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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上房揭瓦 管“杀”不 ...

  •   雅集斋开在西市一条相对清净的侧街,门面不大,装潢古雅,主营文房用具的定制、印章篆刻,兼营古玩字画的修复与鉴定,在特定圈子里口碑不错。

      而雅集斋的东家,明面上是东城的一个吴姓老秀才,背景干净,家境优渥。但邻里却说,吴老秀才近些年常年卧病在床,已经极少露面了,店铺的实际经营全是由其女婿赵三郎打理。

      赵三郎相貌普通、沉默寡言、为人和善,平时不声不响地非常低调,但一手雕刻与修复技艺确实精湛,在长安的文人雅士圈子里颇受认可。

      然而,当深入调查了其背景后,办案众人却发现,此人的来历颇为些蹊跷。

      找三郎并非长安本地人氏,早年经历虽然自己言之凿凿,但核对之后却很模糊,像是刻意遮掩过。他在长安也并无其他亲故,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打理雅集斋,社交极其有限。

      长安海纳百川,城中居民万万之众,是何来历的没有?

      此本不算特别,但此时此刻,就显得格外可疑了。

      更关键的是,经过连续数日的监视后,暗影终于捉到了决定性的证据。

      他们亲眼看到,赵三郎在将一方精心修复好的古砚交付给客人时,用于包裹砚台的,正是一块质地独特的蓝色绸布。

      距离虽远,但暗影精锐的眼力何等出众,看得清清楚楚。那蓝色绸布上的提花纹样,可不就是与碎片一模一样。

      而且,此种带有“屋檐滴雨”纹样的绸布,并非用于所有货物。似乎……只在包裹少数几位“重要客人”的特定物品时才会使用,取出和收回都颇为谨慎。

      所有信息汇聚一处,雅集斋及赵三郎,无疑成为了当前最可疑的目标。

      暗影当即就增派人手,隐匿于周遭墙阴树影之中,日夜不辍。对雅集斋及其周边进行了全天候、无死角的严密监控,所有进出人员一一记录在案,后有专人筛查核对。

      而那些可能与赵三郎有过私下接触、或时收到过蓝色绸布的客人,那更是重中之重了。其形貌特征、出入时间、甚至大致交谈内容都被汇入了庞大的情报网络中。

      只是,幕后黑手行事如此诡谲狠辣,赵三郎若真是其中一环,必也是个极其警觉的角色。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暗影不敢靠得太近,更不敢贸然接触或是搜查店铺,只能潜伏在阴影中,耐心等待对方露出更多破绽,以及其与更上层的接头之时。

      于此同时,对“堕晶石”和暗红根须的研究也有了进展。

      经过众人多日不眠不休的古籍比对、反复测试,甚至还冒着风险进行了一些极端条件下的研究,终于发现,它们虽然特性邪异,但并不具备播性能力,也不会让接触之人遭受类似的恐怖异变。

      最大的顾虑没有了,所有人都不禁松了口气。

      这一结论,也卸去了李重玴心头最沉重的一块巨石。离开书房时,迈出的步子都比前几日轻快了。

      他行至紫宸宫寝殿下时,脚步微顿,忽有所感,仰头望去。

      只见皎皎明月下,肃玉朝正抱着个酒坛子,又搁那高高的屋顶之上坐着呢。如练月华洒落,将其镀上了一层清冷银辉,竟莫名有种遗世独立的孤高与……寂寥。

      李重玴心头莫名紧缩,还未来得及犹豫,就已提气纵身,轻飘飘地上了房,悄然落在了肃玉朝身侧。

      长安城依地势而建,宫城就坐落于龙首高地。在此处极目远眺,不仅是太极殿两仪殿、前朝重重宫阙回廊,便是大半个长安城,亦都尽收眼底。

      距离太远,坊市间的热闹喧嚣吹不到此处,点点万家灯火却是尽在眼中,在无边的夜色中闪烁,如同细碎星辰。

      肃玉朝依旧歪歪倚坐着,屈膝支肘撑着颌,一副闲适安然到了懒的模样。但是李重玴清楚,他此刻心中……并不安然。

      “雅集斋锁定了。”李重玴静静站在他身侧,一同望着脚下的灯火,良久,率先开口说道,“过程虽然曲折艰难了些,但还算顺利。顺着这条缝隙,总能撬开一道口子。”

      “嗯。”肃玉朝低低应了一声,并未转头。

      暗影在呈报案情进程的时候,也将简报送了一份给他,他自然知晓。

      李重玴顿了顿,又道:“还有‘堕晶石’与那根须,也不具传染之能,最大的担忧可以放下了。”

      “哦。”

      李重玴被这“一嗯一哦”,噎得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本想再多说些什么,多说些宽慰的话,劝他不必过于忧虑,更不必再耗费巨大心力去做那近乎大海捞针般举动。长安遍地俊杰,又不是没人了,等结果就好。但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到底吐不出口。

      他连劝自己别烦忧都做不到,还想能劝得了谁啊,半点说服力都没有。

      沉默了许久,大冬天“呼呼——”的夜风吹了好一会儿,到最后,他也只没话找话地来了句,“你怎么总上房啊?”

      肃玉朝闻言,轻笑一声,“我还揭瓦呢。”

      他说着,真就伸手去抠那光洁的琉璃瓦片,被李重玴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讨打是不是?” 李重玴低斥道,声音却听不出什么怒意,“手怎么就这么欠呢,你也不怕晚上睡觉漏风。”

      既然蹲都蹲下来了,他干脆就在肃玉朝旁边,也跟着一并坐了下来。

      “幕天席地又不是没睡过,怕什么漏风啊。”

      肃玉朝抱着酒坛子轻笑,线条冷冽的眼眸中溢出笑意,细碎的波光流转,仿佛纳尽了天下星河与灯火,看得人心尖直颤。

      “李重玴,你说你这娇生惯养长大的,要是真跟着我去外面风餐露宿,会不会两天半就受不了跑了啊?”

      这话太动人了,李重玴仓促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扭过头,垂眸凝望着长安的万家灯火,心中扁了扁嘴,谁娇生惯养了啊……

      耳边,肃玉朝又继续嘀咕道:“其实……我也能养得起你的,就是以现在这标准……嗯……有点儿难办。”

      毕竟也是一国之君,是举一国之力供养的。

      李重玴听着,心中好笑,心说可得了吧,就你那懒散劲儿,谁养谁啊。

      听着想着,他心底不免又是一阵怅然——

      他怎么不想呢?

      有山,有水,有这个人,有天高海阔、大道煌煌,有江湖路远、不弃不离……

      他太想了。

      但有些事,不是“想”就可以了,不然早就成了。

      肃玉朝没再继续说下去,毕竟眼下内忧外患的,闭着眼睛不用看都能知道,这天下早晚得乱上一乱。在这个当头,他也不可能真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把一国之君就这么拐走了。

      月渐中天,清辉愈澄。

      肃玉朝晃了晃怀中的酒坛子,传来沉闷的空响——见底了。

      他便将其搁在一旁,坛底撞在瓦楞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磕碰声响。

      肃玉朝本想感叹上一句“现下越是顺利,越让人心中不安”,但转念一想——

      算了,这才刚有点儿好消息,这人眉宇间的沉郁稍才散开些许,还是让他多消停一会儿吧。

      “天色不早了。”

      他说着,将手按在李重玴的背心,猝不及防地用力一推——

      李重玴正搁那怅然呢,余韵之中,未没来得及为那背后覆上的温度心跳加速,就猛然觉得重心一晃,被怅然另一头拴着的家伙一下子推下了屋顶。

      他心下微惊,急忙空中换力,稳住身形,一个漂亮的转身后,稳稳落在寝殿前的石板地面上,衣袂飞扬。

      只是,身子是稳了,心落下的速度倒是,慢了半拍,在胸腔里“咣当——”一撞,兀自在那直晃荡。

      李重玴刚一落地,余光便瞥见白影一闪,推他下来那人也已悄然跃下,落在他身侧。

      这时,后一句话也话伴着夜风,悠悠飘入了他耳中。

      “早点休息吧。”

      李重玴:“……”

      “再不休息……”肃玉朝沉吟一声,笑得分外不怀好意,“我该以为……长夜漫漫,你是想邀请我做点什么了。”

      李重玴:“……?!”

      晃荡的心脏尚未站稳,还在余震中晃荡,便又被刺激地陡然加速,“砰砰砰——”地一个劲儿直蹦跶,滚烫的热意不受控制地蹿升而起。

      结果,那不着调的惊人发言犹在耳边,说话的人便先神态自若地摆了摆手,自己径直回去休息了。只将李重玴留在原地,一边徒劳地试图安抚那又开始不争气狂跳的小心脏,一边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扑上去啃两口。

      本来能休息的,结果你这一句话闹的……

      这还让人怎么安生休息?!

      管“杀”不管“埋”啊?!

      不过,这宣泄之语李重玴可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因为那人是真敢“埋”啊,是他自己不敢……

      最终,他也只能对着幽邃夜空,无边月色,悠悠长叹一声,憋憋屈屈地往偏殿走去。

      肃玉朝回到寝殿,寝具宫人早已安置妥当,稍作梳洗,就能安寝,可他却有些睡不下。

      当真是……

      越是顺利,越让人心中不安。

      就幕后之人那比马蜂窝还多的心眼子……那些尸体若是当真没有问题,他早就一把火点了,灰都得给你扬了。还能留在那,分散在长安的各个角落,等着让他们一一找出来,再顺藤摸瓜,一路摸到雅集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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