　　看了许久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心中却并无多少惊异与意外，也是早有预料了。

　　当即便下令，全面提升了冰室的防护等级，并调整了防御的侧重方向，着人再一次加上了层层措施，务必确保即便冰室内的尸体发生了最剧烈的异变，邪物长成，破体而出，也绝无半分扩散至外界的可能。

　　不过，他虽不意外，但心情终究是又沉了两分，此时也没了用膳的心思，便挥退侍从，径直走向御书房。

　　鸿胪寺刚递来消息，经过数月的盘桓后，各国各方恭贺新帝继位的使团已陆续启程归国。

　　各大国之中，云中、南诏最先动得身，晏国和琉璃也在收拾准备。唯有北戎与圣焱两国的使团，仍迟迟未见离意，也不知是不是觉得这场“热闹”尚未看够，不舍得就此离去。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肃玉朝也接到了内容相同的紧急密报。

　　阅毕，他长眉微微一挑，眸中暗流涌动，心中却反而隐隐一松。如此，情势虽然更显凶险诡谲了，但比起那虚悬着时，反倒更让人踏实。

　　思及此处，肃玉朝也不禁轻轻摇头，无声叹息。

　　本想让那家伙多轻松两天的，此时……怕是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吧？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唤来侍立殿外的宫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御书房内，州县各方、各有司府衙呈递的奏章，即便已经过了中书省、门下省的层层筛选，仍旧在御案上堆积如山，李重玴却并未立刻翻阅。

　　让他烦心之事，远不止这“堕晶石”潜藏的危机。

　　“雅集斋”那边，经由暗影连日的严密监控，兵部刘主事的嫌疑算是坐实了。另有数位朝廷要员的行踪轨迹亦显出可疑端倪，尚在紧张排查之中。但不管结果如何，此番待到“雅集斋”收网之时，必然会牵连出一批官员。

　　届时，又该如何填补这瞬间出现的大量空缺？

　　既要维持朝政的正常运转，迅速填补上要害位置，又要平衡各方势力……李重玴揉了揉额角，只觉得那里突突直跳。

　　另外，天下乱象苗头已显，国内一些世家却仍是心思浮动，徒增内耗，平添不稳。而朝堂之上，一个“雅集斋”是暴露了，但他能寄希望于，唐国之内，只有一个“雅集斋”吗？

　　非常时期，或当行非常手段……

　　他正沉浸于纷繁沉重的思绪与权衡中，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就被人缓缓推开了。常德玄垂首轻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列宫人，鱼贯而入。

　　李重玴抬眸，看了一眼常德玄，又看了一眼在书房另一端置案的宫人，鼻端已隐隐嗅到清新开胃的食物香气，心中了然。

　　常德玄虽会忧心他的身体，但绝不会未经示意便如此自作主张。而能指使得地动他这位大总管的……

　　宫人们将一切布置妥当后，便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常德玄亦微微躬身，也退出门外。

　　李重玴心中正五味杂陈着，不知是暖是涩，就听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到耳边。

　　“怎么的，这就食欲不振了，连饭都吃不下了啊？”

　　他循声望去，就见那人正倚在门边，促狭的目光也正毫不避讳地直直看来。

　　“看你没有胃口，只能牺牲一下我的‘美貌’，给你佐餐了。”

　　肃玉朝说着，已慢悠悠地自顾往那安置好的桌案边走去。

　　这话若是在旁人面前，他是断然说不出口的，他也不认为自己与“美貌”二字有任何相干。但是在李重玴面前，就没什么所谓了。

　　反正……看他尴尬，自己也就没什么可尴尬地了；看他不自在，自己就更没什么可不自在的了。

　　“还不快点？” 他在桌案边做下，抬眸催促了一声。

　　李重玴：“……”

　　一阵沉默之后，他还是起身走了过去。

　　案上摆好的吃食爽口开胃，也皆合他口味，还真有些……饿了。

　　………………………………

　　禁中诏狱之内，氛围因这一新发现而再度紧绷起来。

　　也就在这时，前后脚的，另一条沉寂许久的调查线上，又传来了突破性的进展。

　　那些一直未曾放松追查死者身份与行踪的干吏，经过了无数昼夜的梳理、比对、走访，历尽艰辛与重重困难之后，终于拼凑补全了残缺的信息，复原了被刻意抹除的痕迹，勉强捋清了这一伙人在长安城内大致的行动轨迹与时间脉络。

　　而就是这份来之不易的轨迹图，让参与的办案人员，在看清全貌之后，脊背寒意陡生——

　　还有一人！

　　他们赫然发现，这伙“执行者”的实际人数，与他们目前已寻获的尸体数量……对不上。

　　复原的轨迹显示，分明还有一个人，在大部分的关键行动上都有出现，与其他人有过密交集，但其尸首……却并不在冰房之中。

　　那这人……

　　究竟是这一伙人的首领，身份特殊，不是那被选中的弃子，不是繁育的温床，而是成功隐匿或逃脱了。此时正潜伏在某处，冷眼旁观着官府的追查，甚至……仍在暗中执行着未完成的使命？

　　还是说……他的尸身，因为某种缘故，尚遗漏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